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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替死鬼 十二岁,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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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烟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天塌地陷之中感觉自己也很想讲一句我操:“……”
“系统,”楚寒烟两眼发黑:“所以楚容砸玉容君的塑像,是因为偶然间发现两人容貌极度相像?”
系统含糊其辞:“这个你得盘问苏越秋去,我纯良的心思无法揣摩他歹毒的思想嘛。”
玉容君死了一千年。
再风流绚烂的故事也会随着时光逐渐褪色消亡,千年前天地至高处的仙尊,如今也化烟灰尘土,无处可寻。
他的面容只存于某些语焉不详的篇章,亦或乡野庙宇无名的神像,一千年实在太久了,就连记得他的人都渐渐死去。
世间的故事总是这样,讲得太多,笔墨也乏累。
各大宗门比照着泛黄的书画和风蚀的塑像捏脸,捏出一大堆和玉容相似的,意图色诱谢游雪,但因参考文献过于奇形怪状,成品也十分的百花齐放。
唯一的奠基性文献——童叟无欺的正版玉容塑像——被层层叠叠地锁在青霜殿里,苏越秋自然见过,他非常明白楚容这张脸有多像。
只要他透露只言片语,再稍加引诱,孤立无援的小炉鼎就只能如他所愿,不要命地扑上去。
——那时楚容在想什么?
如此短暂、轻薄、无足轻重的一条命,轻易死在自己仰赖的师门,甚至死在自己师尊所设的阵法之下,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楚寒烟闭上眼睛,左右仙侍上前为他整理衣冠,须臾他手提铜骨剑转身步出。
门扉洞开,目之所及远山迢迢如残笔,风烟荡散。
天悬高日,山海乍明。
。
浮山君之名,史书有载。
他开创浮山宗,此人虽然大体是个烂人,但是于修行一道确有几分天赋,声名渐显,当年一跃成为天下第一的门派。
仙门收徒,明面儿上一看天资,二看门第,三取性情。
实则不然。
天才也会早死,也会徒劳百年,也会走夜路掉坑里。
??赌一个天才注定出头还不如收个名门子弟。人家从入门第一天就能上税,穷苦人家的孩子再有天资,第一把剑也是赊账的。
裘千齿跟着楚寒烟高居座上。
她趴着头看了一会儿底下形色各异的地瓜土豆,真不知道这堆烂菜叶子里头能拣出几根能用的。
烂菜叶子里偶尔有几棵漂亮苗苗。
系统:“条件较好,瞧着也漂亮面的,多半是世家子弟。他们过浮山宗的入门试炼其实只需走个过场,具体的试炼内容不需要亲自上阵的。”
系统说的含糊,楚寒烟干了好年代考,一听就明白了。
系统:“这些弟子往往成绩最好,顺风顺水就能拜在长老门下。世家大族为了保护族中子弟,往往会以重金聘请「替死鬼」替代试炼。”
仙门试炼是真的会死人。
折损率逐年增高,时运不济的时候,进去十个出来五个半,五个半里有一个半还是俩人拼的。
拿钱买命的行当历来都有。有的外门弟子出身贫苦,而修真一道烧钱烧资源,烧不动了,就出来卖命赚钱。
浮山君看着台上的弟子,眉开眼笑:“甚好,甚好!如今的年轻人都十分出色,我浮山宗必将更上一层楼!”
楚寒烟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个人出色,足见这是一个时无英雄而竖子成名的年代。
试炼中设置许多任务,可以获得令牌,此时地瓜土豆们上缴令牌,用以记分,各位长老可以根据积分榜评估地瓜土豆们的实力。
评估不了真实实力的,至少可以根据替死鬼的实力评估家族财力。
高台上忽然吵闹起来。
“——怎么可能!”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钱兄令牌六十七枚,已是榜上头名!你哪儿来的这么多!”
长老问:“何事喧哗?”
台上的外门子弟乱作一团,有弟子前去查问,不多时回来禀报:“原是钱氏公子,以六十七枚的令牌数目居于榜首,刚才忽然有个小孩子从储物袋倒出许多令牌,现在尚未数清,数目……恐怕有上百之多。”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竟能在试炼中夺取旁人两倍的令牌?
“此事一定有异,请长老彻查!”
“他若真的这么厉害,岂会至今籍籍无名?”
地瓜土豆们吱哇乱叫起来,浮山君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即静下,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个拿出令牌的孩子正跪在正中。
他看起来非常狼狈,长发披散着贴在瘦弱的脊背,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衣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层层全是干涸或潮湿的血痕。
他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翡翠般幽幽的眼眸。
——是谢游雪。
十二岁,未塑仙骨,强闯百道试炼的谢游雪。
分明还是个孩子,眼神却令人胆寒,他将染血的令牌丢在面前,森然一笑。
“外门弟子谢游雪,请拜浮山君为师。”
他话音未落,背后猛然一剑刺来,谢游雪动也未动,生生受了那一剑。
剑尖穿胸而过自胸前刺出,却被他一手握住,难以再进分毫。
少年青白的手背暴起青筋,掌心鲜血滴落。
锦衣修士气急败坏:“谢游雪!我爹出一百两银子买你做「替死鬼」,你参加试炼占的是我的名字!”
