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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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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微澜的指尖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犹豫了整整三秒才按下播放键。虞浅的新demo《溺水者的呼吸》从扬声器中流淌而出,那种带着颗粒感的嗓音像羽毛般轻挠着她的耳膜。这是本周第三次了——虞浅在深夜发来未完成的音乐片段,而季微澜会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聆听。
不专业。她在心里第无数次告诫自己,同时将手机贴近耳朵,不愿错过任何一个音符。
"季医生?"周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的九点预约到了。"
季微澜迅速锁屏,仿佛被抓到正在偷看禁忌之物:"请她进来。"
门开了,但走进来的不是预期中的患者,而是虞浅。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没有妆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自从那晚在虞浅公寓过夜后,她们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咨询变得更加随意,有时甚至像朋友间的闲聊。
"早。"虞浅将一个纸袋放在桌上,"街角那家的杏仁可颂,你说过喜欢的。"
季微澜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谢谢。不过下次不必——"
"我知道,不必破费。"虞浅翻了个白眼,模仿季微澜的语气,"'医患关系需要明确界限'。"
季微澜假装严肃地皱眉,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你是在嘲笑我的专业准则吗?"
"只是在指出你的矛盾。"虞浅自然地坐到她对面,仿佛那不是患者专座而是她的固定位置,"上周末谁在我家沙发上睡了一整晚?"
季微澜的耳根发热。那晚之后,她编造了一个"紧急家访"记录塞进虞浅的档案,但心里清楚那纯粹是个人行为。她转移话题:"睡眠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虞浅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写了首新歌,发你邮箱了。"
"我听了。"季微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第一时间收听的事实。
虞浅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喜欢吗?"
"很有进步。"季微澜保持专业口吻,却无法控制脸颊的温度,"歌词中'在深水中学习呼吸'的意象很贴切,描述了创伤后重新适应生活的过程。"
虞浅倾身向前,近到季微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撕开你那本正经的面具,看看下面藏着什么。"
季微澜的呼吸一滞。这种越界的言论在过去会立刻招来她的纠正,但现在...现在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那个场景。
"今天想谈什么?"她生硬地转回正题。
咨询按部就班地进行,但季微澜的心思早已飘远。她注意到虞浅今天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右手腕内侧的音符纹身被一只手表刻意遮盖——自从她指出那是虞浅焦虑时习惯性抓挠的部位后,虞浅就开始注意保护它。
"...所以我在考虑重返舞台。"虞浅的话将季微澜拉回现实,"有个小型音乐节邀请我,下个月。"
季微澜迅速调整回专业模式:"你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虞浅玩弄着T恤下摆,"想到站在聚光灯下,被那么多人注视...我的手心就开始出汗。"
"但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虞浅抬头,眼中闪烁着季微澜从未见过的光芒,"音乐是我唯一确定自己擅长的事。当我在舞台上,当观众真的在听...那种感觉就像..."
"就像被真正看见。"季微澜轻声完成句子。
虞浅愣住了,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正是如此。"
那一刻,季微澜感到心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充满。这种理解与共鸣超越了医患关系,甚至超越了普通友谊。危险而美妙。
下午三点,季微澜站在大学演讲厅的洗手间镜子前,调整着领口的麦克风。今天的讲座关于"创伤后成长的非传统干预方法",她特意选择了最保守的深灰色套装——既是为了符合学术场合,更是为了掩盖内心的忐忑。父亲会坐在第一排,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审视她每一个用词。
"你可以的。"她对镜中的自己低语,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演讲厅几乎坐满。季微澜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花白头发,挺直的背脊,手中的笔记本已经打开准备记录她的错误。她机械地开始演讲,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因此,艺术表达作为创伤后干预手段,能够绕过语言防御直达情感核心..."
正当她念到这段准备了无数次的台词时,余光捕捉到后排一个熟悉的身影。虞浅?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但那对明亮的眼睛和微微前倾的坐姿绝不会错。季微澜的语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虞浅从没提过要来听讲座。这个认知让季微澜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让她更加紧张。接下来的内容涉及到几个案例研究——当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如果虞浅听出自己就是其中某个案例怎么办?
"...在我接触的一个案例中,患者通过音乐创作重新建立了自我认同..."
