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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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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微澜看了一眼挂钟,距离虞浅的预约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与上周同样的天气,同样的缺席模式。她正准备收拾文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您不能就这样进去——"周婷的声音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咨询室的门猛地被推开。虞浅站在门口,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时尚的皮衣,只有一件松垮的灰色卫衣和红肿的双眼。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需要..."虞浅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需要你帮我..."
季微澜立刻站起身,向门口的周婷使了个眼色。实习生不情愿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坐下说。"季微澜引导虞浅坐到沙发上,注意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发生了什么?"
虞浅没有回答。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季微澜看到满屏的社交媒体通知图标——成千上万条未读消息。虞浅点开一个视频链接,然后将电脑转向季微澜。
"看看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她的声音空洞得可怕。
视频标题赫然写着《独家揭秘:虞浅与音乐制作人地下交易录音曝光》。画面中是一个模糊的偷拍镜头,虞浅和一位中年男子在餐厅角落交谈。经过剪辑的对话断章取义,暗示她用身体换取比赛名次。
季微澜快速浏览评论区:
"早就知道她是这种货色"
"恶心!应该封杀这种贱人"
"去死吧虞浅,别再污染乐坛了"
"这是诽谤。"季微澜合上电脑,"你可以起诉——"
"起诉什么?"虞浅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还有二十个这样的视频!每天都有新的!他们把我P成妓女,编造我吸毒,甚至...甚至制作我的AI换脸色情视频!"她的声音破碎了,"我甚至不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季微澜从未见过这样的崩溃。虞浅像是一座正在从内部爆炸的火山,眼泪、愤怒、绝望同时喷涌而出。她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狠狠砸向墙壁,然后蜷缩成一团,发出动物般的呜咽。
标准诊疗程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季微澜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专业规范的动作——她坐到虞浅身边,轻轻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呼吸。"季微澜在她耳边说,"跟着我的节奏。吸气——二、三、四,屏住——二、三、四,呼气——二、三、四..."
十分钟后,虞浅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挣脱季微澜的怀抱,难堪地抹了把脸。
"对不起,我不该..."
"不需要道歉。"季微澜递给她一杯水,"这是咨询室,你有权表达任何情绪。"
虞浅喝了一口水,手指仍在轻微颤抖:"我试过一切方法...关掉社交账号,不看评论,甚至换手机号...但那些声音总是在我脑子里,像一群尖叫的乌鸦..."她抬头看向季微澜,"你能让它们停下吗?就一会儿也好。"
季微澜沉思片刻,突然起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储物柜。她从里面取出一把原木色的吉他——那是她大学时代参加社团的遗物,多年来只是积灰。
"我有个不常规的建议。"季微澜将吉他递给虞浅,"音乐是你的语言,也许比起说话,这样更能表达你现在的感受。"
虞浅盯着吉他,仿佛那是什么外星生物:"你...要我用唱歌代替倾诉?"
"不完全是。"季微澜坐回她的专业位置,拿起笔记本,"我想尝试一种音乐疗法。你可以即兴创作,歌词、旋律都可以。我会根据你的创作内容进行分析。"
虞浅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一个不和谐的和弦在咨询室里回荡。她调整了一下琴钮,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旋律连贯了起来,简单却饱含情感。
"我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创作过。"虞浅低声说,手指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拨弄琴弦,"写歌对我来说是很私密的事。"
"治疗也是。"季微澜轻声回应,"但只有当我们展示真实的伤口,才能开始愈合。"
虞浅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琴弦震动,一段忧伤的旋律流淌而出。没有精致的编曲,没有技巧性的炫技,只有赤裸裸的情感倾泻。她开始唱:
"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是小偷..."
"偷走了不属于我的荣光..."
"如果镜子从不说谎..."
"为什么我认不出镜中的脸庞..."
季微澜的钢笔停在纸上。这不是专业的诊断记录,而是一幅速写——画着一位女子在暴风雨中试图抓住自己四散的碎片。
虞浅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旋律也逐渐从哀伤转为抗争:
"我不是你们贴的标签..."
