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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时 黎明修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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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修站在对过街边,眼神掠过周打听和人群里扎眼的那位白衣公子,在对方快要察觉时,把视线快速收回。
她眨着眼,随着人群往同一方向眺望。
松南居不过百米远,门前搭好了系红绸的木台子。
江都城的新鲜热闹,已经很明显了。
嗡嗡声中,黎明修听到有些字眼被频繁议论,像是被阳光刺到了眼睛,她顺势垂下眼帘思索着。
闽州蒋家,好耳熟啊。
不待她细想,人群里喧哗声声,如浪涌来,连绵不绝。
黎明修收敛心神,发现惊叹声、抽气声终于涌到耳边后,人人却安静下来。
原来是蒋家大公子已经到了眼前。
黎明修先看到一双长腿迈入眼帘。
这人步子迈得这么大,腿确实长。
黎明修心里划过这么一句,下意识抬起头,正和对方扫过来的视线撞在一起。
好一张美人面!
眉如墨,眼如水,眉眼流转间,似娇非娇;五官精致非常不说,更难得的,是还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是个男子。
耳后一点红痣。
顾盼神飞,动人心魄。
一瞬间,周围安静无声。
待这乌发红袍的美人怒冲冲走远,周围众人才重新喧闹开。
“我今儿算是开眼了。到底是美人,连生气都不损其半分颜色。”
“别说损其颜色了,照我看,活色生香,不外如是。”
有两人的慨叹从人群中传出,获得周围人一片赞同,黎明修禁不住也默默点头,但那一闪而过的红痣……
她下意识伸手握住另一侧手腕,指尖触到腕间那块微凉的玉坠子。
记忆深处拍落了一地叶子的树下那个发脾气的人影耳后的红痣和刚看见的这个人影重叠起来。
好眼熟啊……
“各位、各位静一静……”有个仆从打扮的老者站到了显眼处。听到招呼声,人群渐渐靠近了那个红绸台子。
老仆环视周围拥挤的人群,满意一笑,“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我们蒋家,实在感谢诸位能来捧场。”
“大伙儿估计也都听说了,我们大公子来宝地诚觅有缘人。”
他没管台下的七嘴八舌,自顾自说下去:
“至于条件嘛,总还是要考虑我们公子的心意,其他的,一概没要求。一个月后,松南居里‘丽日明金’雅间,会定下结果。”
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干脆退场。
留下众人,先是静默,反应过来听见什么后,登时就炸了锅。
“老头子什么意思可晓得?”
“是那个闽州蒋家吗?真的假的?说话作不作数?”
“那什么,蒋家可是闽州的,这意思,即便他儿子做‘兔儿爷’也没事?”
“唉,到底格调落了下乘。”
“管他真假。你来晚了没见,就冲蒋家少爷的模样,也不怪蒋家摆出这样一副奇货可居的嘴脸。”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台下众人各说各话,谁也不知道蒋家家主蒋之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有一点,蒋家大少爷的脸摆在那儿,就是蒋家这招亲,十足的有诚意。
也不怪蒋家打起这样的主意来。
人群慢慢散去,黎明修看到周打听的幡消失在一个方向,那世家公子也不见踪影,垂下视线,若有所思。
今日之后,蒋家大公子的美人之名大概就会在江都彻底打响了。
“公子”
远远地看,黎明修还是上午那身月白绫罗衫,脚踩黑靴,款款牵马而来,周打听招呼一声,等他在摊前坐定。
说是摊子,实则就一方简桌。
他的“请命谈天”幡竖在一旁,几近零散的《百中经》摊在手边,还有一小块白巾铺开,上书“卦金一两”四个大字。
“周大哥,有新消息啦?”
黎明修看马儿被拴好,在摊前坐好,佯装是个来算命的。
周打听,也就是周三两,看周围没人注意后,不再嬉皮笑脸,反而认真起来,“公子,江都城恐怕要有大事发生。”
“有什么发现?”
“您见了吴捕头吗?”
“还没有。”
黎明修没想到他会问起吴山,但确实,有些日子没看见吴山了。
“吴捕头最近应该挺忙的。
咱们江都城近几个月丢了好几个孩子。而且,多还是家里有些权势资产的。还有些女子好像也丢了。
总之,不似往日太平。”
周三两看有人过来,又不知道从哪摸出几个铜板,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
“公子,我观您红鸾星动,近日怕是就要遇到缘定之人呀。”
黎明修还是为他张口就来的本事感到震惊,面上只是笑着问,“真的吗?”
二人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等把好奇的路人对付过去,周三两接着说道,“对了,除徐家之外,还有另外几家的人现身江都,不知原因。
今日我碰见的兰陵萧家的一位公子,竟然还打听了贵府事宜。”
“打听于府?”黎明修眼神一动,问道,“是上午那个白衣公子?”
“对,据他那仆从所说,他们出自兰陵萧家。”
“可知道具体名姓?”
