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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拍喜俗 “新娘有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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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泽县的人拜送子观音,却生了女儿,不敢抱怨神明,便认为是女婴阳奉阴违,侵占了原本男婴的投胎机会,于是自发将这些女婴遗弃在送子观音神像前,美名其曰让她们向观音“忏悔”。
起初府衙还会管制,直到县太爷自己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便默许这种的做法,弃婴越来越多,为了不让尸体滚得漫山都是,府衙命人将观音庙底部封死,改成“往生塔”。
又几年,县中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百姓们开始听信家中老人“活子孙寿”的说法,将生不出儿子的祸栽赃到家中老人头上。每当家里有了七十岁以上老人,子孙娶不到媳妇、生不出儿子,他们就将老人抬到山上,扔进往生塔中。
塔中尸体与孤魂日益增多。
怀梨听得忍不住皱起眉,蹲在祢听颓脚边,延续还是狐狸时的习惯,缩成一团。
此事先搁置,祢听颓捏了个决让他们将今夜的事遗忘才将人放了,和檀侵鹤回到客栈中后,又说起如何引无头鬼出来,商量半夜,每次提出的想法都被对方否决了,二人各自回房睡觉。
走时檀侵鹤挥手叫怀梨,她犹犹豫豫地变回原形躲在祢听颓房中,檀侵鹤长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后砸上房门。
祢听颓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又试着召唤了一次雷劫,上次好歹还召来了,这次直接连影都看不见,他便只好作罢,神识渐渐放松,房中仅有怀梨熟睡的呼噜声。
手心忽然痒了一下,紧接着一黑一红两根线不知沿着哪儿钻入他的识海,悬在半空,正是檀侵鹤消散的两根魂线。他抬手挥开,两根魂线随即缠在他手上无限生长,从指缝间垂下去,耷在衣摆上。
祢听颓挣了挣,没挣开,于是试着用灵力去斩断,但甫一触及这些线,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绞痛,祢听颓低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这黑红两线穿透自己的衣袍和皮肤钻到了胸腔中,将他的心脏团团捆住。
抽也抽不尽,砍也砍不断,祢听颓将其揉作一团扔出去,不明白这两根线是什么时候钻了空子进来的,自己竟然没有一丝防备。
祢听颓恼怒睁眼,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他下了床,顾及不上没穿外袍、衣摆褶皱,出门到了隔壁一脚踢开门,将还在熟睡中的人从被窝里拎起来。
檀侵鹤睡眼惺忪中见了他还先笑一下,迷糊问:“什么时辰了?”
祢听颓把他扔在床上,冷声道:“把你的破东西拿出去!”
檀侵鹤揉了揉腰,不明所以,“我的破东西?什么东西?怀梨吗?”
祢听颓道:“你的魂线。”
“魂线?”檀侵鹤抬手,两根线从他袖中飞出,在祢听颓面前飞了一圈,好让他看清,“一直在这儿好好的啊。”
看着那两根线祢听颓就来气,一把抓了塞回他袖中,“不是这两根。”
檀侵鹤看着他满面怒气,还是好声好气道:“好好,那是哪两根呢?又在哪儿呢?”
祢听颓张口欲言,却又蓦地收住。
在哪儿?
在他心里的那两根。
这话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檀侵鹤见他不继续说,挑了下眉,“嗯?”
祢听颓改口道:“昨天散掉的两根,钻到我身体中去了。”
檀侵鹤蹙眉,奇怪道:“不可能啊,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说着他伸手探向祢听颓,同时试着召回魂线,但一无所获,只好道:“具体在哪儿?你说出来我更好找。”
岂料祢听颓一下来了火气,怒道:“说了在我身体里,还要我怎么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都管不好吗?!”
檀侵鹤吓得退后,目送他怒气冲冲地出去了,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修无情道的都这么不讲理吗?”
待洗漱完毕下楼过早,祢听颓还冷着脸,檀侵鹤和怀梨觑着他的脸色,怕他一个不开心拿自己开刀,连碗筷都不敢碰出声音。
客栈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堂中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顶花轿晃晃悠悠地从门前抬过,前后队伍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不少人艳羡地走到门前一边鼓掌一边窃窃私语。
“这是李家老大讨媳妇吧?”
“是啊,前脚兄弟几个把亲娘背上山,后脚就把媳妇取进门了。”
檀侵鹤放下碗,走到交谈的二人身后,问:“我看轿子从城门那边来,不是本县的姑娘吧?”
