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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沈惊澜: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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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天,林砚秋像消失了一样。
没有早安,没有图书馆的偶遇,没有篮球场边的挥手。
沈惊澜每天早上六点醒来,晚上十一点入睡,中间的时间全泡在图书馆里。那本《东南亚经济地理》他已经翻了三遍,每一个地名、每一条数据都能倒背如流。
但他还是每天带着那本书,坐在老位置。
对面的座位一直空着。
第四天的下午,沈惊澜收到了接头人传来的新指令:三天后,京城饭店,有人会跟他碰头,带来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他把纸条烧掉,冲进马桶里,然后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依旧清隽温润,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的睡眠就变得很浅。一点点动静就会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脑子里总是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任务,有时候是林砚秋,有时候是那个梦。
“你是谁?”。
梦里那个声音一直在问他。
沈惊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谁?
他是沈澜,南城大学的交换生。
他是沈惊澜,金三角的“蝎”。
两个都是他,两个又都不是他。
第五天的傍晚,天阴得很重,像是要下雨。
沈惊澜从图书馆出来,往食堂走。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忽然砸下来,人群四散奔跑,他站在路边,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一把伞忽然撑在他头顶。
沈惊澜抬起头。
林砚秋站在他旁边,举着一把黑色的伞,眼睛看着前方的雨幕,没有看他。
“走吧”,林砚秋说,“我送你回去”。
沈惊澜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开口。雨幕把世界隔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伞下这一方干燥的天地。
走到三号楼下,林砚秋收了伞,站在台阶上。
沈惊澜看着他。
林砚秋的头发湿了半边,衣服也湿了一片,贴在身上。他把伞递给沈惊澜:“拿着,还会下的”。
沈惊澜没有接。
“林砚秋”,他叫他的名字。
林砚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只是一种沈惊澜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你看见了”,沈惊澜说。
林砚秋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是谁吗?”。
林砚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问过你,你说沈澜是真名”。
“是”。
“那我信你”。
沈惊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不该信我”,他说。
林砚秋忽然笑了,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笑:“学长,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都求着别人信自己,你倒好,劝别人别信你”。
沈惊澜没有说话。
雨又下大了,哗哗地砸在地上。
林砚秋把伞塞进他手里:“上去吧,别淋着”。
他说完,转身冲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沈惊澜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惊澜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砚秋最后那个笑容。
“我信你”。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明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明明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却还是说“我信你”。
沈惊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远离林砚秋。
他的身份,他的任务,都不允许他跟任何人有太深的牵扯。更何况林砚秋是林家的人,是根正苗红的红三代,是未来要当缉毒警的人。
他们是天生的对立面。
但那个人就像一束光,不管他往哪里躲,那束光都能照进来,照得他无处遁形。
凌晨三点,他忽然坐起身。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伞,高高的个子,仰着头看向他这扇窗。
沈惊澜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转身冲下楼,跑到大门口,推开门。
林砚秋站在雨里,伞已经收了,浑身湿透。他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却还是亮的,看着沈惊澜,慢慢笑了。
“学长”,他说,“我睡不着”。
沈惊澜站在门廊下,看着他。
雨水顺着林砚秋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像是雨夜里唯一的光。
“你疯了?”,沈惊澜说。
“嗯,可能吧”,林砚秋往前走了一步,“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进门廊下。
林砚秋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离他很近。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打湿了沈惊澜的鞋尖。
“进来”,沈惊澜说。
“啊?”。
“进来,换衣服”,沈惊澜转身往里走,语气不容置疑,“你想生病吗?”。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宿舍里,沈惊澜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扔给他:“去洗澡”。
林砚秋抱着衣服,看着他:“学长,你——”。
“去”。
林砚秋乖乖进了卫生间。很快,水声响起。
沈惊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他刚才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身份,什么任务,什么对立面,全忘了。
只知道那个人站在雨里,在看他。
二十分钟后,林砚秋出来了,穿着他的睡衣,头发还湿着,像个落水的大狗。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沈惊澜,咧嘴一笑。
“学长,你衣服真香”。
沈惊澜移开视线:“别废话,睡觉”。
“睡哪儿?”。
沈惊澜指了指自己的床:“睡吧,我坐这儿”。
“那怎么行”,林砚秋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一起睡,又不是没地方”。
沈惊澜的手腕被他握着,那只手很烫,不知道是刚洗完澡的热度,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秋”。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砚秋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林砚秋说,“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学生,我知道你来京城有目的,我知道那天那个人不是偶然。但我还是信你”。
沈惊澜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砚秋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学长,我不管你是谁”,他说,“我只知道,你是我林砚秋看上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沈惊澜躺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睡吧”,林砚秋说,然后闭上眼。
沈惊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极其轻地,碰了碰林砚秋的头发。
湿的,软的,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他收回手,闭上眼。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沈惊澜醒来的时候,林砚秋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学长,早饭在桌上,记得吃。晚上图书馆见。——砚秋”。
沈惊澜坐起身,看向桌子。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那家早餐店的味道。
他慢慢吃完,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六点,沈惊澜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林砚秋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摆着那几本砖头一样的专业书,正在低头写着什么。看见沈惊澜进来,他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
“学长,这边”。
沈惊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们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谁都没有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各自低下头。
九点半,闭馆音乐响起。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学长”,林砚秋忽然开口,“周末有空吗?”。
沈惊澜看着他。
“我带你出去转转吧”,林砚秋说,“来京城这么久,你还没好好玩过吧?”。
沈惊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林砚秋的眼睛顿时亮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早上我来找你!”。
沈惊澜看着他亮得过分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三号楼下,两人道别。
林砚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学长!”。
沈惊澜转身看他。
林砚秋站在路灯下,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笑着,冲沈惊澜挥了挥手。
“晚安!”。
沈惊澜看着他,过了两秒,也抬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林砚秋笑得更灿烂了,转身跑进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渐渐远去。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上楼,推开宿舍门,站在窗边,看向楼下。
路灯还亮着。
那束光还在。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