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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蓬 黎明修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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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石舫,虽然以石船作底盘,上面的楼阁装饰仍然不算朴素,一间抱厦,一段短连廊,正中间的门,为了方便人进出,做成了三开的。窗户四下皆有,开得豪气,不像一般赌的地方掩掩藏藏。
毕竟,如非必要,连官府巡街,都对这块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地,人们就明白了,这里是青龙帮戚老大的地盘。
这石舫虽未挂名,本地人嘴里早改名为“赌舫”。
黎明修冲抱厦坐着的两名负责看场子的帮闲点头示意后,紧皱眉头走了进去,熟悉的好像常客一般。
那两个闲汉子,本就依着经验,正懒洋洋应付差事,冷不丁被这样一招呼,都以为是对方认识的熟客,也下意识挤出个笑随她进去;等人气定神闲往里走去,方顾不上彼此磕牙闲话,合上眼继续瞌睡起来。
已到午时,大开着的花窗间投下西沉的落日光,一点点爬向里面挤挤挨挨的一张张面孔。
黎明修看到一张脸,在这半昏暗的‘不系舟’里仍白如美玉,所在之处,连日落之光都显出几分瑰丽耀眼来。
蒋天时正混在一群赌徒里,急忙忙吆喝着下注,那件赤金璎珞圈已经放在庄家手边,现在桌面上摆着的是他那块血玉。
“大大大”,他激动的声音也不大,却分外明亮入耳。心神所感,他扭脸看向一边,带他入局的灰袍男子早已消失不见。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买定离手!”
赌倌一句话,让他的目光及时转落回面前的赌盅上,激动等待结果。
明明他连赢好几局了,可惜,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把赢来的全都输回去,连项圈都赌了出去。
不过,好在还有块血玉,只要这局赢了,只要这居赢了……唇边微笑流露出恳切的祈求。
他没功夫觉出奇怪,注意力全在赌桌上,一时想不到老锦消失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留意到身边或直接或隐晦的打量,更不曾有自己长着一张美人面的自觉,胆敢在这种闲汉泼皮聚集处缠磨良久。
确定他耳后的红痣后,黎明修终于暗叹一声,放轻脚步,挤入人群里,慢慢接近他。
“开了开了,小!”赌倌笑开了花,用滑溜溜似缎子一般的嗓子安慰道,“哎哟,真对不住公子,这局失手了您。”
他动作迅速,一个专门用来勾赌资的长杆使得如入无人之境,两三下把桌面上的血玉连带跟着蒋天时下注的散碎银两就弄到了手边怀里。
“公子,要不要再来一局?”
也顾不上分辨出是谁说的话,这话就进了耳朵里,蒋天时唇色渐白,看眼前赌倌笑意盈盈,直觉告诉他此刻危险,眼神却流露出犹疑不舍来。
输了的人总是想翻盘的。
输钱的脸色青白,赢钱的红光满面。向来如此。
这极具代表性的众生相,让黎明修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适,还有,不能否认的,扑面而来的熟悉。
她摩挲着手腕间的玉坠,静心等蒋天时的回答。
赌倌常安,一双细长眼,弯成满意的弧度。
老锦这家伙眼真够尖的,寻来的物件不差,人也好。只要再来上几局,拿下血玉和这美人绝不成问题。
他拿出几分精力,客气柔软的劝着眼前还在犹豫的单纯美人。
有知道常安的癖好的熟客起哄道,“常安,你别是看这位长得合胃口,就又干起怜香惜玉的勾当了吧?”