其中一人道:“当然不是了,应该是隔壁县的。”
“隔壁县?”檀侵鹤琢磨着回到位置上,道:“沣泽无女,可以从外地娶妻,为什么城中男的还都是光棍呢?”
祢听颓面无表情道:“兴许是其他地方听说了他们的陋习,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檀侵鹤问:“难道所有人都不愿意?那今日怎么李家还娶到了?”
祢听颓想了想,没什么头绪,见他等着自己的回答,心中冒起一股无名火,斥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怕自己断后吗?”
檀侵鹤诺诺称是,低头夹了一口菜后,拿过一个干净碗,盛了碗汤,谄媚地放到祢听颓面前。
“修道者不要那么大火气,对修行无益。”
祢听颓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端起碗来把里面的汤一气喝完了,道:“去李家看看。”
花轿经过客栈,向城西去,不少人跟在后面说吉利话,希望能沾些喜气。
沣泽县城巷子四通八达,花轿队伍走的是主干街道,街道两侧留有不少插口能够拐进另一条街道。
轿中的新娘子听着外面传来欢呼声,不禁掀开帘子一角,从缝隙中向外看去,只见原本跟在队伍后的人在路过一条巷子时三三两两地拐了进去,捡起靠在墙角的竹竿,冲向另一条街道。
她顺着人涌去的方向看去,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姑娘独自走在街道上,不知为何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惧怕,双手环抱自己。
周围人群中走出来几个男人,从老到少不一,接过了别人递来的竹竿,开始用力往姑娘身上打去,那瘦弱的姑娘被打了几下就疼得受不了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断翻滚挣扎,大声哭出来。
旁边人视若无睹,任由几个人不断抽打她。
匆匆一眼,还不等新娘子反应过来,花轿就走远了,再看不清接下来的情形。
祢听颓和檀侵鹤看了一眼前面的花轿,随即拐到这边,站在人群外目睹了一切。
直到姑娘手臂上出现淤青,他们才停下动作,走上前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问:“喜娘有喜未?”
姑娘躺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围观的人不断询问她。
“新娘有喜未?”
她一直不回答,持杆的几个人复又举起竹竿往她身上打去。
“这又是什么习俗?”
檀侵鹤道:“拍喜,家中新妇进门后,每年特定的日子亲朋好友就会用杆子打她,问她是否有喜,如果不回答或者回答‘没有’,就会一直被打,直到她生下儿子为止。”
祢听颓看着那些竹竿每一下都实打实落在姑娘身上,即便她不断哀嚎求救,也无人理会,更没人可怜她,问:“打死不不管?”
檀侵鹤颔首。
祢听颓冷笑一声,嘲讽道:“我瞧着让沣泽绝后都算轻的,该让他们阴阳颠倒才对。”
他二指一捏,一道光亮飞出,挡开即将落在姑娘头上的竹竿,随后那道光亮飞到她口中,她大声道:“有喜有喜!”
竹竿才没有继续落下,一个年轻男人上前把她搀扶起来,面露喜色,招呼人去找大夫。
檀侵鹤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掺和别人的因果只要折损修为和阳寿的吗?”
祢听颓摊开手心,一条横贯血淋淋的伤口横贯他的手心,伤口边缘还有些许黑糊。他握起手,手心中泛出白光,再摊开时伤口并没有像预料中的愈合,依旧躺在手心。
“无妨。”祢听颓放下手,用袖袍掩盖住,道:“此事了了就会消除的。”
檀侵鹤收回落在他手上的目光,道:“你虽然救了她这一次,大夫诊出她没有身孕,她还是会被打的,下一次你还能救她吗?”
祢听颓沉吟,“能救一次是一次。”
檀侵鹤道:“换言之,你能救这一个,你能救其他的甚至所有女子吗?”
祢听颓偏头看他,道:“我所能做的是救她们于眼前生死,至于天下女子的生死,只能靠她们自救。”
“自救?如何自救?”檀侵鹤扬眉,看着主干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道:“被遗弃时她们只是襁褓婴儿,能做什么?”
祢听颓反问:“为何亲生骨肉被遗弃,母亲却不阻止?”
檀侵鹤道:“要么同样希望生个儿子,要么是无力阻止。”
祢听颓道:“前者自幼被男丁传承的思想浇灌,为此不惜抛弃自己的骨肉,后者人微言轻,只能屈服于这些虚妄之言,导致这些的原因都是女子在自家和夫家都只能受人摆布。”
“如果每个女子都像明思冉一样有钱有势,家中说话的人成了她们自己,思想不再被拘束在院子中,谁还能控制她们呢?”
