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生隙 ...
-
杨澹接到大嫂的消息时,心中便涌起不安。待他匆匆赶到正堂时,茶水正兜头淋在三娘脸上,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挥开了瓷杯。
他来时已听见母亲说什么晏珩,什么王八。他心中难道不是如此想吗,难道不恨吗,可是他却想到醉酒的三娘,洁白的面庞在月下散发着柔和的辉光,吐息中带着官桂酒的清甜,懵懂而甜蜜地道,她是杨家妇,是他杨止水的妻。
他听见自己长叹道,“阿母,我相信三娘不会做出有损杨家脸面的事,请您听听她的道理。”
三娘在一旁忽地抬起头来,眼中光彩熠熠,杨澹忍不住拿帕子拭去了她脸上的茶水和脏污的妆容。气得孙氏在心里直骂他没出息。
闻见玑眨了很久的眼,热茶溅进去的不适感终于消退许多。
她这才止住杨澹的动作,对孙氏告罪。
“母亲,是我思虑不周了。可是兹事体大,若今日不当着长公主的面撇清关系,日后再说出去,我如何自处?郎君如何在朝为官?小妹又如何谈婚论嫁?我能想到的,母亲当然也能想到,事关小妹前程,母亲是关心则乱罢了。”
她既递好台阶,孙氏没理由不顺着下,终于是没再为难她。杨澹提起她脏污的裙角,对孙氏告罪,夫妇两人相携离开。
关起门来,闻见玑再顾不得孙氏的眼线,颓然跌坐在塌子上,卷成一团的披帛从她手中划开一道流利的弧线,散落地铺展开来。
杨澹几不可察地皱眉,“你既然不喜欢,莫戴出来便是,这又是何必?”
闻见玑闲下来当然愿意顾及杨澹的脸面和情绪,可是她今日已你来我往地应付了一整天,晚上孙氏又突然发难,本就身心俱疲,杨澹这不虞的语气只教她烦躁。
“难道我要把你娘的茶叶末子穿在身上吗?”闻见玑伸手抖了抖那披帛,果然零零碎碎地落下些泡开的茶叶,湿淋淋地洇在地毯上。
杨澹今晚为妻子出头,是老母也得罪了,妻子也不念他的好。饶是他这般好脾性,心中难免也带了三分火气。
“你好端端的又糟蹋东西做什么?”杨澹示意一旁的侍女上来收拾。
闻见玑冷笑道,“我糟蹋东西?不是你娘糟蹋的吗?我新裁的衣服污了不打紧,你家一块地毯倒心疼得不得了。你借题发挥什么,你娘打我左脸,我应该陪笑把右脸伸上去是吗?”
杨澹本来没这层意思,叫闻见玑牙尖嘴利地回敬两句,也拱出火来,“闻见玑,到底是谁借题发挥?我就不该巴巴地跑过来,你能说得很,我阿母哪里是你对手!”
“杨止水!你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想怎样?难道是我占了便宜吗?我闻昭从小到大,连亲耶亲娘的打都没挨过!”
“那是打你吗,她何时动手了?”杨澹额角青筋乱跳,“若我不来,你自己就不能避开吗!”
“她没动手,”闻见玑反问道,“那茶杯是自己飞起来的吗?华阴杨氏的门第也太高了些,原是我闻家小门小户,迈不进来,所以屡屡磕了脸!”闻见玑冷声道。
“你不要无理取闹!”杨澹气结,“我如何待你,我父母如何待你,你怎么能……”
“你父母如何待我?”杨澹这一席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闻见玑的怒火立时腾焰焰地烧了起来。
“你自己不是也说,阿母她是关心则乱,情急之下……”杨澹话说一半,便遭了抢白。
“我呸!”
“她怎么待我的?你知不知道在龙泉寺的第一个晚上,我便遭到歹人挟持,连大嫂也惊动了,身为当家主母的你娘居然无动于衷,直到第二天早上,哪怕连一句你受没受伤都不曾问过!”
