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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欲说还休者的彼此 纠结、体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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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写起来比想象中费劲。
楚清尘第二天没有时间看电影续集,再之后几天也没有。
并非绝对挤不出两个小时,而是不乐意再耗费心思;他起初还在陆沧水似是而非的眼神里感到愧疚,但很快就在忙碌中把这事置之脑后。
这段时间,他暂时放弃了多管闲事,专心把自己稳定回原先的节律,早起早睡,一心学习,任由陆沧水整天在床上窝着。
有人在食堂占座固然方便,继续打包饭菜坐在室外吃也没什么不好。
照旧两点一线地骑车来往,回去也没人找他说话,只有吉他声间或响起时,他能够意识到宿舍里还有另一个活物。
陆沧水仿佛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雾气,聚集在那张床或桌子周围,不去理会就如同不存在,唯独路过时还会带来一瞬间窒息。
楚清尘已经不再感到被入侵。
躁期的陆沧水像把剑,张扬、锐利而易防,如今这种无攻击性的状态,易于容忍和共存,时间一久,不知不觉就把人拉进名为习惯的深渊。
他时常怀疑究竟是自己在挑战陆沧水,还是在被潜移默化地蚕食,但回过神来,日日夜夜也就这样一如往常地过去。
上周五帮人讲题的特例不知何时传播开来,于是课后重又有同学来找他请教,楚清尘有时因要做实验拒绝,有时面无表情替他们解惑,倒也不无耐心。
仿佛有两股力在把他往两个方向拉扯,一股来自陆沧水,一股来自那个他所习惯的世界。
他尽力靠近后者,以防自己陷得太深。
多与“光明正大”的部分接触一分,仿佛就能从那黏稠、浓厚、深不见底的胶质黑暗里挣脱出来一分。
“话说,陆沧水最近不来找你了?”那天,他在课后给之前的下铺讲完一道题,旁边还围着一圈取经的同学,这句话就被对方毫无遮拦地问出了口。
楚清尘僵住,不知道他何时把名字都打听了出来,半晌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他的。”
“多看看校园墙就知道了——华江地下摇滚领军人物,中文系知名精神病。”下铺把课本收起来,“楚神,你爱听摇滚吗?”
这句问话从字面上没有任何不对,但下铺的语气实在是过于一本正经,铁板一块似的压着,让人不由生疑,猜想其下是否隐藏着什么。
楚清尘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随便听听。
“算了,这样挺好的,我告诉你,精神病真的要远离。”
两人已经收拾好书包,下铺跟着楚清尘走出教室,大有就这样一起回宿舍之意。
“我看到过他室友发的投稿,说他在宿舍自残,路过不小心踢了一脚吉他就差点被揍了,平时还不起不睡不洗澡……罄竹难书啊,我觉得这种人才应该住单人间,太糟蹋室友了,都没法相处的。”
这些事完全可能属实,但楚清尘听他侃侃而谈,说得煞有介事而嬉皮笑脸,忽然恼怒起来。
两人刚好走到教学楼下,路灯旁依旧空无一人。
“我去骑车。”他冷冷道。
“哎,生气了?”下铺看着他的脸色惊叹,“我靠,楚神,你是深柜!”
楚清尘莫名其妙,感觉自己与这个词不搭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开了车锁,一路飞驰。
迎着冷风他忽然想到,既然自己和陆沧水有接触一事已经被传得路人皆知,而陆沧水又是那种“风云人物”,联系起来,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想必也少不了。
他不在意闲话,却有一瞬间想过以此为由和陆沧水割席,随即,就为险些成为施暴者的附庸而羞耻。
都不用和谁交往,如果室友或同学有心,那个“校园墙”上肯定也早挂满了自己的事迹。
躲在匿名平台背后发泄恶意,把不合群者都打入怪咖之流围观指点,这是只有乌合之众才会做的事,是一种名副其实的欺压与霸凌!
