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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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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十五满月,月光透过窗棂斜洒入户,照的屋内亮堂堂。
“我知道长戚执意想去,有部分原因是为了我的事。”
阿珍靠在李长戚床前,垂眸看她,李长戚怕又做噩梦,睡不安稳,眉间出了密密的汗珠。
“我和侬们不一样,记忆受损记不起怨念所系,要是下个月十五还不得转世,怕是要化为凶煞。”
阿珍悄悄挥一阵柔风,让她感觉好受些。
“她是在为我攒轮回所需的功德。”
李长戚手中有一卷功德簿,记载自己超度招魂过的所有魂灵。
每记一笔就能为自己多挣功德免堕恶鬼入地狱道场,但记下的功德也能形成功德阶带徘徊不前的野鬼找到轮回路。
大部分人死后不会变成鬼而是回归零散的气于天地之间,只有过于强烈的欲望才会形成鬼魂停留人间。
怨气始终不得解便会化魂为煞,为祸人间若到了这个地步就只有被镇压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这一条路了。
像阿珍这样的鬼更是难办,她浑浑噩噩游离人间忘了自己死因为何也忘了执念所在。
李长戚那日去乱葬岗寻物刚好碰见阿珍目光呆滞从眼前飘过,伸手拦住问道。
“这位姑娘往何处去?”
她摇摇头,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看到自己,太久没说过话,声音嘶哑。
“不……晓得。”
“那你跟我走吧。” 李长戚笑了笑,脸上因为刚刚刨过别人的坟包还沾染着不少灰尘。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珍,别的记不清了。”
“好,阿珍。”于是她提笔记下。
一年过去了,她仍然想不起前情,却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逐渐要控制不住自己,连着李长戚也开始担忧起来所以她急着多修功德尽早将阿珍引入轮回路。
“要是李长戚醒着,她一定要说你“自作多情”。”
书生站在她身后,学着李长戚的语气说道。
“而且她也不完全是为了你,你也知道李长戚有圣人病,她救不了人哦应该是救不了鬼,她就难受。”
“她是个好人。” 阿珍从地上坐起,抱住膝盖凝视着月光。
“我今晚必须得去黄府,我想帮她也是帮我自己。”
隔了好一会,书生才继续说话但声音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
穿堂风吹起书生的长袍和发丝,如此寂寥。
入夜,黄府如往常般安宁,只西房庭院中央那颗玉兰树随风摇曳,树叶哗哗作响。
听,好像有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响起,拖沓着步子,要往哪里去?
“少……少爷,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吧。”
隔着门,丫鬟死死抵住门框,瑟瑟发抖,强装镇定。
“玉兰要开了,兰儿,兰儿出来陪我赏花。”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兰儿的名字。
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从门缝往外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他眼珠全白,脸上散开红晕像是纸扎的人。
“真要这样?”
阿珍嫌弃地看着书生递过来的骨灰,“真要在身上抹侬的骨灰。”
“那算了。”他作势收回,“咱两儿打道回府吧。”
她伸手夺过布袋,“好好好,听侬的,听侬的好了吧。”
黄府结构复杂,以封闭式布局呈现,水塘从东房到西房横穿整个府园,假山,连廊截断相连,七折八拐,初来乍到的人根本寻不到一点路来。
“现在怎么走?”
终于从西南偏门进入,书生手抱胸前问她。
“寻着鬼气去吧?”她深吸口气,神情疑惑,“不过此地有些不同寻常。”
若说黄府外是波澜不惊,那府内就是气息混杂但又奇特地和谐统一,说是鬼气倒更像是腐味。
但是临江畔城内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一点苗头,就连土生土长的李长戚也没感知到未免太诡异。
书生表情变得难看起来,虽然平时也不算多好看。
“哗啦啦”树影摇晃,风作响,阿珍是鬼但依旧打了个寒颤,“不管了,先去黄夫人住的地方吧。”
黄老夫人,不说在临江畔就说在整个江淮地区都是个传奇人物。
她出身贫苦但才智过人,颇具魄力,在码头挑货时被黄家老爷看上,可惜黄老爷子染病早逝留下一双孤儿寡母,于是她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黄府生意。
黄家和扬州路家,白家并称“江淮三府”,是地方豪强大族但近年来即使她勉强支撑,黄府依旧难掩衰退之。势
好安静,他们穿过连廊,步入东房,迎面扑来浓烈扑鼻的玉兰香。
好多玉兰花,连绵的白花花的花瓣和整个黄府的格调很不相符,阿珍抬头去看这满树的花,洁白无瑕的玉兰在如水波一般清澈透亮的月光呼应下更显皎洁。
她好像在哪见过这玉兰,看着很眼熟,正在冥思苦想中,房前闪过隐约人影。
“有人来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跟上来人,这可是今晚遇到的第一个活人。
来人步履匆匆,手上端了个红木托盘上覆一层丝绒布料,像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咚咚咚” 他叩响门窗,贴着窗户低声道,“夫人,您要的东西来了。”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两鬼也随之进屋,躲在阴暗处小心窥探。
屋内红烛明亮,隔着屏风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大拇指上戴了象征黄家家印的绿松石板指——是黄老夫人无疑。
她咳嗽几声,接过那碗红汤如叹息般说道,“劳烦你了。”
掀开布来,竟是一碗滚烫红汤正翻滚冒出阵阵热气,腥气弥漫。
“丽山道人来了吗”
“正往这里赶。” 来人低下头。
阿珍瞪大眼睛,推搡书生肩膀,“快出去,快出去,老道要来怕能发现我们。”
“别慌别慌。”
书生嘴上这样说着,脚下倒是动作不停。
俩鬼连忙从窗户翻出去,留一双眼睛往里看。
丽山道人大步迈入房内,供手行礼叫了声,“老夫人”
“楚儿今夜又犯臆症了,怎么回事,我不是都按你说的做了吗?” 她语气严厉。
“夫人,楚儿怨气入骨,即使超度了那丫头但怨气依旧难散啊。”
难怪长戚招魂失败,原来怨灵已经被超度了吗?
