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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舫 回身把店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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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把店内透气的小窗勉强推开条缝,“看,就那几个。”他将店外隐在人群里的几个“尾巴”依次指给黎明修。
身后没有预料中的声音,他疑惑回头,“怎么了?”
他一脸轻松,把“绝食了两天”说得轻描淡写。
如果不是黎明修曾深切体会过什么叫无穷无尽的饥饿,还真会跟着他的话将此一笔带过。
她的视线落在他因这沉默而不知所措搅动衣角的手上,脸上很快恢复了她惯常有的表情,看到他紧紧抿住的嘴,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蒋天时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他不想在新朋友面前流露出太多委屈,显得自己脆弱而娇气。抬眼想说些什么,好让对方不要有负担,正撞进黎明修专注的目光里。
她的眉心微微皱着,他后知后觉,自己新交的朋友好像在心疼自己。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心疼,下意识想要躲开这种目光,只是身子却像定住一般,只有袖中的手,瑟缩了一下。
“两位公子!我们家掌柜娘子让我来给二位添个茶。”店伙计热情的端上一小壶茶喝两个茶杯,向他们走来招呼。
黎明修自然地收回手,还是那个亲切模样,回应道,“替我谢谢掌柜娘子。”
董家店铺的掌柜娘子是出了名的会做生意。
她为这位掌柜娘子的体贴周到而感到钦佩,笑着把伙计倒好茶的茶杯接过来,“今儿不多买点都辜负掌柜的好意了。祝咱家生意兴隆。”
她举起茶对店里拐角屏风后若隐若现算账的掌柜娘子遥敬一杯。
蒋天时还愣在原地,分神想到,原来没有笑容的黎明修,眸色深深,眉如远峰,俊秀而淡漠,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温和的人。
“公子客气。承您吉言了。”伙计应完转身进去,不忘扭头招呼道,“您有事儿喊我一声就行。”
他这一打岔,让蒋天时回过神来,心下松口气,和黎明修一样,唇边挂上了一抹自在的微笑。
许是今天在铺子里盘桓的时间过长,黎明修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地板,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般。
蒋天时顺着她的眼神落在地面,好奇问道,“明修,你看什么呢?”
一家经营点心,店里人来人往的商户,怎么会不计成本的用木板铺地?毕竟,水袖湖附近商户除非陌春坊那边特殊需要,大部分都还是石板铺地,经久耐用。
“没事。”
她笑了笑,咽下心中奇怪,看向蒋天时,“不知时予兄今日可还有安排?不如与我一同出游,也好让我略尽绵力,带你领略一下江都的风物人情。”
蒋天时摸不清内心乍起的欢欣所为何来,只是尽快的答应着,只怕答应晚了内心就打起退堂鼓来。
黎明修猛然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道,“想不想把跟着的‘尾巴’甩开?”
问完后即刻拉开距离,朝他伸出一只手,看着蒋天时,目光灼灼,烫得他的耳尖霎时染上一抹红晕,糊里糊涂把手中的点心匣子交了出去,乖乖点头。
得到他的回应,她浅笑一声,把伙计叫来,在其耳边说了几句。说完后,把点心匣子顺势塞到其怀里。
蒋天时看她安排,虽然不知道吩咐了什么,心却已经跟着激动起来,在喉间“砰砰”跳着。
黎明修看向外面,确定好几个‘尾巴’所站位置,回身笑道,“准备好了?”
“跑!”
熟悉的一声轻喝响在耳边,蒋天时被黎明修拽着冲向外面,注意力全在指尖与对方飘起的发丝上。
心已经飞扬在风中,他想,原来和朋友在一起,连风都不流连人,潇洒自由。
黎明修带着他从董家铺子作势要逃,果然引起那几只“尾巴”的注意,紧盯着两个人追逐起来。
水袖湖,说是湖,其实连湖边四街八巷、亭台楼阁、画舫石舟都包括其中。认真逛起来,一天是怎么也逛不完的的。
黎明修刚到江都时,就是在水袖湖讨生活的。
那几个人自然是比不上她熟悉此地,七拐八拐,就迷失在街头巷陌,只能抓抓脑袋,叹气四散。
待终于在一条有着几堵矮墙的小巷子深处停下后,发现已经甩开他们,蒋天时的心如飘云端,比夏日里一碗冰镇梅子汤还要叫他舒心畅快。
他半弯下腰,手撑双膝,气喘吁吁,看黎明修气息不乱,长身而立,心底暗自羡慕。
半晌,他喘顺了气,站起来笑道,“没想到,你看着单薄,身子却并不文弱,真厉害!”
“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呀?”
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究竟身处何处,说到底,连他自己也绕晕了。
心里却是难得自在。
黎明修在旁边倚墙立着,抱臂而笑,“你想去哪儿?”