常安心情甚好,根本没空搭理闲杂人,“公子,您想想,前几局那么好的运气,只要再赢一次,您就直接回本了。”
“我身上没值钱的了。”
连蒋天时自己都不知道他说出的这句话,究竟是坚定的拒绝还是一个等待别人解决的问题。
“这样吧,只要您愿意,我给您个法子。”常安卖个关子。
蒋天时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
“您这样的美人,已经是价值连城了。”
常安终于忍不住,狭长的眼缓缓撑开,笑意化成贪婪,如毒蛇一般游走在蒋天时的脸上。
像被火烤了一下,蒋天时的心尖一颤,福至心灵,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张口拒绝,“我不来了,我要走了。”
他的胃因着饥饿和恐惧,于同一时间抽搐起来。
常安左右看一眼,笑道,“公子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得了示意的几个打手就自人群后包围过来。
眼活灵泛的人,看此情形,拔脚就走,及时离开这是非之地;剩下一群爱起哄看热闹,天不怕地不怕的。
蒋天时一张粉面,变得煞白,张嘴说道,“我不想玩了。”
一朵霜打绮梅、露垂牡丹,更有其动人之处。
常安的目光,细细描摹起他的可怜模样,脸上的笑忽而收起,把赌盅撂在一旁,就想命手下人将其拿下。他耐心告罄,这样合心意的美人,还是要尽早收入囊中为是,晚了则易生波折。
“跟我赌一把吧。”一个声音出现,不急不缓,打断了他的发难。
众人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一个人站在了蒋天时一旁。
黎明修心内叹道,故人相逢,代表缘分未尽,总还是要帮一把,把因果了了。
她定定看向蒋天时的双眼,“跟我赌五局。只要有一局你赢了,我替你跟他们赌;若你五局全输了,结果再论。如何?”她说得气定神闲。
“这小子可是疯了?”周围人诧异不已。
于惊疑声中,蒋天时看着黎明修,月白衣裳,戴着绣有青竹的荷包和白玉平安牌,身姿笔挺,凤眼乌瞳,面白如玉。虽是个单薄少年,已初具风采。只是眼睛黑沉沉的,给人的感觉并不算和气宜人。
“你是谁?”蒋天时的大脑恢复了一些冷静,终于明白,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个好馅饼。
“一个过客。”
“什么?”
“我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就当我和你有缘分未了吧。”黎明修的话没有起伏。
常安打量着两人,目光在蒋天时和黎明修两人的脸上游来游去,意外地没有说话,眼角扯出一抹很轻微的笑纹,摆出任君安排的手势。
他不发令,手下自也不敢妄动。
围观众人虽奇怪常安一反常态的“好说话”,却已迫不及待纷纷起哄,“瞧瞧,这小公子,胡子都没长齐呢,倒晓得怜香惜玉了,可是看上他了?”更还有人看黎明修模样出色,啧啧感叹,“真是天生的风流人物。”
蒋天时本来冷静下来的脑袋,在起哄声中轰然烧起,羞恼道,“既如此,开始吧。比大小,这局赌谁大。”
他先开口,定下了第一局。
无论如何,只要赢一局,就能破了眼前局面,对自己无甚坏处。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正主已然吐口答应,赌约既成。
周围闲汉也凑起了趣,在两人中选出跟定。
黎明修比个谦让答应的手势后,两人就各自摇了起来。
一时之间,只听骰子在竹筒中“哗啦啦”作响。
黎明修有心想给他上一课,将听声辨数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自然是黎明修赢。
接下来,一局一局一局,开头都是蒋天时定大小,结局皆是黎明修赢。她眼看着蒋天时神色变化,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敢相信,再到不知所措。
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最后一局,黎明修先开了口,“这局比大。”话音刚落,众人来不及下定,蒋天时才摇到一半,黎明修已经掀开赌盅,只见三个六放得方方正正。
她定定说道,“那你,算是输给我了?”
蒋天时手有些抖,还没掀开赌盅,手覆其上,抬着脸茫然的看着黎明修,几乎有些怯生生的。
黎明修说完定论,注意到他的可怜模样,接着摇了起来,“这局赌小。”众人不及反应,待她掀开竹筒,三个一稳重得待在赌盅里。
“你!”不等蒋天时说完话,黎明修又摇了起来,其技艺精湛,竟是说多少摇多少。众人初还惊讶,后都呆在原地,只看着她摇。
常安早在黎明修赢了五局时变了脸色,如今看她张扬手艺,知道今日是碰到了茬子,面色阴沉地看了手下一眼。
终于收到指示,几个打手慢慢接近人群。
待黎明修终于停下来时,蒋天时感觉自己本不聪慧的脑子已经停止转动了。他就沉默的坐在那里,一副认了的样子。
局中的两人端的是好模样,坐在那里也养眼。
围观的众人哪里都是呆傻的,虽然被黎明修的精湛赌术震住了,可慢慢也回过味来,“这小子是不是作弊了?”众人如梦出醒,开始窃窃私语。
常安把袖子慢慢卷起,几个从热闹里分回心神的闲人瞧见便不敢吭声,“好小子,好手法,好胆量。”他手握长杆,阴恻恻问道,“来砸场子的?”
