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不见仙》徐传灯

12、人活着就得做ppt

　　传奇社畜楚寒烟难得一见地早退了。
　　同事问他去干嘛，他语气十分冷静，说要去医院做个ct看看脑子。

　　出了公司他站在风口吹了会儿冷风，感觉脑子好了，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乌漆墨黑的头像似乎有轻微的反光，点开放大仔细看了看，似乎是一张小猫局部自拍。

　　回家前他去买了一把叮叮当当的钥匙链。
　　原本的钥匙链是买试剂的时候商家赠送的，一串短短的双螺旋DNA，拿来逗猫，感觉有点委屈了猫。

　　回家的时候，小猫果然坐在书桌上，面前是他前一晚没收起来的备用机。
　　盈盈直挺挺地坐着，小尾巴尖一翘一翘，十分骄傲。
　　他开始捏小猫脸：“……好聪明啊盈盈，怎么这么聪明？”

　　他好像忽然瞥见一种天真而纯粹的幸福，小猫饿了可以和他说，渴了可以说，哪里不舒服可以说，不开心也可以说。
　　他们会像大雨天里挤在伞下的两个小孩，或者一大一小两颗饭团，或者随便什么好笑的、柔软的、无厘头的东西，窸窸窣窣地耳语着度过一生。

　　仙尊大人很轻地喵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舔了下自己的爪子。

　　谢游雪一千多年好歹没白活，了解规则、进而使用，像吃饭喝水一样习惯成自然。
　　他觉得楚寒烟只是因为宠溺猫崽才对任何行为都乱夸一气。
　　猫会写字，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吗？

　　但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仙尊大人对哄人兴趣不大，但是无师自通。他歪着头和楚寒烟贴贴了一会儿，开始用小猫爪子进行技能展示。
　　拍屏幕，拍开，打开对话框，寻找表情包。

　　“祝你有一个美好的一天.gif”
　　一朵巨大的玫瑰花上下翻飞，红光四射。

　　楚寒烟捏着小猫脸一阵乱揉，热情洋溢：“天才啊盈盈！我去给你报名全国天才儿童大赛好不好？只要你赢了有几百万奖金交完税咱俩就去大理买个院子躺平你可以天天扑小蝴蝶——”
　　什么无神论的世界，毁灭吧。

　　谢游雪：“。”
　　后面的话一句都没听清，脑浆子都快被这个人摇匀了。

　　他勉为其难从楚寒烟的魔爪之下挣脱出来，忽然脑门儿上被亲了一下。
　　小猫仰起脸。
　　楚寒烟的眼睛很温柔，在暖融融的灯光下化成一片柔和而流淌的黑曜石，他轻声说：“盈盈。”

　　——嘭！
　　原本安静的屋外骤然刮起大风，一声巨响中，窗户被吹开撞在墙上。
　　这个季节的冷风直往人骨头缝里刮，楚寒烟把猫团在被子里，起身去关窗。

　　在他背过身的一瞬间，小猫原本因为舒适而扩散的瞳孔骤然紧缩起来。
　　谢游雪心里有一点难以言明的焦躁，轻轻用猫爪子在桌上刨了一下。

　　刚刚他的灵力……失控了。

　　在那张除了烧钱啥用没有的b超之后，小猫身上难得积攒的灵力完全荡散。
　　谢游雪当了上千年人人敬仰的仙道第一，早就忘了修行入门时的苦。

　　他不得不借阅了清微宗给新入门的弟子准备的《炼气入门》《筑基入门》等书目，一时之间整个清微都在疯传“仙尊大人即将对修行入门的教案修订作出重要指示”。

　　长老们不明就里，长老们半信半疑，长老们神智不清地等待仙尊大人莅临指导。
　　半个月后谢游雪路过清微还书，长老们热切地开了一场座谈会。

　　谢游雪也不是很知道还个书为什么要座谈。
　　长老：“仙尊觉得这书哪里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谢游雪：“？”
　　长老们哭天抢地跑了出去：“重写！全部重写！仙尊大人说这册书毫无可取之处——”

　　总之他带着十万仙门的先进经验回到现世，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也许是唯一一只有灵力的猫，甚至是唯一有灵力的生物。

　　上一次灵力失控还是十几岁，那时候他还是玉容的弟子。
　　玉容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此人其实不太会带孩子，换成别人恐怕早被他带死了，好在谢游雪生命力比较顽强，还算顺风顺水地活了下来。

