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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季微澜盯着手机屏幕,虞浅的最后一条信息已经停留在三天前:"我需要一些时间独处。"之后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窗外的雨点敲打着办公室的玻璃,与季微澜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同步。理论上,患者中断治疗并不罕见,尤其像虞浅这样情绪不稳定的案例。但某种直觉——绝非专业训练教给她的那种——在胃里拧成一团。

      "季医生?"周婷探头进来,"您取消了今天下午所有预约?"

      季微澜合上虞浅的病历本:"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处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季微澜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家中有事。"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圆形的轨迹。季微澜按照虞浅档案上的地址导航,手指紧握方向盘。她不该这样做。家访只有在极端危机情况下才被允许,而且通常需要团队协作而非单独行动。每一个专业守则都在警告她转身回去。

      但当她想起虞浅在沙发上蜷缩的睡姿,那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所有的守则都变得苍白。

      虞浅的公寓位于一栋老旧的艺术家loft,电梯里贴满了各种乐队和小型演出的海报。季微澜在五楼停下,走廊尽头的门缝下没有一丝光亮。她按下门铃,等待,再按,依然无人应答。

      "虞浅?"她轻轻敲门,"是我,季微澜。"

      寂静。

      季微澜从包里找出便签纸,写下"请给我回电",正准备塞进门缝时,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原来根本没锁。

      "虞浅?"她推开门,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我要进来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外卖馊味、酒精和未洗衣物的气息。季微澜摸索着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倒吸一口冷气。

      公寓像是被飓风扫荡过。衣服、乐谱、空酒瓶和外卖盒散落一地。墙上贴满了网络恶评的打印件,用红笔圈出最恶毒的词句。茶几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药瓶,季微澜快步上前检查——还好,只是普通的安眠药,而且还剩大半。

      "滚出去。"

      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季微澜这才注意到沙发上蜷缩着的人影。虞浅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头发油腻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我需要确认你的安全。"季微澜保持专业口吻,尽管心跳如擂鼓。

      "恭喜,看到了?我还活着。"虞浅的声音嘶哑,"现在可以走了吗?"

      季微澜绕过地上的杂物,在沙发对面蹲下:"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新鲜的。"虞浅干笑一声,"经纪公司解约了,最后两个商演取消了,房东发短信说要涨租金。"她指向笔记本电脑,"哦,还有我的'粉丝'们又发明了新玩法——把我的照片P到色情片上,然后@我欣赏。"

      季微澜的胸口一阵刺痛:"这些都可以处理。首先你需要——"

      "需要什么?"虞浅猛地坐直,毛毯滑落,露出皱巴巴的睡衣,"又一次音乐治疗?还是你想听我唱'多么痛苦的一天啊'?"她夸张地挥舞手臂,"省省吧,医生。你的那套对我没用。"

      季微澜咬紧牙关。愤怒在她胸腔积聚,不是针对虞浅,而是针对那些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的人,包括那个无力保护她的自己。

      "看着我。"季微澜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你以为自己是世界上第一个遭受网络暴力的人?第一个被背叛、被侮辱、被不公平对待的人?"

      虞浅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

      "你知道我每天见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吗?"季微澜继续道,"他们有的被伴侣虐待十几年,有的在战场上失去四肢,有的看着孩子死在怀里!而你,一个有着天赋和资源的成年人,选择像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躲起来舔舐伤口,让那些键盘侠赢得彻底!"

      空气凝固了。虞浅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涨红,嘴唇颤抖着:"你...你怎么敢..."

      "我敢是因为没人敢告诉你真相!"季微澜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药瓶,"这些是什么?你的逃生舱?当你吞下这些小药丸时,那些伤害你的人会为你流泪吗?还是会开香槟庆祝又毁掉了一个脆弱的天才?"

      虞浅猛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怒火:"滚出去!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这不是怜悯!"季微澜也站起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这是愤怒!对你浪费自己生命的愤怒!对你放弃的愤怒!对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虞浅哭了,不是安静的流泪,而是全身颤抖、无法呼吸的那种恸哭。季微澜突然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某条线——不是医患之间的线,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基本尊重。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这样说话。"

      虞浅跌坐回沙发,将脸埋进手掌:"不,你是对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季微澜小心地坐到她身边,这次没有触碰她:"我没说你是失败者。我说你正在选择失败。"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选。"虞浅的声音从指缝中渗出,"每次我试图站起来,就会有新的打击等着我。我累了...真的累了..."

      季微澜环顾这个被绝望填满的房间,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虞浅的身体僵住了:"什么?"

      "当你感到无助时,也会像现在这样躲起来吗?"

