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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子 蒋天时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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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天时站在门前,脚半天抬不起来。
两个护卫目不斜视,仿佛门前没有他这么个人一般。
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很想深吸一口气,但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门不怎么隔音,他仿佛听到了蒋之北不耐的呼吸声,胃又开始钝痛,他暗暗叹口气,终于推门而入。
这一处算是松南居里最好的房间。
屋里摆放的瓶瓶罐罐,都是旧年官窑产的,一应家具虽不难得,也是一般人家供应不起的老红木。
这屋里最贵重的物件,算是当先这一扇雕花镂空的蜀锦紫檀屏风。
屋内处处已点上了蜡烛。
烛光所到之处,给屋内所有一切镀上一重昏黄的边。
烛光跃动下,面容时明时暗的蒋之北,就坐在屏风后那座榻上。榻上有张小案几,在他手边,上面放着时令鲜果和茶水,旁边高几上放着的玉色细嘴高瓶里插着几枝蔷薇,缀着琼花和紫藤。
蒋天时沉默的弯腰行礼,和以往一样,没有称呼。
“回来了?”
蒋之北弯唇一笑,像是担忧孩子晚归的普通父亲一般,亲切招呼着。他着一身银线镶边的灰色长衫歪在榻上,一只腿撑着,右手还端着一盏茶。
蒋天时一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就犯恶心,只是简单“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答案藏在那里。
蒋之北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只是把茶端近,垂眼细看,又仔细嗅闻,然后一饮而尽,“坐吧。”
他把茶盏放下,左手支着腮,右手放在撑起的膝盖上,就这样斜睨过来,看向蒋天时。
“怎么刚给你配的那些玩意儿都弄丢了?”
他今年已经四十八岁,却连胡须都未蓄,俊眉星目,面上一丝细纹都没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三十出头。
据府中丫鬟们闲聊所说,当他认真看着你时,会让人忍不住躲开他的视线,同时又舍不得和对他对视的机会。
真是一副天生的招人模样。
就像现在,即便歪坐在榻上,漫不经心的,也自成一派风流。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是蒋天时,他一贯不怎么搭理,也长大成人的亲儿子。
“嗯……丢了。”
蒋天时知道,他根本不好奇是怎么弄丢的,也不好奇自己究竟遇见了什么。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没必要。
“怎么把我的人甩开了?碰到‘有缘人’了?”
果然,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所谓的“有缘人”,也不确定黎明修到底是不是“有缘人”,但是下意识的,蒋天时不想让他知道黎明修的存在。
“啪”
刚刚还在他手边的青花红纹杯盏已经被砸到了地上,在蒋天时脚边淌着水。
“好孩子,你总是不乖。”他的声音渐渐变冷,“你该明白自己的价值,若不然白费我多少玩意和功夫。”
蒋天时觉得自己的胃在抽痛,才想起他整整一日,只吃了几块酥糖。他想,刚刚要是顺着老头子的话坐下就好了。
蒋之北站了起来,端起就近的一盏烛台,一步步走近他,然后,把他按着跪在地上,借着烛光细细端详着他的脸。
手从蒋天时的眉毛划到嘴边,他内心慨叹。
这张脸真是优秀。
完美糅合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即便唇色泛白,目下无光,依然引人注目。
他不由得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手里使的力更重,若是这幅容貌给年轻的自己,如今,一定早有更不一般的天地。
他仍然拿着烛台,好好照着这张脸,另一只手早变成了死死钳着蒋天时的下巴,将他的脸往上抬起,“好孩子,这样出色的容貌,能替为父增加不知多少助力。
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呀。”
蒋天时被迫和他对上视线,那目光里除了满意,还闪过一些别的细微情绪,像是忮忌。
忽而一腔愤怒就涌上心头,那愤怒和积年的怨恨几乎要化作火焰将他点燃,他感受到垂于袖间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栗,耳边有嗡鸣声,嘴上却平静道:
“怎么?父亲这是在忮忌儿子的长相?”
他忍不住哼笑一声:
“也是,若父亲有我这张脸,恐怕一开始连我母亲都不会选,早去找个公主攀附了,岂不是、比如今还要富贵无极?”
“我都替您可惜。
好在上天眷顾,您岁数大了,仍有个好儿子能替您攀高枝,对吧?”
