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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焰 沈惊澜: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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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学校后门的一家烧烤店里吃的。
林砚秋把菜单往沈惊澜面前一推:“学长随便点,今天我请客,庆祝我们赢球!”。
沈惊澜看了一眼菜单,又推回去:“你点”。
“那我可不客气了”,林砚秋笑嘻嘻地接过菜单,刷刷刷勾了一大堆,然后冲老板喊,“老板,先来两扎啤酒!”。
沈惊澜微微挑眉。
“怎么了?”,林砚秋注意到他的表情,“学长不喝酒?”。
“喝一点”。
“那就好,我还怕你滴酒不沾呢”,林砚秋托着下巴看他,“学长你这种好学生,应该不怎么来这种地方吧?”。
沈惊澜没说话。
好学生。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烧烤和啤酒很快上来了。林砚秋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来,学长,敬你!谢谢你今天来给我加油!”。
沈惊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林砚秋仰头干了半杯,放下杯子,长出一口气:“爽!打完球喝冰啤酒,最爽了!”。
他说着,拿起一串羊肉,大口吃起来。沈惊澜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酒,偶尔吃两口菜。
烧烤店里很热闹,周围几桌都是学生,吵吵嚷嚷的。
林砚秋一边吃一边跟他聊,从今天的球赛聊到他们队的糗事,从他室友的八卦聊到他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的趣事。
沈惊澜听着,偶尔应一句。
“学长,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林砚秋忽然问。
沈惊澜的动作顿了顿。
“嗯”。
“那挺好的,没人跟你抢东西”,林砚秋说,“我家就不行了,我还有个哥,从小什么都得让着他,烦死了”。
沈惊澜看着他:“你有哥哥?”。
“堂哥,比我大两岁”,林砚秋撇撇嘴,“从小就爱管我,现在更烦人了,天天念叨让我别惹事别惹事,烦不烦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抱怨的,但眼里分明有笑意。
沈惊澜垂下眼,没有接话。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那部黑色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有新情况,明天细说”。
沈惊澜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回去。
“学长有事?”,林砚秋问。
“没有”。
“那就好”,林砚秋又给他倒了杯酒,“来,再喝一杯”。
夜色渐深,烧烤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
林砚秋的脸已经有些红了,说话也开始有点大舌头,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他撑着下巴看沈惊澜,忽然说:“学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沈惊澜看着他。
“你话那么少,但我总觉得你心里装了好多事”,林砚秋说,“有时候看你眼睛,就感觉你在想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沈惊澜没有回答。
“不过没关系”,林砚秋自顾自地说下去,“谁还没点心事呢。我也有,只不过我藏不住,都写在脸上”。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沈惊澜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问:“你有什么心事?”。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眨眨眼:“学长你居然会主动问我问题?”。
沈惊澜移开视线:“当我没问”。
“别别别,我说我说”,林砚秋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爸想让我毕业了去部队,但我自己想干点别的”。
“干什么?”。
“缉毒警”,林砚秋说,“我想去边境,去金三角那边,真刀真枪地干”。
沈惊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他问。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有个很好的朋友,他爸是缉毒警,牺牲了。他后来也跟着他爸的路走了,然后……也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眼睛里的笑意褪去,露出一点平时藏得很深的情绪。
“所以我想去”,林砚秋抬起头,看着沈惊澜,“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都端了”。
沈惊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亮着,但不是之前那种肆无忌惮的明亮。而是另一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火光微弱,却从未熄灭。
“会死的”,沈惊澜说。
“我知道”,林砚秋笑了笑,“但总得有人去吧”。
沈惊澜没有说话。
十点半,两人从烧烤店出来。
夜风有点凉,林砚秋的酒醒了大半。他走在沈惊澜旁边,忽然说:“学长,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沈惊澜侧过脸看他。
“我平时不太跟人讲这些的”,林砚秋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跟你说出来了”。
沈惊澜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
“可能是因为你话少”,林砚秋自顾自地说下去,“话少的人,让人放心”。
走到三号楼楼下,林砚秋在台阶上站定。
“学长”,他忽然叫住沈惊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惊澜转身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真名”。
沈惊澜的眉心跳了一下。
“沈澜就是真名”,他说。
林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那我信你”。
他说完,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沈惊澜挥挥手:“学长晚安!明天见!”。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上楼。
推开宿舍门,屋里依旧是空的。沈惊澜关了门,走到窗边,拿出那部黑色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加密的。
他点开,看完,然后删掉。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目标已出现,三天后行动”。
沈惊澜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人经过。远处,操场的灯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想起林砚秋刚才说的话。
“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都端了”。