仗着会拉帮结派洋洋自得,认为不与其一致就是恶人,事实上他们才……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仿佛连通到雨林旁的微光。
楚清尘在宿舍楼下停了车,蓦然抬头,意识到这正是陆沧水所说“恶”的定义。
深夜大家都已经回来,一盏盏整齐的灯俯视他。
他不知道哪一盏是自己宿舍里的,只是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不知在兴奋什么,也不知是否要见到陆沧水后报告什么,就这样一口气冲进房门——
宿舍里空无一人。
楚清尘干活干到十点半,给陆沧水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又心不在焉地学了半个多小时,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终于在十一点多接到了陆沧水的回电。
背景音有些吵,似乎是车流、风声和人说话的声音,陆沧水说自己在和乐队排练,今晚住队长家不回来,抱歉忘告诉你了。
楚清尘才发现他的吉他确实不见了,说好,挂断电话长叹一口气,一鼓作气的精神彻底泄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烧起的火,和一种仿佛真心错付的怨气。
他对着那张乱糟糟的空床打了几拳,回去把键盘敲得啪啪直响。
陆沧水第二天也没回来,给楚清尘发了条消息说忙着排练新歌,周末再回来。
今天刚是周三,他也不知道对方要旷掉多少节课,但总而言之,暂时地,自己重新拥有了这间宿舍的独享权。
下课没有人等,回去没有声音,那团粘稠的东西像是从未来过一样消散殆尽,白光灯下,空气忽然清新而稀薄得寂寞。
楚清尘下回一个不常用的社交软件,在添加联系人的界面搜索“华江理工校园墙”。
他不可能想念陆沧水。
只可惜信息无法归还,一旦知道有地方在谈论这个人,把握和了解的心思忽然前所未有地迫切。
加校园墙好友时楚清尘还有些罪恶感,昨晚还在愤然抨击乌合之众,今天就一脚踏进其中。
但仅仅旁观,并不能算变成了其中一员,他在内心安慰自己。
好友申请通过得很快,对方的账号和一般好友无异,楚清尘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犹豫半晌,发了个“你好”。
对面自动回复了一大串投稿说明,他没细看,点进空间,在一条条聊天截图中寻找陆沧水的名字。
“墙”上的内容多得出乎意料。
楚清尘不看不知道,原来真的有许多人的青春是如此——表面上各有各的爱好,实则都是在忙着交友和求偶。
相约看电影或出去玩就算了,连学习都要找个搭伴的;现在体测将近,找“长跑搭子”的人比比皆是。
也有些负能量的内容,最多的是对室友的抱怨,他看着心烦,直接搜索“陆沧水”,没找到信息。
不过贴出来的内容都是聊天框的截图,搜不到也难怪。
实在懒得一条条看内容翻下去,他按灭手机接着去干活,第二天午休时又刷了一下校园墙,看到一条奇怪的内容:“lcs又不上课了,那个乐队最近在在搞什么吗?”
下面的评论先是几条清一色的“别死我家门口”,甚至让人以为是软件出了什么毛病,刷新了几次,还是这样。
往下翻才有些内容不同的评论,有说可能是“玉玉了”在哪躺着的,有说之前公开了二专的制作计划没准是在练歌的,有说国摇领军人物向来不屑于让人知道动向的,有说“无人在意别太爱他了”的……
他看了几条,基本确定“那个乐队”是指“迷犬”,lcs就是陆沧水的名字拼音首字母缩写。
评论的角度各有千秋,语气反而是清一色的戏谑,而且评论的数量比一般的帖子多不少。
原来有那么多人在从“非音乐”的角度关注着陆沧水。
离开了音乐,这些人的话语中就不再有任何欣赏或共鸣,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笼子,把陆沧水放在其中,观赏他的一举一动并以之取乐。
他暂时没多想什么,放回手机接着干活,直到当晚做了个梦:他走在襄庄的街上,高中门口那条商业街,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的脸都是黑的,唯有各色的眼睛向他打量,如同鬼影或乌云把他包围。
远处的玻璃大楼反射阳光,刺眼的光柱下,陆沧水忽然伴着清亮的玻璃破碎声从天而降,整个人被光照成一团纯白,近乎透明,对他伸出手,似乎在微笑:
清尘——楚清尘,你打算站在谁那一边?
你打算站在谁那一边?
楚清尘从梦中惊醒,对着黎明微蓝的光线发愣。
随后,他打开手机,删除了校园墙。
他没有想到公然去打抱不平。
这些话是娱乐时代新生的特有产物,不是辱骂,也称不上攻击,恰到好处卡在冒犯的边界,位于一种绝对称不上友好,但表达不适又会显得过敏的微妙范围。
再说,既然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来攻击和过度解读,谨言慎行久了,沉默也就成了习惯。
再之后的几天他照常度过,只是对同学又恢复了冷脸,不再一起回宿舍,也不再讲题。
不知道是不是校园墙的事让他不再寄希望于“旁人”,总之楚清尘决定重新自我孤立——
在乌合之众与陆沧水的两极之间,他本该有属于自己的第三条路可走。
本周末有体测。
这个让许多人连连哀嚎的活动,对楚清尘也是个麻烦。
他并不讨厌运动,也绝对有信心拿优,只是华江理工的体育馆和操场都太小,挤在人堆里排队测试,又慢又累。
他打算在周六日连着两个早上,趁人还不多,卡着开场的点来体育馆,一天室内一天室外,测完就走。
周六的室内测试按计划进行,晚上从图书馆回来,陆沧水居然躺在宿舍,见到他,从床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你体测了吗?我们明天能不能一起?”