他自知拜师无望,索性全都捅了出来。
“谢游雪根本就不该参加试炼,他才不是什么外门弟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谢游雪鬓角已经透了一层冷汗,垂眼道:“是啊,拿了你家一百两银子,所以叫你捅我一剑,解解恨。”
此时令牌已经清点完毕,有人颤声道:“一百……一百四十整,位列……榜上第一!”
仙台之上微妙地静了一秒。
浮山君要怎么选?
——收他入门,浮山宗得一天才,但往后呢?
一旦有人挑头,往后每个替死鬼都可能如法炮制,挤占世家主子的名额。
裘千齿从楚寒烟桌前偷偷顺了个果子,喀嚓喀嚓正在啃。
“哎哟,太蠢,实在太蠢!浮山君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怎么可能因为看上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就跟十万仙门翻脸?”
的确太蠢。
如今人五人六的谢游雪,原来也有这样一根筋的时候,老天是公平的,每个人都当过傻逼。
楚寒烟自己也当了很多年傻逼,太知道这种滋味儿了。
浮山君脸上神色一变再变,谢游雪仍旧跪在原处,稚嫩的面庞上神色宁静。
所有人都在等浮山君的态度。
浮山君道:“挤占他人名位,擅入仙门试炼,当杀。”
谢游雪猛然抬头,不可置信。
浮山君举剑,至高至明天光照落,剑芒冷似寒霜。
楚寒烟轻轻闭了闭眼睛。
他很难把谢游雪当个人看。仙尊做事不人不鬼,刁钻刻薄古怪歹毒,甚至刚刚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他心里只想,若是谢游雪死在此处,是否自己的日子会好过些。
但是他看着十二岁的谢游雪那双明亮、愤怒、不服输的眼睛,心里忽然就软了。
楚寒烟也当了很多年傻逼。
当傻逼的奥义就是不要认命,逆风、逆水、逆着老天走,可能会死,但有时死也没关系——死了也不是输。死了也不要认命。
裘千齿啃完了仙果,忽然身侧一道香风飘散,她猝不及防抬眼,便见玉容君提着铜骨剑从她身边掠过。
玉容君在十万仙门间美名远播,众人皆知他清雅随和,但是见了寒光幽冽的铜骨剑,那种冷、薄、料峭的杀意如雪水蔓延,令人不自觉退避三舍。
浮山君见他来,脸上堆笑:“玉容仙尊,今日叫您看了笑话,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不如改日——”
话音未落,浮山君腕上剧痛,手中长剑被骤然挑翻!
与此同时,方才对谢游雪出剑的锦衣修士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上山崖,一身骨头噼啪断了个透彻,口中骤然喷出鲜血!
谢游雪身上被豁开个窟窿,他一手按住淌血的心口,喘息着抬头向面前的仙尊。
楚寒烟瞥了他一眼:“你要拜天下第一仙门为师?”
谢游雪摇头,须臾又点了点头。
……有时候真不知道这小崽子在想什么。
楚寒烟笑了笑:“那好。”
铜骨剑剑锋一转,平地之上骤起罡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一道凛冽无匹的剑意将浮山宗高悬的匾额瞬间斩成齑粉!
他说:“天下第一仙门?从今往后就不是了。”
那一剑悍然、平稳、毫无滞钝,海潮般的灵力呼啸而去。
浮山君被剑意凌空抽了一耳光,身形摇摇欲坠,面如金纸。
“仙尊,您、您这是何意!”
楚寒烟:“开山立派,教习弟子,我想,也不算什么难事。”
谢游雪听出他话里意思,眼睛微微睁大了。
楚寒烟俯身抱起他。
谢游雪身上全是血,下意识往后躲,楚寒烟掀起眼睫扫了他一眼,小孩浑身一僵,顿时不敢再躲。
楚寒烟悄咪咪掂了一下。
……半大孩子,瘦骨支离的,很是可怜。
估计没吃过几顿饱饭,简直拎起来晃一晃都能散架。
楚寒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铜骨剑收入剑鞘。
他刚刚打碎了天下第一仙门的牌匾,但是自始至终,没有人敢说半个字。
系统叹息一般:“果然。”
楚寒烟:“你似乎有话想说。”
铜骨剑的秘境里,只是一段早已被时光封存的记忆。
楚寒烟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做出怎样的抉择,都不会改变既定的历史。
传闻中高高在上,慈悲温柔的玉容君想必不会一剑挑碎别人的宗门牌匾。
系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事实上,当年的场面跟现在一模一样。紫微洲就是这么开门立派的。”
楚寒烟:“……”
他在心里给素未谋面的仙尊玉容打了个满分。没想到啊没想到,紫微洲一脉相传,人人都是慈眉善目的斗战胜佛。
此时天光乍然崩碎,那是秘境即将消散的前兆,裘千齿原本在咔嚓咔嚓啃鲜果,一把丢了果子连滚带爬摸到楚寒烟身边:“哥!仙尊哥!天要塌了,你带带我!”
什么仙尊哥,好难听。
万世声色化作光斑急遽退去,谢游雪忽然抓住了楚寒烟的前襟,幽深翡翠般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他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惊恐和茫然。
——他只是铜骨剑中最微渺的一抹灵识,甚至秘境消散之后,也会如尘灰般飘散于天地。
楚寒烟心软了一下。
“不要怕,”他碰了碰谢游雪的额头,神魂荡散的最后一秒,他轻声道:“……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