“我猜他应该就是,萧家三少爷萧棠。”周三两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是从北阳过来的,自称姓萧,年纪也对得上。”
想到出现时间相差无几的蒋家,黎明修拧眉问道,“可探出萧棠此行所为何事?”
“暂时还未有消息。”周三两摆出些无奈来,“不过应该是和朝廷的动向有关。”
朝廷动向?
黎明修第一时间想到这两年最热闹的政令——不再以世家举荐为主,而以“科考”与世家举荐两种法子并行取士。
萧棠江都之行,是要代世家于此上做文章了……
黎明修沉思片刻,反应过来周打听还在眼巴巴看着自己,点点头回应他表示自己明白,毕竟,他本更擅长打听的本就是市井江湖的消息。
她接着问道,“那蒋家怎么回事?”
“哎哟,就属这个蒋家最奇怪。”周打听奇怪的看她一眼,“不过,您应该相熟才是呀?蒋家和您府里出来的乐安掌柜也是有生意往来的。”
蒋家的生意牵扯颇多,虽然自从前朝站队落败后,和官场断了联系,到底在挣的钱财上还是颇受世人瞩目的,人称“蒋半州”。
黎明修的眸光一闪,微微抬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
乐安也是于夫人留下的人,平常不会和府内有联系。除了需要联系的时候,借着上门裁衣的名义来传递消息。一般人,即使特意留心观察,也不会对二者之间的关系产生怀疑。
周打听的话,是无心还是有意?是在替公主传话,还是,单单只为了给自己透露消息?
她将腕间那块白玉坠摩挲起来,“先说说蒋家怎么回事吧。”
“我有一个朋友,收古董的,常东奔西跑。他跟我说,四个月前,市面上多了好些本应在蒋家的古董物件,然后,没过两个月,蒋之北带着蒋天时来到了江都。但,闽州还有他夫人和两个儿子,生活一如往常,生意也未见有损。”
他挑着眉,一手在桌上划出一道,标出重点。
也就是说,蒋家有一大笔钱,不知去向。那么,蒋大公子的招亲,和这笔钱的去向有关吗?
这就是乐画想让自己出来碰到的事情吗?
还有,那颗熟悉的红痣。
许多疑问萦绕在她心间,黎明修把手中玉坠放开,快速地做了一个决定。
“周大哥,你刚刚说,蒋之北把家里人留在了闽州。能不能说一下蒋家的具体情况?”
“说起来,这个蒋家少爷也确实可怜。
他是蒋之北先头夫人生的,可惜,没多大,他娘就走了。蒋之北转头就娶了二房,后又得两个儿子。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那位新夫人据说很有些手腕,这位蒋家大少爷,一直声名不显恐怕也有她的参与。”
“可惜,人都长大了,蒋家上上下下才想起这位‘大少爷’。”
他似是感慨万千。
黎明修却注意到,“你说他一直声名不显?可是,我看街上也有不少人听说过他‘闽州第一美人’的名号……”
“对了,差点忘了说了,这也是蹊跷的地方。”周打听一拍脑袋,“公子你问我可问对了。一般不是他们本地的人,还说不上来前因后果呢。”
“我那个朋友,就卖古董的那个,他呀两年前去过闽州,蒋家那会儿,我记不清是参加了谁家宴会还是他们家自己办了个什么宴会,反正,好多人看见蒋天时的模样了,所以才传出了绝色的称号。”
“不过,没多长时间,就不大有人记得了。”他努努嘴,“我怀疑,和他那继母的手笔有关。”
黎明修很捧场,“是吗?”
“对呀。然后,是在大概一个月前后,蒋家大公子容貌出色的消息才传满江都城。”
这就有意思了。
黎明修似笑非笑的看着周打听,“周大哥还真是好本事。我问什么都能正好回答出来呢。”
周打听把手边的书推的远些,右手指抠起了右边眉毛,嘿嘿一笑,学着她的话反问道:
“是吗?谢谢明修兄弟的夸奖。你不说我都没注意,我这么优秀,那确实也该我挣钱哈哈哈。”
他单手往前一摊,头往前一送,眼如铜铃,从下而上翻着看向她,“谢谢惠顾,一两银子。”
黎明修捕捉到他的幽默拒绝,失笑一声,摇着头,把荷包里的一块银锭递到他手心放好,“合作愉快。过两日,我还来找你。”
“好说好说。”他攥到嘴边,牙一咬,怪声怪气笑起来回道。
“蒋家大公子去哪儿了?”
“水袖湖。”
周打听回答完这冷不丁出现的问题就愣住了。
好小子!还是让他试出马脚来。
黎明修上马而行,留给他一个摆手的背影。
周三两品出她的得意来,瞪着她的背影,悄悄磨牙,摸着怀里的银子,又满意地把幡立起来,在摊前来回走着。
猛然瞄见桌上那烂书被风吹起一页,上写着“天风乍起,缘行水上”两句谶语。
他掐指一算,自言自语道,“这卦有意思。”
看来某人的缘份要有动静了。
有空非得羞他一羞。
把书合上,又探头目送黎明修。
这黎小兄弟,是要从蒋大公子身上入手?