“贵帮帮主知道您今日所为吗?”
戚青飞绝不是善男信女,能在江都黑白通吃,自然有他的规矩。
黎明修话一出口,常安面色一变,他今日做的事是坏了规矩的。
老锦带来的“肥羊”,一般只能打其随身物件的主意,多半不会惹出事端;但若打“肥羊”本身的主意,后果就不可控了。
这规矩,他怎么会知道?
常安一咬牙,大声喝道,“把人拿下。”
只要拿了人,无论是孝敬给老大,还是拿来搭上达官显贵,可都是天大的好处。到时候若论罪,也是有功有过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说不准自己还能跟着喝点“肉汤”,更何况,这白衣小子看起来更有另一番不同滋味。若拿下,便是“双姝”。
蒋天时被他幡然变脸吓住,愣在当场。
黎明修扔出手里的碎银子击中几人穴位后,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把碎银铜板夹杂着小额银票,往空中一抛,大喊一声,“捡钱啦!”趁着人群慌乱,寻空拽起蒋天时,在他耳边轻喝一声,“跑!”
蒋天时没想到峰回路转,忽然有个人跳出来救自己,顾不上看清来人就跟着跑了出去。
“愣着做什么?追啊!”常安厉声喊道。
今儿赌舫闹出这样的乱子,坏了规矩又没有把美人留下,且也没摸清那束发小子的底细。
回头老大问起,才是真的要受处罚了。
一想到老大的手段,常安紧忙指挥着几个打手出去追,又忙中吩咐人留下看场子,想到那人扔出的暗器打在身上的力道,料对方是个行家,遂着人再喊几个好手帮忙,方才快步追了出去。
黎明修仗着自己熟悉环境,脚步变换不停,扯着蒋天时东躲西藏,不断地调整奔跑方向,最后朝东南奔去。
“呼呼呼”
蒋天时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
拽着自己奔跑的这位公子,身形瘦削,竟然力道大得出奇,他怔愣着盯住眼前之人一晃一晃的发尾,不由自主又茫然地逃着。
黎明修就这样拽着蒋天时一路逃出水袖湖,穿街绕巷,到了桃花溪。
桃花溪,江都人常踏青之地,溪边种满桃树。春日花开,似云霞似锦绸,溪水潺潺,溪面几浮舟,江南美景也。
这地方,是黎明修给自己找的“秘境”。她常独自一人在自己准备的一蓬小船里,随水波摇晃,独自发呆。
蒋天时见到了这样的地方,一时难掩惊叹。正想与黎明修说什么,又听见远远传来追逐声。
黎明修定着身子侧耳听了一息,拽着蒋天时一把跳进桃花溪边停着的摇橹船里。这摇橹船小巧,和路边还隔着繁茂花草,一般人不会注意。
她有身手,自然一跃而入。
可惨了蒋天时,一路上脑袋快被摇成了浆糊,下盘不稳,就这样被黎明修带倒,在几乎趴入水中时,被黎明修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跌坐在小船里。
震得小船晃了又晃,漾起涟漪层叠。
“你”
蒋天时刚挤出一个字音,嘴巴就被一只细长的手捂住,不敢再出一声。
鼻尖是一阵阵幽香。
手凉凉的,还挺好闻,他想。
黎明修察觉到他的配合,就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侧耳细听外面的声音。
等一群人的追逐声渐近又渐远后,方才放开手。
发现两人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以至对方的耳尖都羞得通红,急忙拉开二人距离,抱手施礼道,“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
蒋天时愣愣地,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公子,乌发束成高挑马尾,凤眼长眉,将一身素衫也穿得极为俊秀伶俐。没有戴冠,想来年纪不大。
眼神也亮亮的。
心内不由疑惑起来,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对自己出手相救呢?该不会,他就是蒋之北想要找的人?
“蒋公子?”
“嗯……什么?”
被黎明修的声音唤回思绪,他正色问道,“你认识我?”