沈惊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
仅此而已。
凌晨两点,沈惊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有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罂粟花田里,手里握着枪,面前是一个跪着的人。那个人浑身是血,在求他,求他饶命。
他开了枪。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黏腻。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伸出手。那个人说:“总得有人去吧”。
沈惊澜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心跳很快。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偏离它本该在的轨道。
他想起林砚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照进他心里最暗的角落。
沈惊澜闭上眼。
不能。
不能。
他是蝎。
他不能有软肋。
第二天下午,沈惊澜依旧在图书馆。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那本《东南亚经济地理》,但视线却没有落在书上。
他在等人。
等那个接头人。
根据情报,接头人会在今天下午出现,伪装成学生,在这层楼的某个位置与他“偶遇”。
沈惊澜需要做的,就是认出他,然后不动声色地完成交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整,一个人影出现在书架尽头。
沈惊澜抬起眼。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是研究生或者年轻教师。他手里拿着几本书,慢慢走过来,在沈惊澜旁边的书架上停下,开始翻找。
沈惊澜垂下眼,继续看书。
男人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转身准备离开。经过沈惊澜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同学”,他说,“能借支笔吗?”。
这是暗号。
沈惊澜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沈惊澜看出来了——那双眼底,有某种只有在金三角才能见到的东西。
他把笔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还给他:“谢谢”。
交接完成了。
那支笔里,藏着下一步的指令。
沈惊澜把笔收进口袋,继续看书。男人已经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切都很顺利。
但沈惊澜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另一道视线。
不是接头人的,是来自另一个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书架尽头,林砚秋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几本书,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书架撞在一起。
林砚秋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他只是看着沈惊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书架后面。
沈惊澜的心沉了沉。
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把笔递给那个男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一定看在了眼里。
沈惊澜坐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往林砚秋消失的方向走去。
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晚上七点,沈惊澜回到宿舍。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等一个人。
但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八点,九点,十点。
楼道里始终没有响起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沈惊澜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号码——是林砚秋第一天就存进去的,说是“方便联系”。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终,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卫生间。
冷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
没关系。
这样最好。
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瓜葛。
第二天早上,沈惊澜照常去图书馆。
路过二楼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但楼梯间的门没有推开。
没有人冒冒失失地冲出来,没有人笑着叫他“学长”,没有人自来熟地走在他旁边。
沈惊澜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早餐店依旧在,包子依旧热气腾腾。但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对面没有人撑着下巴看他,没有人问他“学长你话怎么这么少”。
沈惊澜一个人吃完早饭,一个人走回学校。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下午,他依旧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
对面的座位空着。
没有人抱着砖头一样的专业书跑过来,没有人发出吱呀的响声,没有人对他笑着说“抱歉抱歉”。
沈惊澜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傍晚时分,他收起书,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是他熟悉的声音。
他低头看去。
林砚秋站在楼下,正跟几个同学说话,笑得眉眼弯弯。他好像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几个人都笑起来,他也在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楼梯间的缝隙,落在沈惊澜身上。
两个人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对视。
沈惊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林砚秋已经移开了视线,继续跟同学说笑,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夕阳里。
沈惊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垂下眼,慢慢走下楼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砚秋站在他面前,眼睛还是那么亮,但脸上没有笑。他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沈惊澜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