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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生塔 抱去往生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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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听颓看得眉头紧蹙,檀侵鹤倒意外些。
“哦,不是瓦罐坟。”
他偏头看一眼檀侵鹤,显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能气定神闲地说出这句话。
“如果让你在黄泉府待上一百年,你也会见怪不怪的。”檀侵鹤不以为意,当先抬步,道:“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二人与四个男人迎面碰上,对方轻而易举穿过他们的身体,边走边交谈。
“二哥,你怎么能推娘呢?”
“那不然呢?再把人背回去吗?”
“二弟做的对,娘已经七十八了,一直占着子孙寿命也不好,何况县里面哪家不是这样的?”
祢听颓顿住脚步,目送这一行人离去。
檀侵鹤略一掐指,叹道:“他们兄弟四人自幼丧父,老太太一手把他们拉扯大,还没娶媳妇就想着占到他们的子孙寿了。”
到了塔顶,推开窗向里一探身,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檀侵鹤捂着鼻子倒退几步,险些从高处摔下去,幸而祢听颓一把拽住他。
“是什么?这么臭?”
塔中晦暗,只能依靠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光亮视物,一尊佛像屹立中间,不知堆放了什么,已有三四层那么高。
祢听颓同样掩鼻,眯着眼仔细辨认,只见里面无数蚊蝇乱飞,有断肢残躯,也有新鲜完整的尸体,刚被扔进去的老太太此刻就坐在尸堆中奄奄一息。
“尸体。”
整整一座塔中,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全是尸体,淹没到佛像的脖颈处。
檀侵鹤难以置信,“什么?!”
祢听颓关上窗,问:“黄泉府没有收到游魂的话,这些魂魄应该还被困在塔中,会有冲天的怨气,你看不到吗?”
檀侵鹤反问:“凡人能看到什么?”
倒是忘了他此刻和凡人相差无几。
檀侵鹤一抬下巴,问:“你不救她?”
祢听颓摇头,“她的生死已经混入那几个人的因果中,擅自插手别人的因果会折损修为寿命的。”
檀侵鹤啧啧称奇,“不愧是修无情道的。”
二人复进了城,照旧先找一家客栈落脚,等檀侵鹤养足精神后探查四方鬼的踪迹。
祢听颓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茶,檀侵鹤左右环顾后凑过来,神神秘秘的。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地方有些奇怪。”
祢听颓抬眼扫了周围,并未发现异常。
檀侵鹤道:“从进了城门,一路上大多都是男人。”
他这么一说,祢听颓想起来了,一路走来,摊贩、行人清一色都是男人,只在河边浣衣洗菜的的人中零星见了一两个女子。
祢听颓道:“可能男女人数不平衡吧,也不稀奇。”
有的地方看重子嗣传承,认为只有男子才能继承家族,是会出现这种现象的。
檀侵鹤抓住上菜的小二,问:“我二人初来乍到,想问问这沣泽有没有什么能寻欢作乐的地方,以供消遣的?”
小二怪异地打量二人,脸上露出些难以言喻的表情,最终道:“城中有座寻阳府,还算出名。”
说完将手一抽就跑了。
“寻阳府?”
用过午饭,二人顺着路人指引到了城中一座阁楼前,这楼只有两层,下面门敞着,里面轻纱飘荡,看不清情况,二楼几个披红戴绿的人凭栏而坐,在高处见了二人,匆匆迎下来。
檀侵鹤拖着祢听颓往里走,口中劝道:“又不是没来过,走吧。”
祢听颓拂开他的手,“我不去,你自己进去。”
檀侵鹤躲开他的手,推着他的背往里走,与刚刚坐在二楼的人迎面撞上,对方柔柔开口。
“二位客官好面生,第一次来吗?”
这声音虽然故作阴柔,但还是能依稀听出是个男人,再观他们身形骨架,以及颈间凸起,确实是个披着罗裙、敷着厚粉的大男人。
檀侵鹤轻扬眉梢,“男人?”
为首者赶紧道:“我们虽是男的,但姑娘会的我们都会,弹琴唱曲,吟诗作对,还有……”
话没说尽,他的视线顺着二人的衣襟滑了进去。
祢听颓抓住檀侵鹤的后领,将他拎到自己前面挡住,在他后脑边咬牙道:“我不好这个,你自己想办法。”
瞧着对方一说话就往下簌簌掉的粉,檀侵鹤也是有心无力,摆摆手和祢听颓一齐逃了出去。
离开寻阳府,又在城中逛了一会儿,发现偌大个城,兜售女子脂粉簪钗的店铺只有一家,实在奇怪。
沣泽的男女失衡,远超他们的预料。
檀侵鹤揪着脂粉铺的老板问了几句,竟直接被赶了出去,看上去对这个话题相当忌讳。
回到客栈,祢听颓在床上打坐,檀侵鹤坐在桌边逗怀梨玩了一会儿,才略显正色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这可惜问不出来,说不定跟四方鬼有关系。”
祢听颓不睁眼道:“你献身一下,不是手到擒来吗?”
