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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八章 脚踏实地才有最终解 状态似乎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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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尘对护士打了招呼,以要让病人好好休息为由,搭讪着从陆沧水身边逃走。
离开病房时还算冷静,直到医院走廊里,抱着外套和书包,他终于忍不住小跑起来。
一路下楼,找到那辆黑色轿车,却又不知为何,开始犹豫该不该进去。
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邱岳平在里面对他招手:“这么快就出来了?怎么不把外套穿上,快上车吧。”
明知面前这人哪里都没变,楚清尘却觉得他有些陌生。
仿佛宗教传说中那些“顿悟”的故事,尽管当事人难以言明,但在那之后世界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只是,陆沧水为他打开的并不是真理之门,而是某个恐怖的无底深渊。
而面前这个人,笑容如此自然而爽朗,明明也和陆沧水朝夕相处,对这一切居然一无所知。
“沧水状况怎么样?”把车开出医院大门时,邱岳平问他。
楚清尘好像在思考,最后却只回道:“还行。”
随后,他看着车窗外,好像是立刻就睡着了,只有被陆沧水吐脏的裤子,即使在睡里还黏黏地,冷冷地扎着皮肤。
他回到宿舍,立刻跑进浴室,也不顾还没到来热水的时间,穿着衣服就打开喷头,把自己从头浇到脚。
我知道的。
在冷水中,楚清尘对自己重复着。
当然。那个瓦伦汀是陆沧水的幻觉。
幻觉是精神分裂的症状之一,陆沧水有精神分裂,所以陆沧水会看到幻觉。
顺畅的三段论。
还有些不那么严格,但同样足够合理的推断:
陆沧水是瓦伦汀的粉丝,陆沧水与瓦伦汀的歌有强烈的共鸣,陆沧水把“写出瓦伦汀那样的歌”作为自己的目标,而且陆沧水最近在为写专辑而苦恼。
所以他患上精神分裂时,出现的幻觉是瓦伦汀,他幻想出瓦伦汀来否定和指导自己的创作。
这些句子楚清尘重复了许多遍,却始终没有压下心里长了毛般发刺发痒的恐惧。
那个笑容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甚至都没想过别人“看不到”幻觉的可能性。
仿佛疯的那个是自己,不是他。
经过了寝食难安的一个周末,楚清尘一如往常地早起,晨练,冬天出汗少可以免去冲澡,让他能更早地坐到教室前排。
心情会随着时间而自动回归平常,反反复复的逻辑暗示也还是起了作用,他能够重新把自己收拾妥当,不理会那些见缝插针般让他悬浮或脱离现实的想法。
他有他的生活。
大二上的绩点依旧是4.0,但他不许自己心生懈怠。
隔了几天,楚清尘在“应急管理处”打下,陆沧水目前还有幻觉的症状,那位“网友”其实也是他的幻想。
众人一片惊讶,让楚清尘调出陆沧水先前发给他的消息,找到许多似是而非的疑点:陆沧水并未主动公开自己的半成品歌曲,所以不该存在“被私信骂”一说(如果是单独分享给某个网友,则一般不使用这种说法);楚清尘劝他绝交时,陆沧水的回复中有大量类似于“甩不开”的字眼。
甚至于从几个月前起,陆沧水就偶尔会对空无一人的地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是,他对瓦伦汀的事迹如数家珍,其中包含许多传记里没有记载,难以想象是如何了解到的事,现在想来怕也是真假参半……
越是挖掘,越如同陆沧水的幻觉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知始于何时,只是最近终于被注意到。
这个结论一出,大家虽然更不乐观,但自责之意反而少了些:因为这能说明,此次意外并非某人没能注意到他的变化,而是他一向如此。
那与世隔绝的温暖病房,本就该成为陆沧水的归宿,或迟或早。
