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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家 黎明修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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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修懂事,学业上向来不需人费神监督,每日里,早起练功、温书,除非特殊情况,几乎从未间断。
昨日却一反常态,没有早起练功和温书。
乐画虽知,今日是梁夫子授课的日子,按黎明修的性子,必不会耽误或晚到,仍有些不放心,悄悄去后院寻她。
连廊蜿蜒,几经转折,在廊下拐角处,隔着雕花柱子,她看见了黎明修的身影。
猛然想起昨日黎明修因自己的不信任流露的一点别扭情绪,尽管知道黎明修向来懂事,不会计较她过来催促,但她还是停下脚步,踌躇不前。
天色将明未明,黎明修闭着眼立于竹下,吐纳呼吸,与风声同频。
忽然,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如白练一般,在纷飞的竹叶中上下游走。
她手腕一抖,依着心法将剑使得如鞭似蛇,旋身横砍,再几个燕子抄水,点、缠、刺、撩,剑刃随人手,于空中划出一道道银光,如银河乍泄,令人眼花缭乱。
一招一式间,细细体会“避实击虚,以曲为直”的要点。
站定,她收剑回腰,气息未乱,额角细汗,映着破晓天光。
好像有人!
她似有所觉,望向回廊,只见竹影摇曳掩着雕花柱子,空无一人。
略带疑惑地擦擦额角和脖颈的汗,估计时辰已近,她便回房重新洗漱,换了家常衣裳,方去花厅用早膳。
乐画早已着人安排好一应粥食及各色小菜,在梅花桌上摆放得妥妥帖帖。桌旁放一张小几,她坐下,手边是针线筐,就这样一边做起针线活一边等黎明修练完功过来用膳。
黎明修大步走来,打断了要帮她掀帘子的小丫头的动作,摆摆手不叫招呼,径直进了花厅走向梅花桌。
几个围在乐画身边的小姑娘,一看她来,乖觉的拿着各自的针线玩意儿,退到外面抱厦处,围坐在一起打发时间。
她们也不怕黎明修,知她素来和气,彼此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
“门不用关。”
见有个姑娘想顺手把门带上,昨日小雀的事还历历在目,乐画一边绣着手里的帕子,一边寻空吩咐道。
四下敞开,这样无论说点什么,也还能安心些。
黎明修抬眼四下望了望,倒没说什么,坐下用膳。
乐画专心绣着手帕的花样。
花厅内就她们两人。一时间,也就抱厦里丫头们的说笑声一阵阵传入其间。
黎明修知道,这是乐画有话要说。
果然,没过一会儿,确定黎明修还有半碗粥就吃得差不多了,乐画抬眼,放下手中的活计,回道,“公子,已查明,小雀就是徐家派来的。”
“目的为何?”
“……和之前一样,就是塞个人探查府内和公子有关的消息。”
“怎么吞吞吐吐的?”
一抹红色渐渐在乐画两颊晕开,她状似平静的说道,“公子年岁越来越大,以后和后院女眷相处起来,也要多注意一些。”
她话说得委婉。
闻言,黎明修执勺的手蓦地顿了一下,想起小雀闪烁蹁跹的眼睫,勺柄在粥碗边沿轻磕,发出清脆声响,她意识到了什么,一挑眉,“美人计?”
乐画轻抿双唇,显然被她的敏锐惊到了,点点头,补充道,“我想的是,这个既然露出马脚,手段也青涩,不如就留着她,省得……”
省得后面徐家再派人来,防不胜防,万一,暴露了公子身上最大的秘密,可就坏了公主的安排了。
乐画心里悄悄打鼓。
黎明修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面色平静,“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书房。其他的,你安排便是。”把手洗干净,她站起身来掸掸衣服走出花厅。
乐画明显有所隐瞒。
如果徐家之前派来细作,监视自己这样一个被普通富户收养的“义子”,还能粗糙地解释成徐家心思不纯,一切都是为了打探于夫人的家庭情况。
可是如今给一个十七岁的及冠少年送上“美人”,那最大的可能,就只能是为了以“枕边人”之名方便对方长久的刺探窥视。
这更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于夫人,究竟做了什么,让徐家这么关注自己呢?
而且,是在中间间隔两年后,偏偏选中当前这个时间,重新派来细作。
她有一种预感,所有的原因大概都已经到了自己身边,只待发现的时机。
“昨日我留下的题目,你答的不错。破题、用典、立意,都算有些想法。眼看八月份就要下场,要再接再厉才是。”
梁夫子检查完黎明修昨日的功课,满意极了,捋着他引以为傲的美髯笑成了一朵花,怕黎明修年纪小,经不住事,又猛然变脸,仿佛刚刚出言夸奖的不是他一般,沉声叮嘱道,“万不可骄傲自满,以至于坏了心气!”