和她含笑的目光一对上,他目光灼灼,也笑道,“但凭小黎秀才做主。”
“好。”
跟着黎明修前行又绕道,蒋天时才发现,原来,矮墙后没多远就是董家铺子的后门。
这附近,算是那些摊贩店主拖家带口的居住之所。怪不得巷子窄深繁杂,想来也是为了给红火生意腾处地方。
“哎,对了,点心呢?”他看到董家铺子的后门,才想起来问。
“寄放在铺子里了。”黎明修补充,“我带你逛逛,手里提着东西反倒不美,索性逛个痛快,在铺子打烊前去拿便是。”
“说的也是。”这样一来,还可以不让明修出现在蒋之北的视线里。
他私心里并不想让蒋之北注意到黎明修,虽然,可能也逃不脱蒋之北的视线。但,能晚一会儿是一会儿。
蒋天时承认,他很擅长逃避和欺骗自己。
拐过一条小巷子,巷内几户人家木门虚掩,原是几个上些年纪的妇人从家中走出,一起聚在巷头小桥树下沿河处择菜闲聊。
江都的女子,都偏爱银饰、花朵做装饰,布衣绫罗,颜色也都素净淡雅。即便几位妇人中有老有少,依然带着江都本地人特有的秀气伶俐。
她们干着琐碎的活计,头上簪着或多或少的茉莉花,给人一种无论日子好坏,都将一腔灵巧心思尽付生活的柔韧感。
蒋天时哪里见过这样的风土人情,一时便看住了。
黎明修也并不催促,于一旁静静陪着。
“你这通心菜在哪买的,好新鲜哇。”
“是吧?这个季节就是吃它的时候,差不多都蛮新鲜的嘞。”
……
两人站在她们身后,听几个人从时令果菜到家里的生计花用,再到近日街面巷道的新闻趣事。话里话外那股鲜活过日子的精神气质,随着她们高低起伏的闲聊声充满整个小巷,沾染得附近空气都变得认真动人。
蒋天时痴痴立在一旁,仿佛无端闯入一场梦里。
“哎!对了,老黄家那小子丢了!好像是被拐子拐走了,这几日,两口子都急疯了。大伙儿可得小心些。”
“真的?怎么这么不太平……”
黎明修本来还在对着路旁的朵朵小巧蓝花发呆,听得这几句话,忽然站正,拧眉思考。
案子不仅没破,竟然还在频繁发生?怪不得一向稳健的吴山,匆忙成那样。
究竟什么情况?
她静心思量,抬眼看向好像对一切并不知情的蒋天时。盘旋在他身上的目光,在细碎阳光下,沉如静璧,幽幽难测。
各方势力前后涌入江都,蒋家究竟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眼见几位妇人娘子收拾好菜篮起身要走,两人默默离开。
黎明修有意带着蒋天时去坐画舫游湖,便领人朝画舫附近的渡头方向,拣着小路窄巷,闲逛而去。
“时予兄好像对刚刚几位娘子的闲聊特别感兴趣?”黎明修看向身旁并肩而行的蒋天时。
“嗯。就觉得不一样。”他抬起头,仿若还在回味。
“不一样?”
“就是,感觉很确切,也很自由。”一种在世上找到了自己落脚之处的笃定,令他心向往之的笃定。
“确切……”心口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她放慢了脚步。
天地辽阔,她和身旁这人,一个失去双亲的流浪儿,一个有家似无家的工具人,不都是无根浮萍、失线纸鸢。
有风拂过,带来湖水潮气,落在脸上,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在街面上走来走去的小孩,茫茫然不知归处。
向往吗?那种与世间有着确切联系的感觉……
“画舫!”
蒋天时的注意力被破水而来的画舫吸引,他惊喜叫道。
呼喊声打断了黎明修心内升起的、连她自己都好久不见的空茫,视线随着他伸出的手望向湖面,才惊觉两人已经从小路走到水袖湖画舫停泊处。
一艘雕花彩绘、飞檐翘角皆备的画舫,在两人眼前微微晃动着停下,直至水面平稳。
舫上侍女小童纷繁走动,有异色轻纱帐幔围于其上,纱随风动,舫停纱落。
江都特别之处,在于有一条大河自北至南穿城而过,湖水之地颇丰茂,且四个城门有两处是渡口,城中又有大小渡口无数,船舫与马车,民用之几乎对半,交通不可谓不便利。
此间经济繁华不消说,它更是四大氏族之一的徐家的故乡。
徐家以诗书文才名留几世,故,连带着江都也文风兴盛,是以,百姓耍乐娱戏者,极繁也。
画舫便是基于此制作经营的。
既可招待亲友,又可通宵大宴宾客;包下一支画舫游湖,既可赏景又私密自在。且舫上可招乐伎或戏子在席间演乐歌唱。
论风雅别致,再无胜者。
黎明修正向蒋天时仔细介绍这江都特色。
只见又一艘画舫漂来,比之前这个愈加华丽耀人。
远处还有一行人渐近这渡口,定睛一看,原是吴山带着一众捕快匆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