楚清尘没顺着这个想下去。一腔怒火落了空,无处发泄,他宁愿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某个实体。
下一周去探望陆沧水的是陈星烨,再下一周是黄恺声。
说着让大家轮流去陪他,只是楚清尘知道,这是自己避而不见的借口。
他不知道这种“躲避”是否合理,明明刚下定决心认真相处,如今仿佛又在嫌弃他的病痛。
好在,根据陈黄两人的报告,陆沧水的精神状态确实渐渐好了起来,幻觉和惊恐发作的频率大大减少。
天气渐渐回暖,海棠树冠上一夜浮出一片新绿,人们的外套从棉袄换成风衣。到海棠树在新绿上又飘起粉雾时,路边拍照挡道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
楚清尘为了躲避人群,相应降低了去图书馆的频率,独自在清净的宿舍里干活。
开学一个月后,楚清尘呆在宿舍写作业的周日下午,房门忽然被打开。
陆沧水站在宿舍门口,一件姜黄色风衣,带链条的亮皮高筒靴,墨绿色围巾,背着吉他,右手拖着行李箱和一大袋药,左手举着一大枝含苞的海棠花,花枝旁逸斜出,挡了他小半张脸。
楚清尘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你破坏树木。”
“是路边掉的。”陆沧水的答话下沉,没有什么语气。
他将海棠花交到楚清尘手里,然后放下吉他包,把行李箱和药都扔到床前,摘了围巾,脱了外套和鞋子,褪去表面一层亮色,突然就苍白而疲惫起来。
随后,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压缩袋打开,抽出光秃秃的被芯和枕芯,把两样东西扔到宿舍自带的硬板床垫上,一裹身子,倒头就睡。
楚清尘在后面叫了两声,想把人叫起来至少铺上床单,陆沧水没理,怕是已经睡死了。
他又举着那支海棠花研究半晌,如今是三月底,海棠将开未开的季节,花梗在细叶衬托下优雅地曲身,仿佛被顶端那些粉红的花苞压得下沉。
那些花苞有的还紧紧闭合,有的微微张开,也有心急的已经盛放开来,大大方方坦露出淡黄的花蕊:纤薄的一层浅粉色花瓣,对着阳光呈半透明,好像受不得一点压迫,无论以什么角度摆放,都会进一步折损其生命似的。
宿舍里没有能插花的地方。
楚清尘最终剪了一个矿泉水瓶,灌了点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并决定抽空去买鲜花营养液。
他承认自己的作业写得有点潦草了,因为那一团粉云影影绰绰,总能出现在他余光里,还有一股清香随风而来,时不时就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做完所有题,他甚至懒得再检验正确率,披衣下楼,骑车直奔最近的花店,买了够换水一个月的营养液,又急匆匆回来。
去时阳光和煦,回来时晚霞漫天,暖风拂面,树影婆娑,让人感觉入眼的一切皆可爱。
一支被陆沧水带进室内的海棠,仿佛瞬间给他带来了整个春天。
楚清尘把营养液按配比加进矿泉水瓶里,剩下的就放在窗台上。海棠花迎着太阳舒展,整个宿舍都明媚不少。
风又把花香吹了过来,他靠近那几朵早开的花,去细嗅这股清香。
“你在干什么?”陆沧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海棠是没有香味的。”
睡了两个多小时,他的声音倒是饱满了许多,语调也有了抑扬顿挫。
楚清尘心生被撞破的羞恼,不忿道:“怎么可能没有香味,你闻啊。”
“张爱玲说过人生有三大憾事,第一就恨海棠无香,所以说……”陆沧水一边咬文嚼字一边踱步过来,凑近花朵一闻,话头忽然顿住,“诶,居然真的香。”
“我就说!”楚清尘发觉自己笑得太得意忘形,咳嗽几声掩盖好表情,“凡事实践出真知……话说你举了它一路没闻到?”
“没有。可能那时太累了,大脑就把不必要的感官锁了。”陆沧水说着打了个哈欠,“现在也很累……等我收拾好床再睡会……”
“别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楚清尘把他发梢的一枚花瓣拂去,“明天周一了。你得去上课吧?”