“我知道你娘她不喜欢我,觉得我让你变成乌龟王八,让你没脸了,可是她又凭什么臆测我回娘家是为了私通!凭什么!连后宅里的丫头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而我这个当事人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也不要说什么我对你娘有偏见。没有你大嫂,你大哥这个江南道观察使能当得四平八稳?可是你娘呢?过河拆桥,下车作威,花招诡计层出不穷,真觉得自己能拿捏顾家的女郎了!”闻见玑劈头盖脸,愈说便愈激奋。
“好了!”杨澹高声道。
闻见玑不为所动,杨澹忽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三娘,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说呢,倘若你……”杨澹声音颤抖,紧紧地抱着她,甚至令她感到几分疼痛。
杨澹这春风化雨的怀柔态度无形间浇灭了许多火气,闻见玑一时拔剑四顾心茫然。
“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正好另择一位不会红杏出墙的佳偶,放开我,我要回家去找人私通,养面首!”她说着便去推杨澹的肩背,杨澹却将她扣得更紧。
“三娘……”杨澹轻声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好生后怕。”
他是这般珍重,仿佛正怀抱着世间最昂贵的宝物,闻见玑不禁感到一丝动容。
“你受委屈了,可那毕竟是我阿母,我代她向你赔不是。今后你若惹得她不快,便只管说是我的意思,莫要直接对上她,好不好,嗯?”杨澹温言软语,闻见玑却没由来地感到意兴阑珊。
她还能说什么。
“母亲那边,我自去与她分说,哪能叫下人成日里捕风捉影地揣测。”
闻见玑用了些力气,颇费一番功夫才将杨澹推开。她平静地与丈夫对视,“杨止水,我日前回家,阿耶阿娘的确与我说起了一位故人。”
杨澹喉结滚了滚,似有躲闪回避之意,却听闻见玑道,“杨止水,看着我,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不想整日里与我的丈夫打哑谜。”
“我是知道晏珩还活着,可这改变不了什么,你明白吗?”好像有把雪亮的尖刀,将她由内而外地劈开,一分为二。一半的她叫嚣着,你不去向无端遭受背叛与抛弃的人忏悔辩白,倒与这闲杂人等喋喋不休;另一半的她将这叫嚣的人影包围起来,迫使她字字句句地道出这锥心之言。
杨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中神色莫名。
“三娘,”他笑着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感动。”
直觉告诉闻见玑,他半点都不感动,甚至又在与她虚与委蛇。
罢了,他若要假寐,又如何叫得醒?
闻见玑次日再去向孙氏问安时,两人心照不宣地遮掩过去,好像昨晚不曾发生过什么龃龉,双方各退一步,给彼此留个体面。
这段插曲终于要就此揭过,阖府上下无不长舒一口气。
————————————
闻见玑却在一个平凡的春日收到了一封墨笔御敕的文牒。
杨澹为烧造的彩俑在署里忙着,偌大的杨府竟没有一个男丁,闻见玑没奈何,只好着人去请大嫂顾氏,并告知婆母。
安顿好一切,她在差人的示意下展开那札文书,封面上用正楷端正地写着“肃政台牒”四个大字。
为勘验缬染居事传唤证人闻昭赴台候审事
左肃政台大司宪武严锋 牒
京兆府衙
今据缬染居案,当勾追证佐杨闻氏诲昭,系洛京人士,现居教义坊东三街杨宅。
牒至,仰京兆府速差妥役,并遣女吏,传唤证人闻氏即赴新开门听候询问,不得稽留。如有推托规避,依律当笞五十。闻氏系太常寺卿女,少府少监妻,依律奏闻取旨。闻氏到案后,着令画押具结,申缴本台备案。
事关刑宪,毋得违错。
谨牒。
驷晟三年三月初七
大司宪臣武严锋 押
大司宪的花押和左肃政台的钤印重叠地盖在文书的末尾,晃点得她有几分头晕。这是一封闻见玑非常熟悉的制式公文,可它的内容叫人高兴不起来。
“闻夫人,我们动身吧,肃政台尚有几个问题。”那女官看在杨闻两家的面上,等了盏茶时分才出言催促。
闻见玑频频回望,终于在女官的提醒下不得不转身出门。
正在这时,小路上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喊声,“弟妹,弟妹——等一等!”
顾令徽从花树后闪身出来,髻上少了两支钗环,额前贴着几缕碎发,气息不稳,很是狼狈,大约是一路跑来的。她一把将一件锦袍塞进闻见玑手中,“给你,里面冷。”
闻见玑摩挲着袍子上的宝相花暗纹,深深看了她一眼,福身道,“家中有赖嫂嫂了。”
“有劳这位娘子,我们动身吧。”她独自一人登上了左肃政台的马车,窗外青荇与顾令徽目送她渐渐远去。
左肃政台与其他中央官署一样,位于皇城之内,宫禁之外。而左肃政台与其余去处最不同的是,它在新开门内设有一处刑狱,独立于大理寺和刑部,直属于左肃政台的最高行政长官大司宪武严锋。
这间刑狱创办不过二月有余,便已在朝野中引起了小范围的恐慌。民间更偷偷流传有新开门,新开狱,夜半鬼火照天绿的谣言。
凡此种种,却与杨澹一个浊流官有什么干系?故而闻见玑也是不知道其中利害的。
皇城之中,禁止喧哗。闻见玑跟在女官与差役身后小步疾走,忽地感到一阵阴冷。她抬头看去,街对面重兵把守,围栏里一片暗色的建筑,匾额上书肃政台狱四个大字。
这便是前次薛娘所言的新开门狱了么?这件袍子岂不是真要派上用场了?闻见玑暗自蹙眉,抓紧了手中的夹丝锦袍。
“闻夫人,您在看什么?”女官动听的声音猛地响起,不带丝毫感情,在这空寂的大狱门前,无端显出几分阴森。
闻见玑勉强道,“没什么。”
“您的路在这边,请随我来。”女官引着闻见玑走向一旁的廊庑。
看着像正经官署,闻见玑悄悄松了口气。
左肃政台内,已辟出了一方隔间,早有人守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