"不是头条上的丑闻片段..."
"当你们用键盘审判我的灵魂..."
"我正用伤痕谱写下个春天..."
最后一个和弦余音袅袅,虞浅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和某种新生的东西。季微澜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这...太不专业了。"虞浅放下吉他,突然有些窘迫,"我应该谈谈童年创伤或者防御机制什么的——"
"那很美。"季微澜打断她,随即为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我是说...从治疗角度看,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情绪宣泄。"
虞浅歪着头看她:"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从不敷衍患者。"季微澜恢复专业口吻,却无法控制微微发热的耳尖,"音乐治疗确实有其临床价值。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这种方式纳入正式疗程。"
虞浅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我可以在这里写歌?作为治疗的一部分?"
"在特定框架下,是的。"季微澜强调,"每次创作后我们需要讨论歌词中反映的心理状态。"
"成交。"虞浅的笑容像阳光穿透乌云,"下周同一时间?"
季微澜点头,然后假装专注于记录。她不敢告诉虞浅,刚才那三分钟里,她完全忘记了这是一次心理治疗,而只是单纯被那个在音乐中发光的灵魂所吸引。
接下来的几周,咨询室变成了创作空间。虞浅每周都会带来新的音乐片段,有时是完整的歌曲,有时只是几行零散的歌词。季微澜则像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挖掘这些艺术作品背后的情感地层。
一个周四的下午,虞浅正专注地修改歌词,季微澜在一旁观察她写字时的小动作——每当想到满意的词句,她会不自觉地用笔尾轻敲下唇。
"这句怎么样?'在伤口里种花,在废墟上起舞'..."虞浅抬头问道,正好撞上季微澜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很有力量。"季微澜迅速低头看笔记,"表现出创伤后成长的潜力。"
虞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放松。"
季微澜挑眉:"这是专业评估吗?"
"是朋友间的观察。"虞浅大胆地说,随即又退缩了,"抱歉,我不该越界。"
季微澜本该重申医患界限,却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总是这么..."虞浅做了个绷紧的手势,"完美控制一切。连坐姿都像有把尺子量着。我从没见过你在非工作状态是什么样子。"
季微澜感到一阵莫名的冲动,想要告诉这个女孩,自己衣柜里有整整一排同款白衬衫,因为那是最不会出错的选择;想要告诉她,自己公寓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因为无法决定挂什么才不会显得品味不佳;想要告诉她,有时候她会在淋浴时无声地哭泣,只为释放那种永远不够好的压力。
但她只是推了推眼镜:"专业素养要求我们保持适当边界。"
虞浅笑了:"专业素养没要求你戴那么丑的眼镜。"
季微澜下意识摸了摸眼镜框:"这是最实用的款式。"
"也是最无趣的。"虞浅突然伸手,轻轻摘下了季微澜的眼镜,"看,你的眼睛多漂亮,为什么要藏起来?"
世界顿时变得模糊,但季微澜仍能感受到虞浅的手指在她太阳穴轻轻擦过的温度。一种奇异的电流从接触点扩散,让她几乎战栗。
"这...不合适。"季微澜声音发紧,伸手要回眼镜。
"对不起。"虞浅立刻归还,但在交接瞬间,她的指尖碰到了季微澜手腕内侧的脉搏点。两人同时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虞浅轻声说:"我下周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小型音乐节...可能要错过一次咨询。"
季微澜点点头,假装整理文件以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提前通知很好。回来后我们可以调整时间。"
"你会..."虞浅咬了咬下唇,"你会听我的现场视频吗?如果...如果我发给你?"
这又是一个越界的请求。季微澜应该拒绝。
"好。"她听见自己说。
虞浅离开后,季微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片上还留着虞浅手指的余温。她想起碰到虞浅纹身时的感觉——那种莫名的电流,那种想要更多接触的冲动。
这太不专业了。她告诉自己。
但当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发现自己正哼着虞浅今天写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