“我曾在‘风荷绸庄’当过账房。”
风荷绸庄,是乐安开的成衣铺子。和蒋家生意是有所联系的。
下意识的,她把自己的答案包装了一下。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蒋天时没有起疑,自顾自理解了,“原来你认识我。”
“多谢你出手相救。”他想起来什么,浑身上下摸索一遍,吞吞吐吐道,“那个,我现在没有钱了,没什么好回报你的,若是方便,请将阁下的姓名和住处留给我,待我有钱了便给你送去。”
看黎明修端坐在前,表情未变,怕她不相信似的,他犹豫着解释,“你放心,我一定报答你。只是,我现在没有钱了,待得了一定给你。”
看他的表现,实在不像是按照大家公子培养出来的。
黎明修故意挑眉问道,“闽州蒋家,如今连二百两都出不起了吗?”
蒋天时急切解释,仿佛不交代清楚就一定会被误会,“我,我和蒋之北他们关系不大好,蒋家有钱,我是不能主动沾的。你相信我。”
话虽如此,心里却难免失望,对方果然是看在蒋之北的名号上才出手相救的。
他神情慌张,精致眉眼间逐渐流露出可怜相来,腮边蹭到水面被打湿的几缕头发,也委委屈屈蜷在脸侧。
黎明修神色莫名,黑眸从眼前人的发间一直流连到已经粉白有些起皮的唇边。
果然是美人,如此境地,仍楚楚可怜。
只是,和小时候的脾气秉性也差太多了。
蒋之北对他不好吗?
她笑了出来,“我可没说我不相信。蒋公子如此紧张,可是刚才受到了惊吓的缘故 ?”
“我我我……反正,你若是为了和蒋家搭上关系,找我怕是找错了门路,我的话,还不如蒋之北跟前的蒋七说得管用呢。”
蒋天时知道自己不该跟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多说,可在对方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忍不住委屈埋怨起来,“你到底为什么救我呀?”
“公子相貌出色,这个理由够吗?”
黎明修本就眉目如画,又混合着一种书卷洒脱之气,这一笑,不像之前远在云端的感觉,倒衬得整个人愈发生动分明,疏朗温柔。
蒋天时分明看到对方眉间眼角的调侃之意不加掩藏,却不像之前那般生气,反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扫了一下似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下意识避开了对方含笑的视线,没有说话。
黎明修打破了这段沉默,“开个玩笑,就当,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怎么样?”
蒋天时咀嚼着“朋友”这两个字,如此陌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想来也好笑,他觉得自己碰见这位公子之后,分明彼此没聊几句话,竟然总是在其面前无所适从。
“我没有朋友。”他垂下头,看着自己踩在船板上的脚,慢慢说道,“应该也不需要朋友吧。”
许是船篷太小的缘故,黎明修觉得自己的视线无处可放,干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脚。一双有特殊刺绣纹路的鞋,精巧,面料也金贵。
蒋家对待这位大少爷,吃穿用度还如从前,只是,到底不用心教养罢了。
“需不需要朋友,试试才知道。更何况,以前没有,不代表未来也没有。”
黎明修的眼神再次落到对方泛白的唇上,知晓对方还是惊魂未定,恐怕还饿着肚子,所以才反应不及。略微思索后,温声安慰道:“来,尝尝江都特产。”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摊开,递给蒋天时,并补充道,“我看你怒气冲冲地出来,想必还未用午膳,一点小玩意儿,先垫垫肚子吧。”
看蒋天时还是顿在原地,她干脆伸出手,将糕点捏起一块,慢慢放入口中,示意其尝尝。
不愧是董家酥糖的招牌点心,不光外表金黄剔透,而且入口即化,油纸包了一段时间了,也不减其风味。
蒋天时垂下眼道谢,终于将点心接过,吃了起来。
小船里,一时无言。
他吃得香甜,抬眼看去,发现黎明修也在盯着他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间掠过一丝后知后觉的尴尬,他脱口问道,“这糕点叫什么呀?挺好吃的。”
“琥珀糕。江都特产。”
“怪不得我没尝过。不过里面有股很熟悉的香味,我有些想不起来。”他细细品味,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黎明修点头笑道:“桂花。算是水袖湖董家酥糖的特色了,秋日里存好的桂花,晒干后磨成粉保存,即便春夏也能叫人吃上金桂之味。”
“若有机会,我可带你去店里尝尝。”
蒋天时已经吃得差不多,听到黎明修说完这句话,点头后正色看向她,“我不喜欢男人。”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