楚清尘一眼看出不对劲。
吉他依旧放在墙角,但床边扔了一袋新的药。
陆沧水露在外面的左手手背上一大片淤青,还带着紫色的针眼,衬得皮肤分外苍白。
“你怎么回事?”他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这样能带来一些压迫感,像是从前父亲在睡前对他训话的姿势,“排练能排去输液了——不对,都这样了不申免测吗?”
陆沧水把手藏起来,沉默摇头。
“赶紧提交申请去,我看看……”楚清尘佯装要去翻他的包,陆沧水连忙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还能反应过来说明状态没差到底,他暗地里松了口气,表情依旧严肃:“我说真的。”
“没得那些病。”陆沧水回他,“最多开缓测证明。”
“缓测也行,我记得抑郁症可以缓的。”
“缓测还不知道会什么样呢,不如趁着能动赶紧测了。再说,我现在其实是以正常人的身份在这里,不然也不会让我复学……”
楚清尘不知道该答什么了。
他一直以为华江理工对精神有问题的学生已经格外包容,现在看来只是包容了个表象。
但抑郁症只能缓测也合理,毕竟犯病那阵过去了就能过去;至于陆沧水应该确实没少给人添麻烦,有些精神问题就是会让人无法完成学业的,他开脱似的想。
他最终什么也没多问,答应了一起体测。
时间定在周日一大早,先赶过去一起测室外项目,陆沧水再单独测室内的。
周日早上起床时,陆沧水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带着满脸视死如归似的表情。
“行了。”楚清尘说,“既然不能免体,就说明跑两步要不了你的命。”
陆沧水不答,就着昨晚买的面包吃新的药,药量比先前似乎加了不少,甚至还想灌杯咖啡说兴奋一下,被拦了下来。
楚清尘带着他热身,在楼下简单拉伸后慢跑去操场,结果到了目的地,陆沧水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两人到操场到得早,还有时间让他走走缓缓,喘匀了气再上跑道。
经过每日晨跑的锻炼,楚清尘自己跑五十米和一千米倒不在话下。
十一月其实是适合体测的季节,温度偏冷但不会冻得肌肉僵硬,空气清新,通过运动让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如果不与成绩挂钩,本来该是种享受。
楚清尘在一千米的起点线上这么想,脚下的塑胶跑道已经褪了色,而陆沧水站在他右侧,跑完五十米后似乎还没完全歇过来,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小声问一下陆沧水有没有事,但哨音已响。
一旦开始跑步,他就顾不上这些了:无论如何,这种测试还是折磨人的。
跑到第二圈时他已经开始大喘气,似乎要把迎面的风整个吸进肺里,不这样不足以供上奔跑的氧气,但胸腔的气流还是愈发紧张,一直伴随他到终点线前的冲刺。
在十八人里第四个到达,他撑着膝盖缓了一会,站在跑道内侧的绿地上如释重负,一抬头,发现陆沧水刚跑过最后一个弯道,开始大步向前冲刺。
他从倒数第二冲到倒数第三,跨过终点线,一头栽进绿地里。
楚清尘早料到会这样,赶过去扶。
陆沧水贴在草皮上动弹不得,大口喘气,嘴唇发青。
他本想无论如何把人拽起来走走,发现对方根本站不起来,只好先拖到附近的篮球架下面靠着,自己去拿水杯。
倒数第一的胖子半走半跑地挪过终点线,体育老师吹哨宣布来登成绩,陆沧水还在篮球架下,此时侧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楚清尘找到两人的纸条,自己是离九十分差一点,陆沧水则离及格差一点。
他回到篮球架下,重新拽起陆沧水,把水杯开了盖递给他:“还好吧?”