陆沧水嘴一撇,去推他:“变态,卷王,魔鬼,让我一天休息时间都没有。”
“再休息都快期中了,今晚吃点好的得了。”楚清尘避开他的手,“蜀州人家?”
“行,但是点外卖吧。我请客。”陆沧水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把外卖软件的页面递过去,语气竟一瞬间严肃起来,“我有事想和你说。店里不方便。”
顾虑到陆沧水的食量,他们这次只点了两荤一素的单人套餐,单加一份米饭,照例加一份红糖糍粑。
等外卖的过程中,楚清尘帮陆沧水铺好床上三件套,整理了行李,后者却是一直若有所思地沉默。
收拾好不久后外卖就送到,他们坐在折叠桌两侧,陆沧水先向对面举起乌梅果茶:“好吧,祝我出院快乐。”
“出院快乐。”楚清尘和他碰杯,茶水隔着纸杯壁,温温地在手中流动。
他喝了一口乌梅茶,茶泡得不浓,淡淡的酸甜刚好开了胃。打开饭菜,鲜美的辣味飘了出来。
陆沧水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还能吃到这样的饭,精神健康万岁。”
“现在知道了?”楚清尘咽下被汤汁浸透的米饭,“不只是能吃到,也能享受。”
“对,其实,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你去看我那次,我是不是把你吓跑了?”
楚清尘叹了口气:“这么明显啊……不过,不是你的错。”
“我还有点印象,因为我提到了瓦伦汀,对吧。”陆沧水好像在强撑着什么,一鼓作气地说下去,“其实他一直都在,好几年前就在了,只是有时我能明白他只在我一个人面前出现,你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但发病的那时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现在想来怎么可能呢,至少,他肯定不会闯到精神病院里来……”
楚清尘口中的豌豆尖瞬间味同嚼蜡:“所以说……你现在还有幻觉?”
“我正要说呢。没有了。吃了那种药后,我先是能明白他其实不在,之后医生让我看到现实中究竟是什么,让我多看新闻、多和病友玩游戏,每天都很充实,他就很少出现了。医生说我不要想起他,连‘他是幻觉’这件事本身都不要去想,就这样慢慢地忘掉他;然后我就明白,之前那些其实也只是我的想象,他并不会因为我忘记他而难过或者生气,我的歌也是我自己写的和他无关,因为真正的瓦伦汀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就是我的想象,或者被你们称为幻觉的东西。”
楚清尘松了一口气,才想起来把豌豆尖咽下去:“那就好。你清醒了。”
“不过除了幻觉,我的症状还有双相的那些,没有根本治好,或者其实就不能根本上治好。尽管我在吃药……”陆沧水面前的米饭已经下去了大半盒,楚清尘感觉他今天的胃口似乎比平常好得多,“但是,没法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再犯。”
这样下去菜恐怕要不够吃,楚清尘赶紧抢了两筷子水煮鱼:“再犯了再说吧。”
“不行。”
陆沧水停了筷子,咬着嘴唇,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白纸,展开,递给楚清尘:“我想好了,你随时有决定关系存续的自由。签了这个,万一什么时候我又不记得了,你就拿给我看。”
纸上赫然写着“宿舍租住协议”几个大字。下面,是陆沧水手写的内容:
【楚清尘(甲方)自2022年10月16日起,准许陆沧水(乙方)入住华江理工大学泓清苑四栋315。甲方始终拥有宿舍的完整居住权与使用权,乙方需依照甲方要求,及时调整自己,包括但不限于生活及作息习惯、物品布置、言行举止等,不对甲方造成任何不便。甲方可以随时随地,以任何方式、任何理由宣布协议失效,命令乙方搬离宿舍,乙方不得纠缠,不得追问理由,也不得以任何方式提出异议。
甲方签字:___
乙方签字:陆沧水
2023年3月27日】
楚清尘看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翻白眼:“你把标题改成卖身契得了。我没兴趣当奴隶主,我不签这个。”
“我没有开玩笑。”陆沧水压低了眉毛看他,“因为我不敢保证自理能力,而你也没有照顾我的责任,所以这段关系只能由你来决定一切。这是你的最后保障,并不是特权,甚至,如果你把我当朋友,那么主动选择和朋友绝交,是一种负担。如果某天我突然又发了疯,缠着你骂,有了这个白纸黑字的东西,你能随时把我扫地出门,而不用觉得是自己不负责任,因为你的责任是及时终止这段关系,而非照顾我的精神状态。能明白吗?”