应该是真叫他说中了,蒋之北面上的表情为之一变,一只手挥落在半空里,将他额前的碎发带去了微微跃动。
他清楚地看到那双总是被府中女子认为多情的桃花眼中也点着了愤怒的火焰。而这一发现让他一直抽搐的的胃好像都平静了下来,心口间霎时充满了畅快。
他忍不住在唇角带出一抹快意的笑来,昂着脖子等待蒋之北的愤怒。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烛火在噼啪作响。
那愤怒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蒋天时的心一下子落到湖面,漂浮不定。
他眼睁睁看着蒋之北把手收回,慢慢退回榻上坐下,用手抵着眉头,指尖极其缓慢用力地抚过没眉心。
大概过了几息,蒋之北终于抬眼,探究的看着他,目光冰冷,好像在研究该如何处理一个突然被发现瑕疵了的完美作品。
“看来,是这次放你独自出去的缘故,让你这漂亮的脑袋里装了些不该有的东西带回来。”
他的声音慢慢而钝。
“还有,孩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孩子的长相都是父母给的。
对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我应该,还是有处理它的权利。
你还太年轻,怎么会知道如何发挥它的最大价值?”
“要是你母亲还在,能替我解释两句,也不会让你有此误会。
看看你,才出去一趟,连身上的玩意儿都弄没了,我也没舍得说你一句重话。那可都是你父亲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蒋天时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句和他辩解。胃里翻涌起来,他忍不住想要呕吐,虽然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颤抖着。
蒋之北重新靠近已经瘫坐在地上的蒋天时,替他缓缓的拍了拍后背,然后近乎粗暴的把他提了起来,理好弄乱的衣领。
打量了蒋天时半晌,他忽然笑道,“好孩子,你已经遇到了我要找的人,对吧?”
蒋天时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这反映极大程度上取悦了蒋之北,他又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再次极轻的笑了一下,说道,“这几日,你就不要出去了。
我会派人守着你,希望你能借此机会,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把你的‘反骨’藏好,想明白究竟该怎么说话、做事才能配得上你这张脸。
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既然是有缘人,我总会见到的。”
蒋天时攥紧衣袖,垂下眼,不敢再让他看到自己的情绪。
“来人,带公子回房。这几日让店里的人把饭送他房里,不许公子外出。”他又看了一眼不发一言的蒋天时,补充道,“对了,今晚的饭就不要送了。”
蒋之北果然还是生气,给了他一个不咸不淡的警告。
蒋天时说不上来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感受,他只是木着脸,跟来人走出了房间。
蒋之北看着他被手下人带走,直到再看不见背影,收回视线,从下人新端上来的茶杯里挑出个颜色素雅的小杯子,在手中转起来,盘算道,这个花费他那么大一笔钱财的消息,买的究竟值不值呢?
蒋天时的房间乌漆漆一片。
守在门口的两个人,并不好奇公子怎么将烛火熄灭得这么早,眼睛睁得明明白白,安心地执行老爷的命令。
江都虽有夜禁,到子时才开始,现在外面虽然天幕乌黑,街上却还灯火明亮。偶然有声热闹的叫好,会隐隐约约传进院里来。
蒋天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胃已经不再收缩,好像饿过劲了,他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软。听见那隐约的声音,翻了个身。
外面还挺热闹的。
他睡不着,索性又躺平,睁开眼,幽幽望着床顶的帐子。
一想起蒋之北那死老头子的一言一行,心里就发闷。原来,好好的人,也能凭空感受到四面八方被水捂住的窒息感,他躺在这,却喘不上气来。
他想,他快憋死了。
他囫囵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想起蒋之北的手指,那冰凉的触感,汹涌的屈辱、愤怒和无力编成了女子所编的麻花辫,硌得一颗心在胸腔无处安放。
“蒋天时,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黎明修的声音响在耳边,他一愣,手指便不由自主划到了唇上,一触即离。他想起了那冰凉的触感和鼻尖的幽香。
他好像有朋友了。
不过,他翻身看向窗户所在的方向,还能见到吗?
外面有那样的人物。
他慢慢拢起五指,心里一片虚无,手中却还残存一丝丝琥珀糖的甜意。
蒋之北来到江都大张旗鼓寻找的有缘人一定和一个月前他买到的消息有关。
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蒋家!这念头再没有比今天更强烈的了。
他下了决心,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一只手,张开,房内无光,伸手不见五指,黑与黑融成一片。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恍惚间,他甚至以为整个房间都是自己呼吸的回声。
一切都太挤了,他伸展不开。
终于,梆子不知隐约敲了几下,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