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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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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郁离已经昏迷三天了,这三天来沈明佑推了早朝,连政务都在床旁边处理,时时刻刻都守着江郁离,几乎未曾合眼。
从齐宣白口中他知道了许多江郁离的过往,江夫人出身姚氏,本名姚倩,姚氏隐于山林,族人天赋异禀,男子擅武,女子善蛊。姚氏与江平远当年似乎有了矛盾,生下江郁离后不喜这个孩子,姚老爷子,也就是姚氏的家主,姚倩的爹,念着姚氏子嗣单薄,他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虽因着一意孤行与江平远成亲,断了关系,可江郁离却是实实在在的姚氏血脉,索性讨了回去养着,姚老爷子也不怎么在乎他,抱回去时望见片竹林,随口取名为竹,后来也不曾管过,不闻不问,齐宣白的父亲当年在姚氏教导族内孩童,也曾为他传道授业,齐宣白比他大了七八岁,又是个活泼的性子,平日闲时也带着江郁离玩闹,让江郁离叫他一声哥哥,管他叫小竹子,只是他拜了位神医,时常离开跟着师父学习,相处的时间没有多少。
姚氏藏书馆收纳了天下奇书,自认字起江郁离便整日泡在里面,把那些书读了个透彻,也给自己改名郁离,只是没人叫罢了。
姚氏男子擅武,江郁离更是天赋出众,平日跟着族里孩子后面偷练,竟也进步神速,又配合着藏书阁里的功法,小小年纪就练就一身绝世武功。
平日被无视惯了,自然对教导他的先生与陪他玩闹的哥哥格外重视,别人对他的好,在他眼中总是千百倍的放大。
小郁离就这么没人在意的,自由生长到十岁,江家来人说要接他回去,他以为父母终于想起了他,想起了他这个儿子,要接他去与三岁的弟弟和父母团聚,怎料竟是彻底跌入地狱。
齐宣白那日未在族里,没来得及与他告别,再听到他消息后已是七年后,他爹告诉他,江郁离给他去了一封信,说是思念老师,让老师去看他一眼,他爹当时已经辞了教书的活,正打算趁身体还硬朗,四处游历一段时间就会江南老家养老,齐宣白当时忙着研制一味药,未与他同去,没想到再听到他爹的消息时竟是死讯,说是他爹冲撞了丞相府的公子,被乱棍打死了,连尸骨都不曾归还。
他疯了似的冲到京都想要个说法,却被拦在门外,江郁离站在门口,面色冷漠,告诉他,他爹是咎由自取,让人把他赶出去。
后来他想尽办法也无法靠近,只能沉心医毒与武艺,想着有一天能杀了江郁离,为他爹报仇,直到江郁离二十一岁这年,他在外面见到江郁离,身边只跟着一个随从,他把随从毒晕,拿剑指着江郁离,逼问他原由,这才知道江平远让人当着他的面,将人丈杀,就为了让他知道他永远在他掌控之中,连尸骨都被扣下,让江郁离时时刻刻记着在乎的人因为他而死。
江郁离答应他,一定亲自将他爹送回江南安葬,只是那次回府之后,他再次与他失去了联系,直到三年后才找到机会,他们约定在诗中埋下暗语,这才敲定了计划,没想到被沈明佑的突发奇想给打乱。
每听一句,沈明佑的心就更痛一分,若不是他,江郁离怕是早完成承诺,远走高飞了,对江家也是更加痛恨,恨不得将人活刮了,只是想着让江郁离亲自处置,这才暂时饶了性命,把人关在水牢,日日磋磨着。
沈明佑坐在床边,把江郁离的手紧紧握在胸前,嘴里絮叨着,“郁离,求你了,醒醒好不好,你说的我做了,把先生好好的送回江南了,等你醒了,我不在据着你,缠着你,你想去哪,我都放你走,只要你醒醒。”
那人静静的躺着,像个陶瓷娃娃,苍白,易碎,手怎么也捂不热。
宫里的人都来看过,也试着跟他说说话,太后拉着他的手,疼惜的望着他,相处这些日子,她早就把江郁离当做自己的孩子,平日里本就心疼他,现下知道了那些过往,更是疼惜,恨不得以身相替。
压制的药已经用了,齐宣白拔下最后一根针,抿着唇,望着躺着的人,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靠近了,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
“江郁离,你害死我爹,怎么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走了,答应的事你没做到,如今你又欠了皇帝的情,你怎么好意思就这么睡下去!”