季微澜发现自己的目光不断飘向后排。虞浅全神贯注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考。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季微澜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勇气。她偏离了准备好的讲稿:
"传统心理学常常过度强调病理学模型,关注'哪里出了问题'。但真正的治疗应该始于'什么仍然完好'——那些即使在最黑暗时刻也没有被完全熄灭的火花。"
第一排的季教授皱起眉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但季微澜不再看向父亲,而是直视后排那双明亮的眼睛。
"作为治疗师,我们最大的特权不是'修复'破碎的灵魂,而是见证他们如何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掌声响起时,季微澜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那些未经排练的话语,那些从心底涌出的真实信念——父亲一定会在事后批评她缺乏学术严谨性。但此刻,看着虞浅眼中闪烁的骄傲光芒,季微澜发现自己竟不那么在意父亲的评价了。
讲座结束后的问答环节中,季微澜注意到虞浅悄悄离开了。她压下小小的失落,专心回答提问。人群散去后,她收拾着笔记,准备面对父亲的点评。
"季医生?"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让她抬起头。陈琳——她的前女友,站在讲台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裙,长发如瀑。三年不见,她依然美得令人屏息。
"陈琳?"季微澜的声音因惊讶而提高,"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心理学杂志上看到讲座预告,想给你个惊喜。"陈琳微笑着走近,"你讲得真好,比我们在一起时更自信了。"
季微澜感到一阵不自在。陈琳总是有这种能力——用最随意的话语勾起她最深的自我怀疑。她们分手正是因为陈琳认为她"过于拘谨""缺乏激情"。
"谢谢。"季微澜生硬地回答,"只是基础研究分享。"
"别这么谦虚。"陈琳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一起吃晚饭?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关于过去,关于...我们。"
季微澜僵住了。我们?什么我们?分手三年后突然出现的"我们"?
正当她不知如何回应时,余光瞥见演讲厅后门一个迅速离去的身影——虞浅?她不是已经离开了吗?难道她看到了这一幕?
"抱歉,我有约在先了。"季微澜抽回手臂,语气比预期的更坚决。
陈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恢复笑容:"那改天?我这次回国会待很久。"她塞给季微澜一张名片,"我的新号码。别忘了打给我...为了旧时光。"
季微澜机械地收下名片,脑海中全是那个离去的背影。虞浅看到了什么?她会误会吗?
父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整体表现尚可,但结尾部分过于感性化。"季教授合上笔记本,"不过观众反应不错,勉强可以接受。"
"谢谢,父亲。"季微澜心不在焉地回应,眼睛仍盯着后门。
"那个陈琳又出现了?"季教授锐利地问,"我记得你们分手很不愉快。"
季微澜惊讶于父亲竟会记得这种细节:"只是巧合。"
"专注事业,微澜。"父亲拍了拍她的肩,"情感是专业人士最大的干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季微澜头上。父亲不知道的是,那个"最大的干扰"早已悄然进入她的生活,带着忧郁的旋律和照亮黑暗的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虞浅没有按约定来诊所。没有电话,没有邮件,连平时几乎每日都会发来的音乐片段也断了。季微澜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患者有权利调整咨询频率。但当她发现自己每隔十分钟就检查一次手机时,不得不承认情况已经失控。
第四天早晨,周婷递给她一个信封:"虞小姐让人送来的。"
季微澜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是两张音乐节的门票和一张便条:"如果你来,我会唱一首新歌。"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字迹的颤抖透露了书写者的紧张。季微澜抚摸着那两张票,思绪万千。虞浅是在邀请她作为医生出席?朋友?还是...
"季医生?"周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下午的预约取消了,要联系虞小姐补位吗?"
"不用。"季微澜收起门票,"我想她...需要一些空间。"
当天晚上,季微澜做了一个违背所有专业准则的决定。她开车来到虞浅的公寓楼下,坐在车里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试图鼓起勇气上楼。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公寓门开了——虞浅和一个高挑女子并肩走出,两人有说有笑。女子自然地搂住虞浅的肩膀,虞浅没有拒绝。
季微澜的心沉了下去。她认出了那个女子——当红创作歌手叶楠,虞浅曾经提过的"行业里唯一还算朋友的人"。但看她们此刻的亲昵程度,显然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季微澜迅速发动车子逃离现场,后视镜中,虞浅和叶楠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她开得飞快,仿佛要逃离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回到家,她机械地洗漱、更衣,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那两张音乐节门票。
手机突然震动,陈琳的名字跳出来:"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季微澜盯着屏幕,一种奇怪的报复心理涌上心头。她回复:"好的,中午见。"
放下手机,她走到衣柜前,拿出那套陈琳最喜欢的深蓝色连衣裙——曾经为了讨好对方常穿的款式。但当她站在镜前比划时,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她正在试图用前女友的注意力,来转移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如此陌生。季微澜缓缓放下裙子,走回床边,点开手机里收藏的《裂缝中的光》。虞浅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中回荡,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她内心所有皱褶。
"你眼中的光..."
"照亮我所有黑暗..."
季微澜闭上眼睛。她必须做个决定——继续扮演完美的季医生,还是承认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越过了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