　　那年玉容忙着跟浮山君斗法，很长一段日子顾不上谢游雪。
　　等他把整个浮山一剑劈成两半的时候，法宗传来消息，唯一的爱徒已经在血海里泡了半个月。

　　玉容：“……”
　　玉容千里奔驰，在幽冥血海里捞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故交鬼女阑十三给他指了个路。
　　“找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娃娃？……先前在烛龙嘴里见过，如今不知是他拔了烛龙的毒牙还是烛龙把他串成了人肉串。”

　　烛龙没能把谢游雪串成人肉串。
　　玉容找到他的时候，谢游雪坐在血海的枯崖边。
　　广袖低低垂落在深红翻滚的血水中，鲜血浸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起来阴森又恐怖。

　　他折断了烛龙的毒牙，剜去了无数冥差的眼珠。

　　身后几乎称得上尸横遍野，偶尔路过的冥差一声惨叫，被他随手丢出一颗石子开了瓢。
　　谢游雪百无聊赖：“……一百四十三。”
　　那是他杀死的冥差的数目。

　　仙尊雪色的衣袂停在他面前，在幽冥血色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清辉，那样的光辉几乎刺伤人的耳目，谢游雪掀起眼睫，咧开嘴笑了笑：“师尊？”

　　玉容绝大多数时间是一个很好脾气的人，但他对于特定事物有着极其强硬的底线，比如，杀生。
　　但凡杀生，必要有理由，并且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理由。

　　谢游雪现在就很没理。
　　假如换做平时，他应该已经心乱如麻扯根绳子吊死了，根本不会没事儿人似的坐在血海边——但是烛龙的毒素短暂麻痹了他的心智，失控的灵力野火般在经脉中席卷而过。

　　他漫无边际地想，玉容杀他的时候会心软吗？

　　在那场绝望的、自暴自弃的杀戮中，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哭泣一样。

　　——师尊会生气吗？会失望吗？
　　——会后悔当年把他从浮山带走吗？

　　那些念头走马灯一般呼啸而过，他仰起脸看着玉容，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师尊，您是来杀我的？”

　　玉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扬起手。
　　谢游雪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一记耳光并没有到来。

　　那只手拨开他额前被鲜血浸湿的发，轻轻擦过他的眼睑。
　　“……刚刚把浮山君打了一顿，为师大获全胜，原本想带你出去吃点好的庆祝，”玉容目光掠过幽冥间血红的天地，平平静静道：“你这样砍来砍去，场面有碍观瞻，很影响食欲的知道吗。”

　　谢游雪猝然瞪大眼睛：“您不怪我？”
　　玉容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唇间。
　　他的眼睛很深，似乎有一点纵容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看似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十几岁时少年谢游雪只是以为玉容的名声这样好用，杀了上百冥差，仙尊也能轻飘飘摆平。

　　事实上，他屠鬼差一事险些被阎王捅上十万仙门，玉容承诺为幽冥渡化人间千年厉鬼，自散百年功德送冥差重入轮回。

　　——但是这些，在玉容还活着的时候，他全都不知道。

　　。

　　人和猫的沟通方式向科技进阶之后，很快有了新的进展。
　　猫发来一个温静和谐的中老年表情包。
　　春暖花开，上面浮着五彩斑斓的“早上好”三个大字。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个。
　　一片青葱草地上众人在树下休憩，上书“热爱生活”。

　　猫的小笨爪子按动屏幕有一定难度，费尽心思发两个表情包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抒发对生活的热爱。

　　他盯着那两个饱经沧桑的表情包，一瞬间福至心灵，给猫回了一条语音：“想出去玩吗？改天带你出门好不好？”
　　猫回复语音：“喵。”
　　喵了，那就是同意。

　　盈盈到现在也没长大，还是巴掌大小的一只猫，四只软趴趴的小猫爪子，楚寒烟怕小猫走累了，琢磨半晌从门口拖出来一个……买菜专用可折叠推拉小车。

　　楚寒烟：“敞篷超跑。”
　　赵文渊：“……拖拉机。”
　　楚寒烟：“闭嘴。”

　　豌豆小猫坐在敞篷超跑上观察这个世界。
　　专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似乎可以被统称为「科技」。除了能轻易摧毁他修为的b超以外，还有摁一下就会亮的灯、轰鸣着前进的四轮盒子和可以发中老年表情包的电光小盒。

　　在楚寒烟眼里，很少出门的小猫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初春阳光正好，他心里也十分柔软，给猫讲解：“这个是草，地里长出来的。”

　　谢游雪：“……”
　　被人当成猫养已经很要命了，没想到还会被人当成弱智。

　　仙尊大人痛不欲生地喵了一声，然而这声喵惨遭曲解，楚寒烟备受鼓舞：
　　“这个是树，也是地里长出来的，冬天叶子会掉，春天会再长出来。”
　　“这个是鸟，会叫。”
　　“这个……”

