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不见仙》徐传灯

3、社畜的远见 人一辈子最

　　楚寒烟被摸得晕头转向，茫然中触到了谢游雪的手。
　　……像酷热流火中的一抔冰霜。

　　他脸颊贴在谢游雪掌心，慢慢眨了下眼睛，那其实是一个完全无意识的动作，疼痛和欲望在这具身体上的感知高度一致，分不清时本能地按后者处理。

　　谢游雪垂眼瞧了他一会儿，问：“你被送来之前，没学过怎么伺候人吗。”
　　那双眼睛幽暗深凉。

　　再昏沉的神智也瞬间觉出危险，他想要躲开时已经来不及了——谢游雪指尖按住他的嘴唇，挑开唇缝探了进去。

　　小炉鼎大约什么都没学过，被深深浅浅地弄了两下，眼睛都红透了。
　　这个反应显而易见地取悦了谢游雪。

　　又像试探，又像讨饶，被稍稍一碰就发软发烫，像一段柔软紧致的绸子，只能颤抖着将人紧紧包裹。

　　谢游雪呼吸沉了下，须臾抽出手来，他做这件事时姿态无比闲适好看，似乎方才翡翠般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阴桀与暴戾完全是错觉。

　　楚寒烟简直像死过一回，恨不得跟这个人黄泉碧落永不见。这时候药劲儿也攀上来了，他缩回被子里把自己扎成了个粽子，开始乱七八糟地想——

　　传闻谢游雪风华绝世，天人之姿，标准的冷若冰霜高岭之花。
　　传闻他是个风清月朗的好仙尊。

　　……如果传闻是假的呢？

　　。

　　凌晨四点一刻，楚寒烟面无表情睁开眼。
　　小猫盈盈原本呼噜噜地在他枕头上踩奶，被抓现行，一时有些尴尬。
　　很难说，在一只黑得像煤球般的奶猫脸上，居然可以看出尴尬这种表情。

　　猫是前几天下班捡的。很难得，毕竟下班时天也漆黑，猫也漆黑。
　　小猫看起来才出生不久，毛绒绒的一个小黑球，只有一双眼睛是通透明亮，翡翠般的绿色。

　　这么小，恐怕活不了多久。
　　他叹了口气准备把猫捡回家，刚一伸手，小猫往后缩了缩。
　　本来就很小一只看起来更短了，凶巴巴地呜了一声。

　　……大概是没有大猫系统培训过，呜人的时候呜得乱七八糟，好可怜。

　　与此同时，猫完全不觉得自己可怜。
　　事实上，猫很崩溃。

　　谢游雪面无表情，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一只猫身上。

　　仙尊大人金尊玉贵活了一千年，生平的确遇到过许多无法理解的情况，比如玉容当初为什么费尽心思与天道博弈，又为什么非死不可。
　　不过，这些可以永恒而漫长地变成一个悬而未决的命题，不必要被解答。
　　而眼下状况的混乱程度已经超乎想象。

　　尤其是眼下这个枕头。
　　……很软，想踩。

　　谢游雪当人的时候不是一个很热衷于为难自己的人，现在当猫，自然也不会为难自己，遂遵从天性开始踩奶。

　　仙尊大人原本是不想被人捡走的。
　　但是捡走他的人有一张非常年轻秀丽的面孔。

　　他的眼神明亮，身材清瘦，脸颊没有因为久病而凹陷的痕迹。
　　路边灯光柔和地照在他的五官上，夜风吹拂他的碎发，露出一点雪白的耳廓和颈侧。
　　谢游雪呆了一秒。

　　……如果玉容君健康地，顺遂地活着，大概就会是这样吧。

　　猫的反应速度是人的六倍，然而在他发呆的一秒钟里，楚寒烟已经默认这猫想和自己回家，伸手揣走了。

　　赵文渊：“猫叫什么？”
　　楚寒烟：“黑蛋。”
　　赵文渊：“……”
　　楚寒烟：“炭球。”
　　赵文渊：“…………”

　　作为中文系才子，赵文渊肩负起给猫取名的重任，他翻出一本词典：“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定要为此子取一个天下无双的名字。”
　　翻到字典某一页时，小猫忽然站起来，凑上去拿爪子拍词典。
　　小猫爪子底下是一个“盈”字。

　　赵文渊喜形于色：“好啊！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是个好字啊！”
　　……字是好字，话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中文系的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今天是要带小猫去宠物医院的日子，楚寒烟实在很不想回去继续跑那个杀千刀的PCR，索性请了半天假。
　　他给自己做了咖啡，就开始对照手机上的幼猫喂养指南投喂盈盈。

　　赵文渊的最后一条分享是凌晨三点。
　　“0-12月喂猫指南！新手必看！纯干货！完整攻略！”
　　……真不知道他昨天到底有没有给系统上工，难道一宿没睡吗。

　　楚寒烟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调羊奶粉，慢慢喂，不要让小猫呛奶。
　　术业有专攻，一生鲜有用武之地的wetlab技能此刻在厨房里熠熠生辉，生化人的就业前景真是无比广阔。

　　仙尊大人对猫饭兴致缺缺，很敷衍地浅尝辄止，准备溜号的时候被一把捏住了猫脸。
　　谢游雪：“。”一下子就跑不掉了。
　　是他一时疏忽，猫的弱点居然如此致命。

　　楚寒烟捏了捏小猫脸。
　　小猫伸出爪子拍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又捏了一下小猫爪子。

　　猫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一只猫脸上竟能显出「一言难尽」这种表情，然后跳到地板上吧嗒吧嗒地跑走了。