      长时间的沉默。雨声填补了每一秒的空白。

      "我十岁那年,"虞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妈妈癌症去世了。爸爸...处理悲痛的方式是喝光家里每一瓶酒。"她扯了扯嘴角,"你知道吗?酒鬼的脾气就像天气预报——你永远不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飓风。"

      季微澜安静地听着,看着虞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毯边缘。

      "有一次,他砸烂了我的小录音机——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礼物。"虞浅的眼中浮现出遥远的神色,"我躲在衣柜里三天,只靠饼干和水度日。直到邻居报警。"

      "那时你开始写歌了吗?"

      虞浅点点头:"音乐是唯一能让我忘记现实的东西。在旋律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她苦笑一下,"多讽刺啊,现在音乐把我带进了另一个噩梦。"

      季微澜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次虞浅没有抽走:"不是音乐的问题,而是你赋予它的意义。你期待用它获得爱与认可,当这个期待落空时..."

      "就像失去妈妈一样痛。"虞浅轻声完成句子。

      两人肩并肩坐在混乱的客厅里,外面的雨声成了最自然的白噪音。季微澜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带了点东西给你看。"

      虞浅疑惑地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系列打印的社交媒体截图——不是恶评,而是为数不多的正面评论:

      "虞浅的歌陪我度过了抑郁症最难熬的日子"
      "《裂缝中的光》让我有勇气出柜"
      "谢谢你用音乐说出我们无法表达的情感"

      "这些..."

      "是你影响力的真实反馈。"季微澜说,"你只关注那些伤害你的声音,却忽略了这些被你拯救的人。"

      虞浅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打印纸,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不同。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帮我?"

      季微澜望向窗外,雨已经小了,夕阳的余晖试图穿透云层。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太多次。

      "也许因为..."她选择了一个不完整的真相,"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我自己没有的勇气。"

      虞浅惊讶地抬头:"你?没有勇气?你是最坚强的人我认识。"

      季微澜摇摇头,做了一个她几乎从未对患者做过的动作——摘下了专业面具的一角:"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吗?"

      虞浅摇头。

      "因为十二岁那年,我目睹了一场校园枪击案。"季微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躲在储物柜里,听着尖叫声和枪声,闻着血腥味...事后,所有人都告诉我'忘记它''向前看',只有心理医生给我空间谈论那种恐惧。"

      虞浅的眼中闪过理解的光芒:"所以你成为你想遇到的那种医生。"

      "部分是。"季微澜苦笑,"部分是因为...这让我能控制一些东西。通过帮助别人解决他们的问题,我可以忽略自己的。"

      "比如?"

      "比如我永远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季微澜惊讶于自己的坦白,"比如我从未真正从那场枪击案中走出来。比如我..."她突然停住了。

      虞浅替她完成:"比如你不敢承认你对一个患者有超出专业的关心?"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某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空气中流动。季微澜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既因为自己的坦白,也因为虞浅如此轻易地看穿了她。

      "这不专业。"季微澜轻声说。

      "谁在乎?"虞浅疲惫地笑了,"看看周围,我显然不是'专业'生活的好榜样。"

      夜幕完全降临。季微澜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看着虞浅深陷的眼窝和颤抖的手指,她做出了又一个不专业的决定。

      "你有干净的床单吗?"她起身问道。

      虞浅眨眨眼:"什么?"

      "我今晚睡沙发。"季微澜已经开始收拾地上的空外卖盒,"明天我们一起制定一个计划,关于如何让你重新掌控生活。"

      "你...要留下来?"虞浅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季微澜点头,递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除非你赶我走。"

      虞浅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是黑暗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她慢慢站起来,走向衣柜:"我有一套干净的床单...还有,你可以睡床,我睡沙发。"

      "别傻了。"季微澜接过床单,"沙发对我来说足够了。"

      她们像两个默契的室友一样整理着杂乱的公寓。当虞浅擦掉墙上的恶评打印件时,季微澜注意到她的动作从迟疑逐渐变得坚定。

      夜深时分,季微澜躺在窄小的沙发上,听着虞浅在卧室里轻微的呼吸声。手机屏幕亮起——父亲的信息:"明天家庭晚餐,别迟到。"

      季微澜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的",然后打开音乐APP。《裂缝中的光》已经成了她睡前必听的曲目。今晚,当虞浅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时,歌词有了全新的意义。

      "你眼中的光..."
      "照亮我所有黑暗..."

      在入睡前的朦胧时刻,季微澜模糊地意识到,她来这里名义上是为了虞浅的安危,但实际上,或许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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