　　背着chanel的大波浪墨镜女停在一人一猫面前，摘掉墨镜：“好可爱的猫！”
　　……这个是我同事，会说我操。

　　仇裕宁企图摸猫，未果。
　　楚寒烟把自己那一串丁零当啷的钥匙链借给她。

　　仙尊大人抗拒了一秒钟，但是小猫的本能实在太强大了，果然被亮晶晶摇摇晃晃的钥匙链吸引，伸着短短的小爪子一下一下去抓。
　　小奶猫有时候重心不稳，嗯唧一声摔倒，软趴趴得十分可怜。

　　仇裕宁：“呵呵，听说猫嗯唧嗯唧地叫，是觉得自己这样十分可爱。”
　　谢游雪：“……”

　　猫不嗯唧了，柔弱地倒地不起。
　　楚寒烟瞪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盈盈怎么会是这样的猫！”
　　仇裕宁：“……呵呵。”

　　逗了会儿猫，两人一猫在公园长椅暂时小坐。
　　仇裕宁心事重重。
　　她在修真世界的任务已经宣告失败，结算后系统却给她换了身份，再度投入修真世界。

　　系统说她完成的是一个「高级任务」的分支，然而并未向她说明该任务的具体情况，这也就意味着她不是所谓高级任务的第一执行人。

　　仇裕宁：“所以，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楚寒烟顿了顿，只说：“匡扶仙道，扶持仙尊。”

　　这个任务的确比“冲到剑上抹脖子”听起来高级多了。
　　小猫原本趴在他膝头拨弄钥匙链完，耳朵尖忽然动了动。

　　仇裕宁：“哪个仙尊？十万仙门跟咱公司异曲同工啊，干活的不多管理层不少，十万仙门别的没有，仙尊倒是一抓一大把——”
　　她猛然想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谢游雪？”仇裕宁有些迟疑：“你说的，是谢游雪？”

　　啪嗒一声，小猫把钥匙推到了地上。
　　楚寒烟弯腰捡起来，用纸巾细细擦了，又递过去，盈盈没什么反应，只用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白天猫的瞳孔很细，窄长的一线，看人的时候有种无机质的冷感。

　　谢游雪心里空了一瞬间，那个感觉很像从高处一脚踏空的感觉——只有很短暂的一瞬间，紧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
　　这样乖顺、讨巧又有意思的小炉鼎来到他身边，当然不会是一无所求。

　　仇裕宁还在等他回答，楚寒烟颔首：“是他。”

　　仇裕宁既然能喊出这个名字，自然知道其中的分量，她脸上神情一变再变，看起来快被自己的话憋死了：“……那、那你有计划了没？”

　　远处有小孩子的笑闹声，还有年轻人在踢球，公园一派安宁祥和的热闹。

　　他又想起谢游雪的眼睛，一抔冰冷的，光艳欲流的翡翠。

　　这不是个好兆头。人反复想起一件事就是沉沦的开始，有了欲求，有了期待，就有了必然到来的悲伤。
　　这跟年终奖是一个道理，本来没这个钱，越琢磨越觉得能有，最后真没拿到还觉得掉钱了，难受。

　　——谢游雪不在众生之间。
　　天地开闸寒光乍明，多少没琢磨明白的事一下子全通了。

　　他不在众生之间，所以众生死不死、活不活，与他没有关系。

　　任何时候能混个什么「第一人」的名头，多半是自己证道占五成，剩下五成纯是别人推上去的。
　　玉容君死，自然得找个新的仙道第一，谢游雪看起来就很合适。

　　事实证明，谢游雪的确很合适。
　　他真就撑起了仙道的颜面，真就被架到高处，真就一千年没再走下来。

　　楚寒烟呼出一口气，温暖阳光照得他肩背发烫，他却觉得手脚发冷。

　　幼时穿过香火鼎盛的庙宇，烟灰拂过横斜的枝桠飘散在天际，每一个前来祈福的人都双手合十，口中默念一生的祈求。
　　他停在人群中，看人人皆有所求，神佛的塑像远远站在大殿里，其上纱帷低垂，看不清神佛的面容。

　　——所有人都在求。
　　求神，求佛，求无上的人。

　　神佛不在众生之间，所以无上之人，也不在众生之间。

　　“没有计划，”原本以为睡一下就能结案的，但是现在看来，就算把这人一路睡上修为巅峰，仙道该完蛋也还是会完蛋，“……改天我做个ppt理顺一下思路。”

　　仇裕宁：“……你是真爱上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