话落,只听窸窸窣窣,坐在桌边的人起身走近,随后床榻下陷,一个人在他身旁坐下。
祢听颓睁开眼,和檀侵鹤的视线对上。
他的瞳孔颜色极深,不似常人般剔透,带着些棕色,像两颗黑曜石,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檀侵鹤眨了下眼,由衷道:“你好聪明。”
说罢,他将怀梨放到祢听颓腿上,抖动袖袍,一个人从袖中滚到地上,捂着腰连声哀叫,正是青面。
檀侵鹤坐在床边翘着腿,笑得不怀好意。
“青面,该你出力了。”
入夜,一名青衫公子摇着折扇走近寻阳府,被人簇拥着上楼去。
檀侵鹤和祢听颓依旧留在客栈中,不过换成了前者在床上捏决,后者和趴在桌上的怀梨大眼瞪小眼。
祢听颓看了一眼床上的檀侵鹤,见其聚精会神,黑红两线在他手间不断交织。
怀梨叫了一声,将他的目光吸引回来,等他真看过来时,又怕得缩着脖子。
修炼无情道的缘由,不说话时祢听颓周身总透着一股冷肃,偏他还生了一双单眼皮,眼睛下方留白较多,民间俗称“下三白”,再加上他屠门和杀妻名声在外,同为修者的其他人见了尤要退让几分,不敢上前搭话。
即便是瑶台中的十二仙,也经历了百年才敢和他斗两句嘴,普通精怪见了他都生怕自己跑得慢被抓去证道。
祢听颓已经习惯,只是看着怀梨又怕又要看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抬起二指搭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渡过去些灵力。
怀梨呜咽一声,在桌上翻了个身,滚到桌下,它周身泛起白光,身形在白光中抽条生长,生出五官,四肢变得修长,长出指头,身后的尾巴消失不见。
祢听颓手一扬,外袍飞过去盖住,衣袍下鼓鼓囊囊,探出来张巴掌大的脸,攀着桌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祢听颓。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而后站直身子,屋中就这么多出个亭亭少女,看着只有十三四,面容娇俏,身形纤瘦。
因为原身是狐狸,化成人还是生了一双狐狸眼,对着祢听颓眨了眨,竟和方才的檀侵鹤有几分相像,头顶残留的双耳随之晃动。
祢听颓手中聚力,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两只耳朵便消失在长发间,留下的人耳尖尖的,用头发一盖就看不见了。
怀梨裹着宽大的外袍,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解地看向祢听颓,听对方淡声开口。
“一次给你太多灵力,你会被撑死的。”
她张了张嘴,磕磕巴巴道:“爹……爹……”
祢听颓道:“我不是你爹。”
怀梨指了指他,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一通,意思明了——祢听颓给了自己灵力化身,就是她爹。
捡了个便宜闺女的祢听颓无力争辩,只手指一转,将宽大的外袍改小了,严实套在她身上,转头看向檀侵鹤,只见其缓缓皱眉,两根魂线僵持不动。
青面离去前,檀侵鹤在他体内放入一根魂线,即可以控制他,也能将所见所闻传回来。
祢听颓伸出手去,将两根魂线托在手中,灵力从手心传进去,檀侵鹤的眉舒展开,空中凭空出现一副画面,正是白日在寻阳府见过的男人,他看上去已经喝醉了,意识不清,青面问什么他答什么。
“城中无女,是上天对沣泽的报应,谁让那些父母生了男婴欢欢喜喜,生了女婴就抱去往生塔扔掉,所以没有女婴愿意投胎在沣泽,男婴长大了也娶不到媳妇,一辈子打光棍。”
“这城里别说人了,牛马都是公的,男的那么多,没地耕没田种,我们不来干这个,还能去干嘛?”
“没有女的啊,大家只能找男的了,我听说啊有钱人已经在跟那些仙君买能让男子怀孕生子的灵药了,要是买不到,沣泽迟早要死绝了。”
“男的怀孕好啊,怀了就知道以前那些姑娘日子有多苦了。”
说完这一句,他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往生塔?
画面消失,应该是青面离开了寻阳府,两根魂线软绵绵得躺在祢听颓手中,他皱眉握起手。
床上的檀侵鹤忽然呛咳一声,祢听颓正要抬眼看他,手心一痒,那两根魂线断成几截消散了。
檀侵鹤睁眼看到此幕,道:“黄泉府中空旷太久,仅靠我的魂魄压制被抓回去的小鬼,还是太过力不从心了。”
祢听颓问:“那怎么办?”
