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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疑问 饶是黎明修 ...

  •   饶是黎明修自诩聪明,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不过想到闽州那边的“契弟”风俗后就瞬间理解了他的即刻撇清,于是惊讶后不由失笑,“蒋公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蒋天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令人误会的话后,脑海又是一声‘轰鸣’,又羞又悔,耳尖红得滴血。他本意是把话说直白些,却忘了看情况,“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整个人像身上被缠了线一般忙忙乱乱。

      黎明修很难相信,这么容易手足无措的人,已经十八岁了,她把话接过来:
      “我明白。你是想告诉我,如果救你,是所求为蒋家,没有用;如果,所求为你,也没用,因为你不会喜欢男人。对吧?”
      “或者,换句话说,你想把一切身上有可能的价值都排除,让我再确定一下,要不要跟你交朋友?”
      黎明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慨叹一声,但心确实有一瞬间的柔软,“蒋天时,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她的眼底泛着柔光。

      蒋天时的目光颤了几颤,终于定焦在黎明修的脸上。有很多话从心底涌到喉间,只是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短暂的沉默令人心焦,他嘴巴不受大脑控制似的开口问道:
      “你怎么做到每局都赢的?真厉害。”

      黎明修没有戳穿他,只是顺势坐直了背,收回望向他的视线,平静的说起自己本来想说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结束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蒋天时感受到她的认真和严肃,情不自禁点点头。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从前有个小孩,流浪街头……”

      父母双亡后,黎明修在街道城巷里实实在在辗转流浪过许多时间。
      她聪明,街面上有的没的,凡她注意到的,样样都学的快。为了保护自己,她扮成男孩讨生活。
      那时,在老家,她领着几个城隍庙认识的大大小小的乞儿,在赌摊中混过。
      起先是在街边流动的摊子上围观,后来学些皮毛就开始下手买,同伴的药钱全是上面出来的。后来嘛,她天资极佳,年少轻狂下,也曾从流动摊子一路滥赌到豪奢赌社里。
      再后来,就戒赌了。

      “那后来呢?”蒋天时听得入神,几乎屏住了呼吸,见她停下,不由好奇追问道。

      黎明修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没有什么笑意,她的声音低下来,“那个小孩明白了一个道理,久赌必输。而输的越晚,所付出的代价越难承受。”

      赢得那样显眼的一群小孩当然会被有心人当成最合适的猎物盯上。
      聪明的小孩,莫名其妙成了一群乞儿的领头羊,自然也要担负起做老大的责任。
      可她自己也只是在摸索着活罢了。
      十岁的黎明修挡不住命运,也护不住任何人。

      “一个幼失怙恃的孩子,走上正路或者邪路,全依赖命运的安排。”
      黎明修知道自己的幸运,所以,再不敢沾赌。
      她从脑海中翻出好久不见的那些过往,发现自己原来没有想象中忘得干净,讲完所谓的“故事”后,不由得怔怔出神。

      蒋天时垂下头来,怕激动的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底涌动着怎样激动复杂的心情,他不是傻子,当然能听出这就是黎明修自己的故事,可她的讲述太平静了,像是在说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那种经历过沉重往事的冷静,在寂静无声中扬起一种力量,坚定而强大,也让他的心为此感染并激荡起来。

      黎明修看着不知何时垂头沉思的蒋天时,明明白白意识到,自己今日的破例,不过是为了还一个恩,了一段果。

      景和十八年,父母已逝、朋友不在,十岁的黎明修,终于被活着很艰难的想法给打垮,她想,人间了无生趣。
      在一间破烂道观里的树下,很久没有东西吃的她,意欲自绝身亡。

      也是那个时候,她听到大树另一侧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气急败坏:“都讨厌我!都讨厌我!我就要活着!偏让你们难受。偏让你们看不过眼。
      凭什么都随你们的心意?凭什么!
      想赶我走?
      做梦!”
      他跺脚,指天骂地,对着树又拍又踢,把树拍得叶子都落下来许多。叫嚷着来,叫嚷着走,世界是属于他的。

      这发泄的情绪太活泼,这活下去的态度太理所应当,像有一道雷横空劈下,黎明修忽然就有了兴趣。
      她实在好奇,怎么会有人这样没有理由的就要活着,探头看的瞬间,只看到一个离开了的漂亮侧脸,和一闪而过的耳后红痣。

      那男孩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小道士,发现了树旁的黎明修,好心给她一块饼不说,还将树下捡到的一个很小的观音坠还给了她。
      他以为她是失主。

      那观音坠成色并不算太好,但应该也是被人精挑细选过用来佩戴的。
      黎明修知道它是谁掉的。
      她把观音坠收好,许下一个心愿后,没多久,流浪到江都,开启了新生活。

      黎明修收回思绪,说,“故事讲完了。知道我要问的问题了吗?”