一旁守着的沈明佑听见这话,瞬间站起要阻止,齐宣白没停,最后几乎是咆哮着,嘶吼着。
正准备将人的嘴堵上,却看见床上躺着的人皱起眉毛,似乎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手指微微动弹着,齐宣白见了,一把甩开他,像寻仇似的把针扎满了他全身,又取出一枚药,塞进了江郁离口中。
“这药下去,若是醒不过来,那便是没救了。”这是一剂重药,几乎是赌命,做完这些,二人皆是神情凝重,等着结果。
终于过了一个时辰,似乎是药起效了,江郁离神情更加挣扎,剧烈的咳嗽着,几针下去,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沈明佑想上前抱住他,又在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退后了,眼泪落在地上,无声的表达着庆幸。
“还好,你醒过来了,还好……”流泪显然不符合皇帝的身份,可这时候他根本顾不上,又哭又笑,
“陛下……”声音虚弱而沙哑。
“别说话……我知道……我让人把先生的尸骨送到了江南,等你好了……朕……亲自送你走……”
不等江郁离再说什么,沈明佑就强迫自己转身离开,等过了些时日,江郁离恢复许多,也不曾出现。
江郁离知道,虽然沈明佑没出现在他面前,可却是时时躲在角落,悄悄的看着他,眼中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又不肯让他知道半分。
“让陛下别躲了,过来吧 。”让听雪把人叫过来,江郁离坐在院中的靠椅上,抬头望着他。
“陛下躲什么?”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酝酿半天,沈明佑才艰难的开口,“等你好了,朕就送你离开,不会再纠缠。”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忍不住,想挽留他。
“臣决定留在宫中了。”看着沈明佑不可置信,重新燃起些许希望的眼,“陛下不是喜欢臣,左右陛下帮臣完成了心愿,臣也无处可去,索性把自己送给陛下。”一盆水浇灭了火苗,心痛到无以复加。
“不必了,朕,放你走。”
“陛下不是喜欢臣?”
“我想要的,是两情相悦,不是你委曲求全。”
“臣没有……” 似乎很是难懂,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臣知道了,臣会让陛下得偿所愿的。”
皇帝再次落荒而逃。
江郁离的身子每日都要施针,齐宣白提着药箱,关上了门,却没急着动作。
江郁离正坐在棋盘前,一个人对弈着。
“你能躲开的,是不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江郁离手上动作没停,也没开口,算是默认。
齐宣白又上前一步,继续问着,“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对不对?”江郁离拿棋的手顿了一下,又落下一子。
“我说过,你没信。”当年那封信,是江念冒充他写的,为的就是看在乎的人死在面前他会是什么反应。
“江竹!”棋盘被掀翻,棋子散落一地。
“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背下所有罪!”
江郁离看着怒气冲冲的人,把手里的棋子放回去,语调平淡,“没必要,先生是因为我死的,这是事实。”
齐宣白缓了半天,才平静下来,当年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在江郁离说信并非他写的时反驳了句,这人也不再解释,默默认下。其实平静下来后他也能猜到,只是杀父之仇他做不到放下。
“为什么停了药。”这是问他为什么停了压制蛊毒的药。
“陛下不肯放我出宫……”
“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陛下心软,若是知道我因他而死,会帮我完成心愿。”若是沈明佑知道了他将人拘在宫中,让人郁郁寡欢而死,心中总是有愧,倒是求他将自己的尸骨与先生一起送回江南,也算是完成了承诺,他陪伴沈明佑的那些日子,也算是补偿,沈明佑若是想要他的身子,他给了就是。
“你当真是……不择手段……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沈明佑爱他,定然愿意帮他将人送回去。
“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拒绝的条件。”江郁离看着他,“陛下看在我死了的份上,不会拒绝,感情能存在多久,想必也不会扣下我的尸骨。”他不觉得沈明佑的爱能存在多久,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想来先生不会想看到我,也就没提把我的尸身一同送走,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救我,左右欠了陛下的情,我拿自己还就是。”
“爹不会那么想,”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他说放你走了,”小竹子,跟我走吧。
“愧疚是手段,也是枷锁,我利用了他,欠了他,自然是要还的。”他利用沈明佑的愧疚达成目的,自己也因愧疚被束缚,决定留下。
齐宣白不再说什么,施完针,准备离开,临走忍不住开口。
“我有时候感觉你没把自己当个人,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交易的物件儿。”把自己当做筹码,随意使用。
“有区别吗?”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要的是两情相悦,你压根不会有情感,这点你比我清楚,他要的你给不了!”江郁离这么多年早被折磨的不正常了,他感受不到情感,也产生不了情感,连情绪都难有。
“我有办法。”他已经想到了办法,只是要付出些代价,仅此而已。
“若不是答应的事没完成,你早就不想活了,是不是?”
江郁离没再回答,这就是默认了。
齐宣白出了门,看见远远躲着的皇帝,上前开口,“别让他走了,没有愧疚拴着他,他活不下去的,他这辈子,太累了。”
沈明佑没回应,垂下的手悄悄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