黎明修一脸乖巧,点头应是,“学生不敢,谨遵先生教诲。”
这下子他彻底满意,接着前日课上所讲,接着说起朝堂之事来。
虽然黎明修如今还只是秀才,可若八月乡试一过,明年他便可参加春闱一争“进士”之名第。朝堂上的事,还是要早做了解。
“要知道,自前朝至开国太祖执政期间,咱们大于的人才选拔,还都是依靠世家豪门,以门第高低、背景强弱来作为品评选拔人才的标准的。”
“算你小子运气好,近几年规矩改了许多,除了‘门荫取士’外,朝廷大力推行‘科考取士’。要不然,即便你再怎么天资不凡,只家世背景一条,就能把你的青云之路堵得死死的。”
“要珍惜才是。”
黎明修深以为然,颔首不止。
“说到门第世家,又不得不提起‘四大世家’——太原王、兰陵萧、东海徐和琅琊钱,其为官做宰的子弟数量之多,堪称‘半个朝廷’。
你将来若去了北阳,可千万注意着四姓之人,他们之间沾亲带故,若不然,你连招惹的是谁都不知道,恐怕做官之路就到头了。”
梁夫子看着爱徒深邃乌瞳中聚起的清澈而认真的光芒,即便知道这小子只是在捧场,仍然忍不住把他知道的娓娓道来。
“太祖的后宫之主是徐家的,如今坐上后宫之位的则是为陛下育有龙凤胎的萧皇后,萧皇后的侄子正是北阳城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萧家嫡子萧容云……”
“陛下开恩科、擢寒门,其意在制衡。世家和寒门之间的争斗终究会走到避无可避之日。”
“你虽身处江都,切莫以为事不关己。风云起于青萍之末,可知?”
黎明修跟着先生所讲,在脑海中渐渐串成四大世家之间人物关系谱和今上近几年的政令变化图。
忽然,她眼神微变,耳边响起昨日周打听所说,“世家子弟陆续现身江都”。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她想,徐家这异常的动作,是否也与此有关?
萧棠所图,和陛下制衡之道可有关联?
就这样上了半个月的课后,黎明修终于又得了梁夫子的假,空出一日时间来。
她便决定去趟仁丰里。
上次她有意不问蒋天时蒋家寻有缘人的缘由,也是想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
如今已过半月,正好以邀约游玩之名,和蒋天时拉近关系。这次,希望能问出蒋家的秘密。
只是不确定蒋天时是否一定在松南居里待着没有出门。
她想定后便欲出门,正遇上一个仁丰里的乞儿来到门前,说是替人来送一道口信。黎明修给他拿了一块银锭和两包吃食,看他收好后目送他离开。
那口信一听就是周打听送来的。
他邀黎明修到水袖湖北边的街巷一聚。
黎明修稍微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去水袖湖和周打听汇合,再去仁丰里碰碰运气。
水袖湖,说是湖,其实连湖边四街八巷、亭台楼阁、画舫石舟都包括其中。认真逛起来,一天是怎么也逛不完的的。
东南西北,靠近之处也各有不同。
水袖湖北边就是陌春坊所在街巷。
陌春坊是一条花街,因为和府衙隔着一条不算窄的河,所以各家花楼建筑,不光前门接客,后院也建了渡口停画舫,接待来自画舫的客人。
陌春坊里规模最大的青楼应属醉花轩。
黎明修站在醉花轩正门旁边通往后门方向的小巷拐角,瞧见远处一个眼熟的人影正急行而来,特意往巷口外走了几步,站在了醉花轩正门口的街道上,摆出一副左右张望等人的模样。
远处的人已经近至眼前。
正是江都府司法参军吴山,当然民间大家更愿意称呼他为“总捕头”。
黎明修笑迎上去,“吴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要问你呢,明修兄弟”吴山四处看了看,眼睛从那些分外显眼的粉绸红纱上掠过,“大哥提醒你一句,你如今已是秀才之身,来这里可会对你未来的官途不利。
虽然现在是白天,都闭门歇业的,若有心人瞧在眼底,你的名声可就说不清了。还是要小心为是。”
黎明修一笑,知道他这个人是热心肠,“我明白。多谢吴大哥提醒。只是我前几日碰见个算命的,还有些本事,约我今日来此找他解卦象,故此前来。”
“你小小年纪,又是个读书人,怎么还信这个?”吴山将信将疑,“对了,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没有。”
“那算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你记着,你人年轻,又要考功名,以后少来这种地方!”
吴山火急火燎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