陆沧水勉强抬眼看他,过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去拿水杯;灌了两口,身子猛地一抖,剩下的半杯水打翻在地,刚喝的水连同早上吃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再之后,尽管楚清尘牺牲了一上午时间陪他休息和排队,陆沧水的体测室内项目还是全部垮掉。
几乎每测完一个项目他都要心慌呕吐一次,走去交纸条的路上,还断断续续干呕了好几回;终于搀着他回到宿舍,楚清尘把人扒了外套塞进被窝,看到淤青未消的手背,又一阵心烦。
“你能说话吗。”他没搬椅子,直接坐在了床边,从训话的位置变成照顾病人的位置,“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排练。”陆沧水气若游丝地重复。
“我不信排练能排到医院去。”
“你很想知道我就说。”
楚清尘砸了一下床:“这和我想不想又没关系!”
我是,我是,我是关心你,我不愿意看你这样,一见你生病难受就心烦意乱——这话在脑子里滚了几十遍,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类似于“关切”乃至“心疼”的情绪,但如果是的话,他恐怕只能亲手杀了陆沧水以完此劫。
他盯着手边的床单半晌,最终抛出一句:“我们……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嗯?”
“向朋友倾诉和求助……那个,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你看,我也没什么朋友,可能每个人的定义都不一样……”
“可是你不爱听啊。”
“和我爱不爱听也没关系,你不是体测也找我帮忙了吗,这样不就很好?至少不用拿排练来骗我吧,这会让我觉得……”觉得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陆沧水沉默一会,抬眼看了看:“好,因为池霭要退团的事,我们排练的时候吵了起来,然后我犯病躯体化被送医院住了三天。”他翻身朝墙,赌气似的嘀咕出这一句,“我说了,然后呢?”
“有什么然后?你早点告诉我不就行了。”
陆沧水似乎冷笑了一声:“哦,我还以为告诉你你能帮我呢。”
楚清尘气得从床边站起来,重重地回到书桌前。他故意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打字声中听见陆沧水说了一句:“你看,坦诚反而会伤害友情。”
“你阴阳怪气才伤害友情!”楚清尘打字打到一半,把椅子拖回去,也冷笑起来,“你是不是真以为在我心里这是件大事,我没安慰你你很失望?”
“你要是能理解,我早就对你说了。”
陆沧水依旧对着墙,还是那种半死不活、黏黏糊糊的语调,仿佛楚清尘的话丝毫未能伤害到他:“就是因为不指望你安慰,我才不会说。心事说出来就能得到解决,这种事从来都只能在漫画里有。如果不能帮忙,还不如直说你就是好奇。”
那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难道不是等着人来挖?楚清尘想骂,又觉得这想法本身也确实太主观。
他简明扼要地骂了句粗话,回到桌边打字,拼命忍住没往床上看,只恨时间拖了太久,让他没法在图书馆抢到座位。
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他感到饥肠辘辘,才发现已经是中午一点,而两人都还没有吃午饭。
不想让病号再低血糖,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伸出橄榄枝,反而是陆沧水先晃晃悠悠爬起来,从后面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不起。”
楚清尘有一种落败般的丧气。
这样一来,自己的情绪处理能力,好像还不如陆沧水这个精神病人。
“不是你的错……”楚清尘说了半句,又卡住了。
明明是自己硬拉着他追根究底,到头来还要人家道歉,认错的话已经涌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合上笔记本,点开外卖软件递过去:“中午吃什么?”
陆沧水接过手机翻了翻:“点‘蜀州人家’吗?”
“你胃受得了就行。”楚清尘听室友说起过这家,据说味道不错,但是量大又贵,独自吃实在不划算,两三人一起点刚好。
两人商量着挑了几样相对清淡的菜,送到打开,菜色果真名不虚传,即使装在廉价的塑料打包盒里,也令人食指大动。
这是楚清尘第一次吃“蜀州人家”。
他的味蕾不算敏感,对川菜也涉猎不多,只是感到这种一人吃不尽兴的菜馆,比起菜品本身,更像是某种友善的符号。
陆沧水一如既往吃得很少,因为吃得少所以吃得快,不一会就只是举着筷子看楚清尘吃饭,又似乎觉得这样太尴尬,夹了块凑单买的红糖糍粑。
柔软酥脆的金色糍粑裹着红糖刚一入口,他立刻惊呼起来:“这个好吃!”
“别多吃,这个不好消化。”楚清尘提醒他,话音未落,感觉自己像什么啰里啰嗦的长辈。
陆沧水耸耸肩,倒是乖巧地没再夹第二块,举着筷子看了一会,似乎几度欲言又止。
你想对我说什么就说吧——楚清尘想告诉他,但又生怕刚才的情况再次上演。
沉默了一会,陆沧水主动开口了:“谢谢你陪我体测。”
“没有。”楚清尘松了口气,顺着台阶下了,“我其实觉得,学校对你太苛刻了——那个,还有之前那天晚上,我们班同学和你……”
他一鼓作气,决定把积患一并解决,却被陆沧水放筷子的声音打断。
“为我打抱不平啦?”他笑道,“对一个蹭住的这么在乎,你还挺有真情实感的。”
楚清尘的筷子差点也没掉下来,面对着美食胃口全无,脸上腾起一阵热浪。
听到一句“不是朋友”就搞到那样,队内纷争能闹到进医院,真情实感的到底是谁啊?