檀侵鹤笑了一声,“那可太难了,天下六州,沣泽不过是沧海一粟,光是救她们的生死都忙不过来,何谈启蒙她们奋力一争?”
祢听颓摇头,道:“修道之人,便是要为所谓难为之事,我欲成仙,不是向往与天地同寿,而是希望能救万民于水火。”
檀侵鹤静静地看他,目光变得沉而深,须臾后扭开头,问:“为此你什么都能牺牲?即便是你的亲人、朋友、妻子?”
祢听颓道:“人之生死,顺其自然,都在因果之内,他们的生死不在我手中,不因我消逝,也不因我永存。”
“好啊好啊,不愧是修无情道的好料子。”不咸不淡说完这句,檀侵鹤抱臂转身,往前走去,“走吧,回去了,怀梨还等着我们。”
这厮张口闭口“无情道”,好像有很大的意见。
天下六州有成千上万修者,修的道不尽相同、正邪不一,其中像檀侵鹤这样的鬼修,在某些地方几乎是人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祢听颓追上他,直白问:“你对我有意见?”
檀侵鹤看他一眼,“怎么敢?别忘了在松阳你把假的我一剑砍成两半的事,我可不想肠子流一地。”
祢听颓又问:“你对无情道有意见?”
檀侵鹤缄默,相当于变相承认了。
祢听颓道:“我并非出身门派,无论什么道,只要存在就是天道允许的,只要不去烧杀掳掠,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成见的。”
檀侵鹤来了兴致,从眼尾扫他一眼,“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无情道有这么大的意见吗?”
祢听颓洗耳恭听。
檀侵鹤幽幽道:“我前夫就是修无情道的,他为了成仙抛弃我们父女俩。”
“……”
“我讨厌你们修无情道的有什么问题吗?”
“……等等。”
祢听颓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的表情,他理了理思绪。
“你前夫?父女俩?”
檀侵鹤坦坦荡荡,“是啊,怀梨是我俩相好时捡回来养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祢听颓回忆起初见时,二人躺在一张床上,瞳孔一颤,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啧,想什么呢?”檀侵鹤戳他的肩,道:“她吞了你的珠子,小身板哪里承受得住,我当时正在午休,她扑腾着跳上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变成了人,紧接着你就闯进来不由分说地打塌了我的黄泉府,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祢听颓了然,不再多问。
二人往回了客栈,一并进到祢听颓房中,房门关上时闪过一道不明显的光,是离开时祢听颓设下的结界,避免他人闯入。
怀梨借着祢听颓的灵力化出稳定人身后,便格外黏他一些,以往变回狐狸时不乐意一直被收在袖中,常常是檀侵鹤亲力亲为地抱着,现在宁愿钻到祢听颓袖中也要和他待在一处。
祢听颓进了门坐下,怀梨便围着他的绕来绕去走了好几圈,探头探脑。
大概因为跟在檀侵鹤身边时间久了,化出人身后像人一样说话吃饭等轻而易举。尤其嘴皮子深得真传,能和檀侵鹤说得有来有回,这点让祢听颓心服口服,只是心智像个孩子般,想必是之前养的太好,不似山中野生的狡猾。
祢听颓看着乖巧的怀梨,忍不住问:“你和你……前夫,是怎么闹掰的?”
檀侵鹤毫不避讳道:“你们修无情道的不是都讲究断情绝爱吗?他斩断情丝,潜心修炼,把我们过去的百余年都忘了,我就带着怀梨离开他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怀梨煞有其事地对着祢听颓点点头。
祢听颓揭了别人的伤心事,只干巴巴安慰他,“没事的,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合适的。”
檀侵鹤拖着椅子挪到他面前,支着下巴凑近了,“真的吗大师?”
“自然。”祢听颓梗着脖子硬编道:“天底下那么多人,不必为了一个男人伤怀。”
檀侵鹤长眉紧蹙,为难道:“可是我偏偏就喜欢他怎么办?就算他抛妻弃子,对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还对我动手了,我还是放不下他,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心转意不修道吗大师?”
祢听颓直愣愣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人在说什么。
“他给你下药了?”
檀侵鹤“噗嗤”一声,继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怀梨其实压根没听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但见他开心也跟着在房间里蹦蹦跳跳。
直到没了劲趴在桌上,檀侵鹤才又看向祢听颓,摆手道:“逗你玩的,别放在心上。”
祢听颓皱起眉,“什么?前夫还是忘不了?”
檀侵鹤坐直身子,唇边噙着些许弧度,起身回房,声音飘到他耳中。
“都是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