楚清尘离席去找了支笔,签好自己的名字,把协议收进文件夹:“行了吗?这乌梅茶是不是也含咖啡因啊,你别喝了。”
“行是行了,但你还没认真起来。”陆沧水执拗地瞪他。
楚清尘皱起眉:“你还要我怎么认真?那些事都不是真的。”陆沧水方才描绘的可能性,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没法想象,还是不肯想象?好像都差不多。
“但那就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要是真的发生了,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来自作主张替我决定!”楚清尘把协议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重重拍在桌面上,“为了哄你签了字还没完了,你以前还总说不想被当成精神病,我现在公平对你,反而不行了?”
陆沧水的眼眶红起来,张嘴,却被噎住一般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一颗颗往下滑。
楚清尘没想到两句话就能把人说哭,犹豫着该不该去哄,陆沧水已经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一个小时前还温馨的室内骤然僵冷起来,楚清尘看看协议,又看看陆沧水,凑近他,很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我不该生气。”
“你……气你的,我哭我的。”陆沧水呜呜咽咽地答道,“别否认情绪。”
“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楚清尘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看,我也不敢说自己的精神就是完全健康的,虽然确实没你病得那么重。不过,你都能帮我,我也不想一遇到困难就丢下你啊。”
“那不一样……我是精神病啊,要吃药的那种。”
“你不就是在吃嘛。”楚清尘拍了拍陆沧水的肩膀,“就算真有那时候,我走了,也不会好受啊。”
话在喉口梗了一下,他暗暗吐舌,自己怎么也变得这么矫情了。
陆沧水用手背抹着眼泪,鼻尖泛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我知道啊……所以才说这不是特权……”
“我是说,就不能让我们都不难受吗。”楚清尘递过去一沓抽纸,看着陆沧水蘸眼泪、擦鼻涕,整张脸都被搓得飞红,“被我说两句就哭成这样,到那会你能受得了?”
“那是我活该。”
“对我就是别否认情绪,对自己就是活该,没有这样的吧。”说了这么多,楚清尘略有些不耐烦,口吻直白起来,一心想怎么赶紧把人哄好,“还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反正我不用那个权力。”
陆沧水镀了一层玻璃壳似的眼睛看着他:“可是,你没办法……”
“你能不能相信我。”
“我为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决定了。”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回答一样,“这是朋友该做的。”
陆沧水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话头被堵住了。
他深呼吸一次,骤然别过头,挤掉眼泪,嗓子还哽咽着,语气却冷起来:“你什么都不懂。”
楚清尘把重新冒头的火气压下去:“需要了解什么,我可以学。”
“没那么简单。”
“很多难事我都学会了。”
“是吗……那你真厉害。”
甩下这句不知道是不是阴阳怪气的话,陆沧水转身对着桌面,重新拾起筷子,夹了块已经冷掉的红糖糍粑。
楚清尘把协议书收回去,在书桌前站着生闷气。
陆沧水咽下糍粑,敲了敲桌板,语气居然又轻快起来:“好啦,既然你说了,那我们走着看吧。反正还能安稳一段时间呢,别糟蹋了吃的。”
楚清尘坐回桌边,装作自己还很有胃口。
两人继续吃饭,陆沧水一边讲着冷笑话,他也就只好配合着吐槽几句。
和从精神病院回来那天一样,他已经能预感到,所有如鲠在喉的东西都会被冲淡软化,然后伴着一日三餐,就这样一点点地吞咽并吸收下去。
可是,他真的没法再做些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