“那该如何是好,就看着楚儿这样如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吗?”
她心疼地抚摸着黄傲楚的脸庞,用勺子从唇缝之间灌下红汤。
“贫道也实属无能为…”
“砰” 陶瓷调羹狠狠砸向地面青砖,碎片飞溅开来,“那我每年捐给帘卷观的香火钱还有什么用?”
丽山道人额头冒汗,闭上眼,“夫人待我再想想。”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那就劳烦道人了,事成之后必然不会亏待帘卷观众人。”
“怎么办,怨灵已经被镇压了。”阿珍咬住下唇。
“但是李长戚能感知到它,她很少出错。” 书生断言道。
“可能是因为虽然魂飞魄散但留下怨气的却还没有散,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说话间,锋利刀光突然横在眼前,从书生脸侧擦过去留下一道灰焦痕迹。
“野鬼作乱?哪里跑!”
身着道袍的年轻道士右手握剑左手握罗盘,从屋檐边一跃而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们的。
跟着罗盘指明的方向,年轻道士干脆地刺出一剑去。
身处法阵内,两鬼不好动作怕惊扰了房内众人,分开逃窜把他往黄宅外引。
书生飞快地飘过玉兰树林,惹得阴风骤起吹落大片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霜雪雨。
年轻道士挽出桃木剑,划破手指,剑光大盛,紧随其后。
身后远远飞出一道追魂显形符,书生肩上一痛但速度不减,呲牙咧嘴地从虚空引出白绫,妄图困住年轻道士的脚步。
拖得越久越好,离黄府越远书生能施展的力量就越强。
但他挥剑斩落白绫,又是从怀中飞出一记天雷符往书生方向处去。
“书生哥哥,莫怕!我小萝来也。”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之间,是小萝和李长戚。
“进幡来!”
李长戚大喝出声,摇旗飘扬,招魂幡高高升起,阿珍和书生被收入招魂幡然后稳稳落回她手中。
“你是何人。”
年轻道士警惕地看着面戴招魂使者傩面具的人,剑挡在身前作格挡姿势。
“为何挡我除魔斩煞?”
她一袭红衣亮相,腰间缀宽金腰饰,戴乾坤袋落一串铜钱“当啷”作响,月光下镀一层银光,熠熠然如燃烧火焰。
“他们并非恶鬼,也无意冲撞,我在此先替他们道个歉。”
他皱眉不满道,“你与野鬼为伍?养鬼助怅。”
“我们不过各司其职,何必说话这么难听呢。” 李长戚也烦躁起来,连着几天没睡好,书生和阿珍又给她惹出大麻烦。
“既与野鬼厮混,能司什么职?”他冷哼一声。“今日你要么把他们交出来,要么过了我的剑。”
李长戚后退几步低声道, “那我奉陪到底。” 判官笔陡然显与手中。
明为木剑毫毛,但相触时竟发出刚硬金石之音。
李长戚投掷铜钱“铛啷”落地:乾上乾下,元、亨、利、贞,刚硬强健,势均力敌。
“哎呀,看来我要更胜一筹呢。”
面具下,她忍不住闷笑出声,判官笔如闪电飞速地往年轻道士眉心处去。
他眼睛登时瞪大来不及回防,眼看着要见血被侧面飞来一记天蓬尺打偏半寸,偏头躲过,只在额间擦出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