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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你愿意 我还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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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时,沈微从昏沉中醒来。
身下的冰玉榻沁凉如水,雪蚕丝被却被人细致地掖在身侧。
一只鎏金暖炉搁在床畔,松木香气袅袅散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剑阁的寒意。
他撑起身子,体内灵力流转平稳。
昨夜肆虐的霜雪剑意竟乖顺地蛰伏在丹田深处,像是被什么安抚了一般。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梧桐叶状的疤痕仍隐隐发烫,却不再灼痛难忍。
“您醒了。”
一道恭敬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沈微抬眸,见一个灰褐色短打的杂役弟子垂首而立。
他手中捧着鎏金铜盆,水温不冷不烫,连蒸腾的热气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
“谢首座命弟子候着,说待您醒了便伺候梳洗。”
沈微指尖微蜷,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太反常了。
一个刚入外门的弟子,怎配让剑阁首座如此费心安排?
他抿唇不语,那杂役弟子却已轻手轻脚地拧了帕子递来。
他又道:“首座吩咐,明日辰时要带您面见掌门,说是……亲传弟子的事。”
帕子从指间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铜盆中的倒影骤然破碎,沈微盯着晃荡的水面,喉咙发紧。
“首座此刻在何处?”
“回您的话,首座寅时便去了主峰议事。”杂役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给您的。”
玉简入手冰凉,甫一触碰便化作流光没入眉心。
谢枕霜清冷的声音在识海中荡开,像一片雪落在心尖。
“栖梧剑认主之事已禀明掌门,明日行拜师礼。你且静养,午时我来接你。”
栖梧剑?
沈微瞳孔骤缩。
那不是剑尊晏临霄的本命佩剑吗?
杂役弟子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首座命人从寒玉阁取了剑匣来,就放在外间。”
沈微豁然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径直走向外间。
案几上果然摆着一只通体如冰雕的剑匣,九道银丝锁链缠绕其上,禁制符文繁复得令人心惊。
即使隔着重重封印,他仍能感受到匣中传来的凛冽剑气,与体内蛰伏的霜雪剑意隐隐共鸣。
“荒唐。”他低声道,“这剑我绝不能收。”
杂役弟子吓得倒退两步:“这、这是首座的命令……”
沈微指尖轻抚剑匣,银丝锁链竟自发解开。
匣中霜华冲天而起,殿内温度骤降。
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剑格处的冰魄石里,封印着一片与他心口疤痕如出一辙的梧桐叶。
“栖梧……”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剑身轻颤,清越的剑鸣如回应般响起。
一股温凉的剑气自发涌入经脉,昨夜反噬的痛楚竟瞬间缓解了大半。
沈微猛地合上剑匣,指节发白。
太奇怪了。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怎会与剑阁至宝产生共鸣?
谢枕霜又为何执意要将这等神兵赐予他?
“退下吧。”他哑声道,“我想静一静。”
待殿门合上,沈微走到窗前。
晨雾中的玉霄仙宗美得不似人间,七十二峰云雾缭绕,虹桥飞跨其间。
这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却让他没来由地心悸。
窗棂上的霜花突然碎裂一片。
沈微警觉回头,只见窗缝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叶脉上泛着诡异的血光。
他谨慎地用剑匣挑开叶子,叶面上渐渐浮现几行血字
「子时三刻,坠星崖。」
「若想知晓你是谁,便独自前来。」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世上知道他失忆的不过三五人,而知晓梧桐叶印记的……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可能与他过去有关的人。
一阵尖锐的警铃在脑海中炸响。
谢枕霜对他剑法的异常关注、林雪空意味深长的试探、栖梧剑莫名的认主……
这一切都表明,他的身份绝不简单。
沈微捏碎梧桐叶,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铜镜前缓缓解开衣襟。
心口的梧桐叶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边缘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
恍惚间,昨夜昏迷时的梦境再度浮现。
雪地里,少年谢枕霜跪着向他奉茶,称呼他为……
“师尊。”
这个念头刚起,心口疤痕骤然发烫,疼得他弯下腰去。
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可能……”他咬着牙否认这个荒谬的猜测。
剑尊晏临霄早已陨落百年,怎会是他这样一个灵力低微的失忆之人?
窗外忽然传来剑鸣破空之声。
沈微慌忙系好衣襟,恰好看见一道白光划过天际——是谢枕霜回来了。
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顿片刻。
沈微迅速将梧桐叶的碎屑踢到案几下,刚直起身,殿门就被推开。
谢枕霜一袭白衣立在晨光中,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
他的目光扫过敞开的剑匣,又落在沈微还未来得及调整好的表情上,微微一凝。
“看来栖梧剑确实与你有缘。”他走进殿内,衣袖带起一阵霜雪气息,“掌门已经应允,明日可行拜师礼。”
沈微垂下眼帘,藏起眸中的复杂情绪:“首座,弟子恐怕担不起这份殊荣。”
“原因?”
“弟子来历不明,修为低微,实在不配……”
“配与不配,我说了算。”谢枕霜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更何况,栖梧剑已经认主。”
沈微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若我说……不愿呢?”
殿内温度骤然降低。
谢枕霜静静地注视着他,眸色深沉如渊。
就在沈微以为他要发怒时,这位剑阁首座却忽然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霜花。
“那就等你愿意。”谢枕霜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几分,“剑阁永远为你留着位置。”
这反常的宽容让沈微一时语塞。
他正不知如何回应,谢枕霜腰间的传讯玉符突然大亮,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谢枕霜眉头紧锁,神识扫过玉符后脸色骤变:“魔修突袭山门,我得立刻前往。”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你留在剑阁,不要外出。”
话音刚落,人已化作剑光消失在殿外。
沈微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光,心中天人交战。
魔修突袭,谢枕霜离宗,眼下正是赴约的最佳时机。
但若这是个调虎离山的陷阱……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案几,再次打开栖梧剑匣。
剑身感受到他的气息,立刻泛起莹莹白光。
沈微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握住了剑柄。
一股熟悉的力量瞬间流遍全身。
昨夜暴走的霜雪剑意此刻温顺地依附在栖梧剑上,仿佛找到了归宿。
沈微试着挥剑,一道霜华剑气横扫而出,在殿柱上留下三寸深的剑痕。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栖梧剑竟能帮助他控制体内那道危险的剑意。
夜色渐沉时,沈微换上一身雪青外袍,将栖梧剑用粗布裹好背在身后。
坠星崖位于玉霄仙宗最西侧,常年罡风肆虐。
沈微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前行。
越是靠近崖边,怀中的栖梧剑就震颤得越厉害,似乎在警告他前方的危险。
崖边已经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披着宽大的斗篷,背对着他望向深渊,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
“你来了。”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我还在想,你要犹豫到几时。”
沈微停在三丈开外,栖梧剑已经出鞘三分:“你是谁?”
斗篷人低笑一声,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