蒋天时负气从松南居离开,只顾低垂着眼怒冲冲往前走,一抬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处陌生地方。
隐约感觉到有许多闪烁的眼神或明或暗围绕在他身上,他不舒服地停了下来,心间的愤怒随之迅速化成对陌生之地的瑟缩。
他张望着,也没有方向,一时之间,定在了原地。
“公子,第一次来咱们江都吧?”一个穿着灰袍子的人袖手靠近,搭讪着,“真是好人材、好模样。”
蒋天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眉头蹙紧,即便他不怎么出门,也知道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人搭话不见得是好意,他抿紧嘴唇,没有回应,只想赶紧离开。
那灰衣人暗暗打量着蒋天时。他脖颈间璎珞项圈是赤金镶红宝带珍珠的,腰带上缀着的是软白玉雕的瑞兽,腰间左侧挂着的玉佩颜色血红,成色好极了。
目光隐晦收回,他直勾勾看向好像没反应过来的蒋天时,体贴说道,“可惜,心里有委屈呢。”
蒋天时本想即刻走开,可他圆圆胖胖的脸,配着小眼睛,倒是显出悲悯之意来:
“老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世道,钱就是胆,就是脊梁骨。要自己手里有钱,哪还由得人摆布?
从此,天高地阔、任君去!”
蒋天时心中苦笑,他母亲早亡,父亲也不再是父亲,朋友更是一个没有,刚想拒绝,对方一句“钱就是胆”却像根针,精准扎进了他心里。他确实没有属于自己的钱,也渴望不再被蒋之北摆布。
心里的渴望,短暂压过了警惕,他扯出一抹不尴不尬的笑,对付说道,“是吗?”
可还是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装扮,难道不值钱吗?
这可是蒋之北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他忍不住怀疑那老家伙还是跟之前一样,看自己没价值,就连管都不想管自己。
蒋天时自顾自叹口气,怔怔出神,至少,在把人卖掉前,给人穿的好点吧。
即便心知肚明,蒋之北只是利用自己,心里也还是难过。
人还在喋喋不休:
“哎哟,我一看您就明白了。纵有金玉裹身,眼神空空也白搭。
男人呐,还是得自己手里有‘金山’,腰杆才能硬实!”
“您家中生意大吧?可给您练手、让你做主么?”
蒋天时已经被他一连串貌似有理的话,说得快要睁不开眼,晃晃脑袋,使劲理解,但也只能做到直直看着对方,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他眼神清澈,将信将疑的看着眼前这人自顾自快言快语。
“这样,你先跟我去看看。”
这人亲热的挽住蒋天时的左边胳膊,见缝插针补上一句,,“你就叫我‘老锦’就行。”一边说起可怜兄弟的故事一边往北边的石舫走去。
蒋天时的手臂一下子被挽住。
那种过于亲密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直,胃里一阵翻涌,他想挣开,对方却像黑膏药一般粘的紧,嘴里还不住念叨着“亲兄弟”云云。
“不、不用了。”
他试图挣扎,声音却被对方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话全然淹没,脚步不由自主被带着往北边走去,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茫然的期待,一半是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水袖湖,原名柳湖。因湖边栽满了柳树获名。柳湖旁还有个商人出资自搭了戏台供民同乐。
江都文人雅士极多,文风盛行,百姓生活亦多繁荣。
前些年出了一位江都名伶“赛百仙”,一曲《莲香》常在湖畔垂柳之间飘扬,又兼其水袖舞得如风如莲,技惊四座下,柳湖改名水袖湖。
后因有文人观景作诗,发现湖边垂柳在风中水光里,飘飘然如美人水袖,水袖湖美名随文人诗作传开。
其位置特殊,又有美名远扬,自此便发展成阖家欢乐、外地观景、情人相会的绝佳之地,周边摊贩客栈百货杂耍等也随之变得极繁荣。
只是很多人都忘了最开始的名伶水袖,以至于都没太注意,“赛百仙”已经消失好几年了。
黎明修骑着马在快到湖边时下来。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见湖边柳树下“不系舟”里已围着一圈人闹嚷开。
“不系舟”就是水边建成船只造型的石舫。
原是供人游玩赏景的地方,后来百样繁华下,泼皮闲汉常在此聚集,偷奸耍盗,赌戏博/彩也四季不断,倒成了水袖湖常景之一。
这“不系舟”里三不五时就有人组织赌摊,渐成一个赌舫,不相干的人不常来。有可怜虫被哄着骗着挨过来染上瘾;当然,走投无路妄想呼吸之间挣得银两的痴心人也来过几个。
黎明修本欲避开,眼角余光掠过一扇花窗前有一个红衣人影,脚步便调转方向,直直朝“不系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