　　这时赵文渊推门出来，顶着两个日食般的黑眼圈。
　　“楚兄，咱俩危险了，”赵文渊印堂发黑：“系统要引入末位淘汰制了，按照咱俩的业绩恐怕死路一条啊！”

　　“……”楚寒烟左右看了看：“这房子里还住了别人？不就咱俩吗？”
　　难道这个系统不是跟着租房合同一起降临的吗。

　　“不是……你等我缓缓，我想想怎么跟你说，”赵文渊抓了抓头发，两眼发空，“我不是制取青霉素吗，昨天……我碰到同行了。”

　　中文系才子拿着楚寒烟的高中笔记恶补三天，终于勉强在梦境里跟上了剧情。
　　正在他准备大展身手成为史书传奇时，有人抢在他前面干了这件事，赵文渊目瞪口呆，当场被送进结算画面。

　　赵文渊：“……系统，他说的全是我的词啊？！！”
　　系统：“嗯哼。”
　　赵文渊：“你这任务是单派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人都有？”
　　系统：“哈哈。”

　　写着血红的GAME OVER的页面，一个黑白线条的火柴人被推上断头台，喀嚓一声，那个黑线画的圆形滚了下来。
　　滚到脚边，赵文渊低头一看。
　　……上面赫然是自己的脸。

　　中文系高材生精读历史，精通屠龙术与厚黑学，思忖良久，得出结论：
　　一，系统手底下干活的人不止他们两个。
　　二，如果一个任务进展太缓慢，会引入其他竞争者。
　　三，只有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才会获得积分，其他人会被做成砍头动画。

　　楚寒烟不是很在乎自己是否被做成砍头动画。
　　只要系统不把他账户余额砍掉一个零，砍什么都没关系。

　　小猫的体检结果一切良好，一月龄，楚寒烟拿出手机查了点儿东西，低头看了一眼盈盈。

　　小猫优雅、恬淡、曲高和寡地在舔毛。
　　楚寒烟非常温和地跟猫沟通：“等六个月就送你来绝育。”

　　谢游雪震惊地抬起脸：“……”
　　他从前不知道一只猫的生活竟然也如此危机四伏。

　　仙道覆灭需要几百上千年，而一只猫的覆灭只需要五个月。
　　如果他在五个月内无法脱离猫的躯壳，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吗？

　　。

　　盈盈还太小，一个月的猫离不了人照顾，好在中文系高材生赵文渊自上次被裁，至今待业在家，可以暂履乳母之责。
　　下午楚寒烟痛不欲生地去上班。
　　他在一家初创公司工作，加入初创公司和赌博无异，不过前期投入不是赌钱，而是赌命。

　　老板天天画大饼，今天要做行业首个、明天要做业内最佳，只差一边摇旗一边挥鞭。
　　好在楚寒烟读书时的导师亦精于此道，吃饼多年，已经练就钢骨铁胃，刀枪不入。

　　工作也就是一份工作，没必要太燃。
　　人一辈子最燃的时候应该在焚化炉。

　　这天他下班很早，回家，家里还有猫，一切都如此美好。
　　小猫盈盈不爱吃东西，疑似是靠一口仙气儿活着。

　　赵文渊跟在猫后面苦口婆心地劝膳，后来猫忍无可忍，一头拱进了楚寒烟怀里。
　　楚寒烟：“……不吃就不吃吧，不要欺负它。”

　　小猫抬起一双翡翠般的眼睛望着他，喵喵咪咪地叫了一通，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是可爱。

　　……这双眼睛实在有点眼熟，楚寒烟一下子就想起任务对象谢游雪。
　　一个人一旦上过班就定型了，随时随地都会想起干了一半的工作。

　　小炉鼎身上有几个疑点。
　　其一，到目前为止系统安排的人物都属“子虚乌有”，而小炉鼎楚容，是早就存在于世的。
　　其二，大部分世界是有基本剧情走向的，比如赵文渊那个制取青霉素，属于历史事件。
　　但是楚容相关的可用信息简直像扯淡，甚至谢游雪这个人的性情之恶劣，都跟初始描述八竿子打不着。

　　其三，他的任务是扶持谢游雪，斩杀魔尊。

　　——这其实是两个任务。

　　系统这个东西很鬼，有时说话说一半藏一半，像在玩文字游戏，稍不留意就会被坑得倾家荡产。

　　夜凉如水。
　　楚寒烟：“系统。”
　　系统拿他当销冠，态度十分热忱：“来啦容容！有什么吩咐？”
　　楚寒烟：“后面的剧情是什么？你还没给我看全文。”
　　果不其然，系统沉默了。

　　他了然一笑。
　　“磨蹭什么，现编呢？”

　　系统虚弱道：“没、没有……这个是……高级任务，因为你前面完成得太好了，奖励你一个……大礼包，干完这票我就放你自由，真的，我们体系一直是这样的，完成高级任务就毕业啦！”
　　起初磕磕巴巴，后面越说越流畅。
　　就说明这番话也是现编的。

　　“高级任务”“大礼包”，大概率是假的。
　　“干完这票就毕业”，大概率是真的。

　　楚寒烟平平道：“……也就意味着，之前的任务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谓「修正剧情」「复原历史」都不是你真正的目的。”
　　系统：“……”
　　……呜呜，这个人还是这么难骗。

　　系统在极度紧张之下加快操作，瞬间的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楚寒烟强压下失重眩晕，冷冷说完了那句话。

　　“你最初找上我的真实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让我接近谢游雪，斩杀魔尊……从头到尾都只有这一个任务，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