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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手 沈惊澜: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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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三号楼的楼道里还静悄悄的。
沈惊澜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极轻的脚步声,是早起训练的国防生。
脚步声整齐划一,落地沉稳,一听就是练家子。
林砚秋应该也在其中。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沈惊澜坐起身,下床,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残余的睡意彻底消散。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五官清俊,眉眼温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家境优渥、教养良好的好学生。
这张脸是他最好的伪装。
十七岁之后,他就学会了用这张脸面对世界。笑的时候要恰到好处,冷的时候要让人如沐春风,怒的时候也要克制有礼。金三角那个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真性情。
洗漱完毕,沈惊澜换了身衣服,拿了本书出门。
路过二楼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影冒冒失失地冲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抱歉抱歉!”。
是林砚秋。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浸湿了T恤的领口。一身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年轻男孩特有的气息。
沈惊澜往旁边侧了半步,拉开距离。
“没事”。
林砚秋看清是他,眼睛一亮:“学长!这么早去图书馆?”。
“嗯”。
“早饭吃了吗?我请你啊,就当昨天赔罪”。
“不用”。
“别老拒绝人嘛”,林砚秋笑嘻嘻地凑过来,自然而然地走在他旁边,“我知道有家早餐店的包子特别好吃,离图书馆也不远,顺路。走吧走吧,我请客,你陪我说说话就行”。
他说着,已经率先往楼梯口走了,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
沈惊澜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后颈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已经愈合很久了。
他垂下眼,跟了上去。
早餐店在校园东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林砚秋显然是熟客,一进门就跟老板打了声招呼,然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学长吃什么?他们家肉包是一绝,豆浆也是现磨的”。
沈惊澜在他对面坐下:“随便”。
“那就两笼肉包,两碗豆浆,再加俩茶叶蛋”,林砚秋扬声冲老板喊完,转回头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惊澜,“学长,你是交换生吧?哪个学校的?”。
沈惊澜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南城大学”。
“南城?那好远啊”,林砚秋眨眨眼,“怎么想到来京城交换?”。
“想换个环境”。
“这样啊”,林砚秋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问,“学长学什么的?我那天看你借的书,是东南亚经济?”。
沈惊澜抬眸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坦坦荡荡,像是单纯的好奇。
“选修课需要”,他说。
“哦——”,林砚秋拖长了尾音,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对那边感兴趣呢,金三角什么的,特神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电影剧情。
沈惊澜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很淡的笑:“你怎么知道金三角?”。
“军事杂志上看的呗”,林砚秋耸耸肩,“我爸订了好多,我从小当连环画看。那地方乱得很,军阀、毒枭、游击队,乱成一锅粥”。
“你好像很感兴趣”。
“是个男的都感兴趣吧”,林砚秋理所当然地说,“真刀真枪的,比电影刺激多了。不过我爸说,那种地方去不得,去了就回不来”。
沈惊澜没有说话。
包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林砚秋推了一笼到他面前:“学长尝尝,趁热吃”。
沈惊澜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鲜嫩多汁,皮薄馅大,确实不错。
“怎么样?”,林砚秋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就一个‘嗯’?”,林砚秋不满地撇嘴,“学长你话也太少了,多说几个字呗”。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包子,慢条斯理地说:“味道不错”。
林砚秋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自己也开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豪放,一口下去半个包子就没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沈惊澜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林砚秋的头发已经半干了,软软地搭在额前,偶尔有几缕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就随手往后一撩。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很随意,却莫名让人觉得好看。
“学长”,林砚秋忽然开口,“你一个人来的京城吗?”。
“嗯”。
“没有同学一起?”。
“没有”。
“那多孤单啊”,林砚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要不以后你跟我混吧,我朋友多,带你玩遍京城”。
沈惊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坦荡的光,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像是真的想交个朋友。
“我们才认识两天”,他说。
“两天怎么了?有些人认识两年也不一定交心,有些人一眼就够了”,林砚秋理直气壮,“我觉得你挺顺眼的,你不讨厌我吧?”。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
讨厌?
不,不讨厌。
恰恰相反。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干净、明亮、肆无忌惮,像是一束阳光直直地照进来,照得人无处可躲。
“不讨厌”,他说。
林砚秋顿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络。
沈惊澜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有点烫。
七点四十,两人从早餐店出来,一起往学校走。
林砚秋一路上都在说话,从学校的八卦说到他训练的事,从食堂哪道菜好吃说到周末打算去哪玩。
沈惊澜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砚秋忽然停下脚步。
“学长,你下午有空吗?”。
沈惊澜看着他。
“我们下午有场篮球赛,跟隔壁体校的”,林砚秋说,眼睛亮晶晶的,“你来给我加油呗”。
沈惊澜微微挑眉:“我?”。
“对啊,我朋友都去”,林砚秋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来呗,打完球我请你吃饭”。
沈惊澜沉默了几秒。
他应该拒绝的。他的任务是在图书馆蹲守,等待接头人的出现。篮球场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不适合他。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
“几点?”。
林砚秋的眼睛顿时更亮了:“下午三点,北区篮球场!我等你啊!”。
说完,他冲沈惊澜挥挥手,一溜烟跑进了校门,背影矫健得像只撒欢的大狗。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午三点,北区篮球场。
沈惊澜到的时候,球场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视线越过层层人头,落在球场上。
林砚秋正在热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球衣,露出结实的小麦色手臂。他一边压腿一边跟队友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他也在笑,露出一口白牙。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
沈惊澜靠在旁边的树上,看着场上的动静。
林砚秋打的是控球后卫,动作干净利落,运球、过人、传球,一气呵成。他的球风很野,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但又不失章法,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对方一个前锋突破上篮,林砚秋跳起来封盖,两个人撞在一起,林砚秋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裁判吹了犯规,队友过来拉他。林砚秋摆摆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没事人似的继续跑位。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
血还在流,染红了白色的护膝。但林砚秋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依旧在场上飞奔,依旧在笑。
下半场,林砚秋的状态比上半场还猛。他连续突破得分,把比分一点点追上来。最后十秒,他一个三分绝杀,球进了!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队友冲上去把他围住,又笑又闹。林砚秋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一只手,还在那儿比划着胜利的手势。
沈惊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被淹没在人群里的人。
然后他看见林砚秋从人堆里挣扎着爬起来,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惊澜站的位置,眼睛一亮,冲他使劲挥手。
沈惊澜没有挥手回应。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走。
林砚秋跑过来,满头满脸的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在沈惊澜面前站定,喘着粗气,笑着说:“学长,你来了!”。
“嗯”。
“我刚才那个三分帅不帅?”。
沈惊澜看着他亮得过分的眼睛,过了两秒,说:“帅”。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揽住沈惊澜的肩膀:“走走走,我请客吃饭!我快饿死了!”。
他的手臂搭在沈惊澜肩上,汗湿的、温热的,带着剧烈运动后的体温。
沈惊澜被他带着往前走,没有挣开。
夕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砚秋今天接触了一个人,身份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继续盯着”。
“是”。
男人挂断电话,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晚上九点,沈惊澜回到宿舍。
他关了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回放——早餐店的阳光,篮球场上的欢呼,林砚秋揽着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拿出那部黑色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人经过,影子拖得很长。
他想起林砚秋的那个三分球。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那一刻,林砚秋回头看向他的方向,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像是赢得了全世界。
沈惊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卫生间。
冷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把所有念头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