      有风将帘子微微吹起一角,片刻后有落下。
      蒋天时抬起头看着她,也许是几息之间,也许过去很久,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再赌的。”也绝不会走上邪路,“你相信我。”
      他语气坚定,面上表情几乎称得上虔诚。

      黎明修点点头,没有说信或不信,修长的手指挑起一角帘布,警醒的看向外面,“应该躲开他们了。”
      小船里只有水声。
      他看着眼前人平静的侧脸,却觉得那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自己的那些委屈和害怕,在这潭静水面前,显得那么、轻飘。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怕对方觉得他无趣,怕自己接不住这么重的话。

      “那,那,我,我叫蒋天时……你,你可以叫我的字,小字时予,是我娘给我取的。”他脱口而出,介绍自己,像是要抓住什么,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殷切看着黎明修。

      她品出些可怜之意,温声回道,“好。我叫黎明修。目前还没有取字。想怎么叫我,随你。”
      怕他多想,她又补充道:
      “我确实没有字。你若是觉得不公平的话,也可以学别人叫我‘小黎秀才’。在下前不久刚中了秀才,还算有些名气。你若哪天有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可以找人打听我。”
      “还有,我这不算安慰你,就是在顺便炫耀我刚得的功名哦。”
      黎明修说完冲他眨眼。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小船随着水波轻轻一晃,方才因故事而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都松了下来。

      看蒋天时稍微一哄,即刻就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轻松笑容,她忍不住感慨道,“蒋公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蒋天时重复:“一如既往?”
      他眼里闪过疑惑,却没好意思问黎明修是不是用错了成语,其实想说的是“一见如故”?毕竟,人家已经中了秀才,而自己文墨不通。
      黎明修不作解释,垂首而笑。

      看她将船上挂着的帘子掀起一角,蒋天时也分神跟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

      一时之间,这一蓬天地里,盛满静谧沉默。

      几息后,她作势站起,“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又扭脸向他说道,“或者,你还想自己待一会儿?反正,你沿着那棵柳树后面的一条小道,不出几百米就能到松南居后街了。”
      她挑起帘子,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比较小的发芽不久的柳树对蒋天时说道。

      “我,我还想自己再待一会儿。”
      蒋天时想到蒋之北的安排和今日的经历,心里乱糟糟的,只要能逃避一会儿就逃避一会儿。

      “好。若有需要,可以来寻我。我先走了。”黎明修摆摆手,确认周围无人后,一跃而下,就此告辞。

      蒋天时目送她跃下小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黎明修如何得知他所住之地为“松南居”的?
      他坐在原地,挑起帘子,看着黎明修渐行渐远的背影,下意识摸摸耳后红痣,鼻尖还有一些似有若无的清冷香气,他喃喃问道,“黎明修,蒋之北要找的,会是你吗?”

      黎明修回到府里,已近傍晚。一进前厅,就听乐画回道,“公子,乐书有新消息了。”
      “好,我知道了。”
      她在屏风后穿着衣服,伸手将换下的外袍,交给屏风外等着的乐画。
      “那琥珀糖你尝了没?”从风后转出来,把手放在一个小丫头端上来的盆里浸着,而这小丫头,正是小雀。
      感受到黎明修的视线,她老老实实将头垂得更低。

      乐画本低头整理她换下的衣服,闻言便抬头笑道,“多谢公子惦记,我尝了,还给乐棋她们都分了些。”
      “不愧是董家酥糖的招牌,着实好吃。听说那董家铺子的老板娘生得漂亮,没想到手艺也这么好。”

      黎明修收回视线,笑道,“可惜量少了些,不知道够不够你们分的?”她接过递来的帕子,擦干了手,状似无意的说道,“遇到点事耽误了。要不然我给你们多带些回来就好了。”

      乐画没有抬头,怀抱着衣衫,来回整理。
      黎明修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姐姐,那衣裳倒要捋出花儿来了。”
      乐画一愣,笑叹道,“公子。”扭头吩咐,“你们先下去吧。”
      几个小丫头听得吩咐,即刻便有序退出。

      黎明修向她走近些,刚想说话,乐画道,“公子,北阳来信了。”
      有意思。距离北阳来信,按说还有一个月,如今提前了不说,乐画和自己竟然在一两日之间分别收到北阳的信。

      黎明修闻言把闲话丢开,正色问道:
      “信在哪儿?”
      “您书桌右手边笔架下压着呢。”
      “我知道了。”

      乐画看她向书桌走去,知道她要忙正事,把整理妥帖的衣裳放好后扬声告退。

      黎明修端坐桌前,把信拆开。她拿起烛花钎把烛火挑亮,细细看起公主来信的内容。

      信是公主亲笔写的。
      信中主要提了两件事:
      一则,八月下场应试,至今还有几个月,关心她准备得如何;二则,就是叮嘱她,江都势乱,千万不能让人浑水摸鱼,坏了最重要的安排。
      至于萧棠和其他世家子弟现身江都的情况,却只字未提。
      是公主尚未收到消息?抑或是对自己的考验?

      黎明修脑海中闪过今日所见的美人面。
      还有蒋家。
      蒋家为什么忽然直转江都寻觅有缘人?那能被判定为有缘人的条件又是什么?
      散财、携子、高调寻人、和世家子弟现身江都的时机相差无几,蒋之北所寻的“缘”,是姻缘还是机缘?

      乐画和周打听言行异常的背后,又代表什么?

      疑虑重重,烛火深深。
      待温习了梁夫子布置的功课后,她才在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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