但他今天第三次吞下嘴边的话,一旦说出来后被否认,那可真是自取其辱。
经过一次拌嘴,陆沧水的精神好像真的好起来,只是看着他的表情,饶有趣味地笑。
“行了。”楚清尘也扔下筷子,“收拾吧。有你在,好吃的全糟蹋了。”
陆沧水把剩饭盖上,扔去走廊的垃圾桶,回来时依旧笑眯眯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把我当朋友。”他扔下这句话,跑去桌前扒拉吉他。
那笑容是突然出现在他脸上的,细想有些飘飘然的敷衍。
楚清尘接着干活,吉他音在耳边响了一下午,似乎又回到熟悉的日子,内心却总有点酥麻的酸涩。
今晚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起初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脑海里忽然飘出一句话——他和陆沧水,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朋友”到底是什么?
上下课一起走,一起吃饭,住一间宿舍,喜欢同样的音乐,有困难时彼此照顾一下……
如果关系有定义的话,这些举动无疑已经完全符合“朋友”的定义了。
楚清尘随即认识到,关键问题在于,他对陆沧水是否抱有某种“友情”。
答案或许是否定的,无论如何,“友情”应该是一种正面的情感……
他对陆沧水没有正面的情感吗?
明明都一起做过许多事,也要在外人面前坚持“不是朋友”吗?
那些手牵手的女生们是朋友吗?
动辄相约吃饭出游的前室友们是朋友吗?
校园墙上找到的“搭子”是朋友吗?
小时候和院子里的孩子一起打球、拿着塑料光剑打架、钻进工地堆沙子的时候,今天一起玩得开心了就是朋友,明天闹了矛盾就立刻绝交,后天又在大人劝说下重归于好。
这些人他上了初中后就没再联系过,如今也已各奔东西。
反而是詹令鸿在高三公然闹掰之前,还总嬉皮笑脸拍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满口哥们哥们地叫个不停……
他一向讨厌那种拉帮结派的自来熟作风,可是青华的分数线在把自己拒之阶前的同时,偏偏又低声下气地划在詹令鸿的高考分数下面!
如果不是詹令鸿此时身处青华的校园,牺牲了所有欢笑换来华江理工的录取通知这件事,或许能让他甘心一点。
就像如今。如果陆沧水不是这种体弱多病、情绪化又毫不懂得珍惜的人,那么被点破“自己很在意陆沧水”这件事,或许也能让他甘心一点。
不必盲目欣赏那所谓的“恶”,自己的认识丝毫不比他更肤浅——而自己的生活,无疑比泥沼中的人更值得一过。
怎么能忘记靠近这人的初衷呢,本就不是来和他交朋友的,他可绝对不会退缩——
楚清尘把脑袋探出被子,翻身,隔壁床上,陆沧水正睁着一双透明似的眼珠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明显地一怔。
“你睡啊。”楚清尘没好气地瞪他。陆沧水一言不发,下床去翻安眠药,又被叫住。
“我再吃点药说不定就能睡了。”
“如果失眠和药物滥用一定要二选一,你还是失眠着好。”楚清尘面无表情,坐在床边看着,“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去晨跑。最初跑不动没事,走走也好——运动有助于改善精神状态,资料说的。”
陆沧水拿着药瓶站在桌前,看向楚清尘的眼神有一种困惑:似乎他在某一刻变成了什么陌生的怪物,要把自己掳走折磨,然后吞吃入腹。
楚清尘不明所以,但拼着一口气毫不让步,最终陆沧水转过身去,拧开了安眠药的瓶盖。
“楚清尘,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一边不顾阻拦地倒出两粒安眠药在手心里,一边静静地说,“你每次做出什么决定前——即使这个决定和我有关——也从来不会告诉我,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为了你……”
“好啦,我可以跟你去晨跑。”陆沧水吞下安眠药,回到床上躺下,还是哄小孩似的语气,“毕竟,我也是为了你嘛。是真的为了你。”
“我也是真的!”
“那好呀。”陆沧水弯起眼睛对他笑笑,“我们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