檀侵鹤道:“没事的,等夜游神把青鬼的鬼力送回去,就会好些了。”
祢听颓见他面如金纸,抬手按在他额心间,一股热源贴着他的脑门,光泽流转,从祢听颓手心传到檀侵鹤的四肢百骸。
片刻后,祢听颓收回手,道:“这些灵力能暂时帮你固魂。”
檀侵鹤有气无力地扯了下唇,“多谢。”
直到青面回到他袖中,他才恢复如常,看上去不再那么虚弱,有了力气调侃怀梨。
“做狐狸的时候看着挺机灵,怎么成了人倒呆呆傻傻的?”
怀梨咬着手往祢听颓身后躲。
檀侵鹤不满道:“没良心的,忘了当初是谁要杀我们俩?”
怀梨又挪远了,靠到檀侵鹤身边去。
祢听颓道:“往生塔中不止有老人,还有女婴,怨气这么重,四方鬼很有可能盘踞在此。”
檀侵鹤赞同点头,主动问:“现在入夜,阴气重,要不要去看看?”
于是三人一块儿出门去,到了客栈一楼,才发现沣泽不似松阳,虽接近子时,但街道上还能看到些人来来往往,一楼也有不少人在喝酒聊天。
怀梨跟在檀侵鹤后面探头探脑,对用这副新身体第一次出门十分新奇,忍不住蹦蹦跳跳,吸引来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中带着惊奇、算计、打量,但怀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感受不到,祢听颓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走到她后面。
快迈出门去时,掌柜出声拦住了他们,问:“二位公子这么晚出去啊?”
他环视店中一圈,绕出柜台来,低声道:“二位带着女孩,这么晚还是不要出去了,不安全。”
檀侵鹤笑了笑,道:“多谢掌柜,小孩子嘴馋,非要去买吃的,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便迈出门去,留下掌柜在原地叹气。
祢听颓留了个心眼,果见几个男的跟了出来,他拽住檀侵鹤和怀梨,转向一条偏僻的巷子。几个男的跟着拐进巷中,跑到他们前面挡住去路,先打量了怀梨,对两人开口。
“二位,这是你们妹妹吗?”
祢听颓抬袖挡住怀梨。
檀侵鹤反问:“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人道:“我看这位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有婚配?”
檀侵鹤想到寻阳府中人说,沣泽县里男丁太多,娶不到媳妇,大概明了几人的意图。他好整以暇道:“抱歉啊,我和内人还没有给她说亲的打算。”
怀梨抓着祢听颓的手臂,小声问:“爹,说亲是什么?”
祢听颓无奈地闭了下眼,也没耐心听那几人和檀侵鹤胡搅蛮缠,一抬手将他们捆了,随后双手一抬,用了个缩地成寸的,几人直接到了往生塔外。
那几人才意识到招惹了修道者,躺在地上大声认错,乞求祢听颓高抬贵手。
祢听颓一弹指,几人再发不出声,他手中捏决,往生塔周围狂风大作,轻云蔽月,周围陷入黑暗,一阵黑雾从塔底地下往上缠绕攀爬,顷刻包裹住整座往生塔。
檀侵鹤看了一眼,抱着手道:“是四方鬼中的老大,无头鬼。”
祢听颓当即要召出不器,看样子大有要将往生塔一剑劈成两半的架势,檀侵鹤赶紧制止他,道:“这些孤魂都被他拘在这里,你这一剑下去,砍不死他不说,这些魂也会跟着散了。”
祢听颓问:“那怎么办?”
往生塔周围的黑雾随着月光重新照射而回到地下,周围又恢复安静。
檀侵鹤道:“等,等新的生魂来了,他就会出来。”
祢听颓道:“等不了,有没有什么快点的办法,将这里挖开顺着鬼气追下去不行吗?”
檀侵鹤摇头,“在地上我们还能和他过两招,到了地下可不是他的对手,无头鬼比青面要厉害得多。”
似是看出他不甘心,檀侵鹤劝道:“他在这儿有这么多魂魄,暂时不会跑的,放心吧。”
他走到那几人面前蹲下,托着下巴开口,问:“这往生塔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几人口齿不清地呜呜叫了几声,祢听颓解开他们嘴上的禁制,冷声道:“如实回答。”
其中一人道:“很久前就有的了,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知道以前是座送子观音庙,但来这里拜过的人都生了女儿,大家觉得不灵,来拜的人就少了。”
檀侵鹤自言自语地摇头,“送子送子,女孩男孩都是子,怎么能说不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