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 ...
-
鬼阴坛坛如其名,才近外围,就已经感觉到鬼蜮森森阴风惨惨。
贺兰捷一边走,一边向身旁的沙邑尘看了一眼,沙邑尘正在打量着四周,表情平静淡漠,只是眼睛里未曾掩盖的好奇泄漏了一些真实的心情。
“这地方不是很好啊。”贺兰捷低声笑着说,紧接着听见了蒙舍龙的一声咳嗽,听见这两种声音的沙邑尘将眼光移过来,含着一丝笑意的目光让贺兰捷微微失神,看在沙邑尘眼里反倒让他略略诧异,又看了一眼道边石壁上长长悬挂下来的青紫色藤蔓,他淡淡道:“还可以。”
“呵呵。”贺兰捷干笑了两声,背后蒙舍龙的怒视让他有如芒刺在背,幸好鬼阴坛的部属及时出现解了他的窘境。
“什么人,竟敢擅闯鬼阴坛!”两名黑布裹头身穿黑衣的教众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黑暗中冒出来,横刀在手拦在三人面前,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喝问。
贺兰捷扬起左手,看清楚他左手腕上金质护腕的教众立刻扔下弯刀下跪,换了另一种声调开口就是一串叽里咕噜的异族语言。
“好了好了,前面领路。”贺兰捷不耐烦地挥挥手吩咐道,教众答应一声,爬起来后其中一人躬着腰引领他们向前方的幽暗地界走去,另一人待他们走出一段后掉过刀鞘在道边石壁上某处轻轻敲击起来,听见身后的隐隐敲击声,沙邑尘回头望去,在前领路的教众就此停下来,有些恼火又不得不忍耐地看了一眼贺兰捷。
“哈哈,”伸右手挽住沙邑尘的左臂,贺兰捷笑着带他朝里走:“不过是传话而已,他们没那用蛊的资格和本事,只好这样喽。”
接到部属传话的鬼阴坛坛主芈世带着子女在坛前等候,贺兰捷一行人出现在眼中时他立即领着人迎了上去,行完礼起身后有些惊讶地打量沙邑尘,尽可能恭敬地向贺兰捷询问:“少主,这位是……”
贺兰捷笑笑,手指在沙邑尘肩上一抚:“我的结义兄弟。”这个动作和这句话换来沙邑尘看他一眼。
一丝不满从眼中滑过之后,沙邑尘又转过头去观看这鬼阴坛的一草一木:和西南边陲第一大教巫月教在江湖传说中的风格一样,鬼阴坛也是野蛮阴森中带着一股诡秘奢华的仙气豪气,就像不远处坛上那张镶嵌着各种宝石的石雕宝座后面树着的那面石屏风上面刻的影像——云海里飞龙夭矫,美人蛇身婉转,却还有牛头人身的庞然怪兽一手持盾牌一手持刀狰狞作怒。
看上去还有点意思,且看贺兰捷想怎么玩吧。收回目光之前沙邑尘想,目光一收却和另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撞上,他观察着鬼阴坛时坛主芈世也正观察着他,两人目光一触芈世先敛起了那份精锐,再向贺兰捷笑问:“少主来鬼阴坛有什么事情吗?是不是老教主有什么机密事情要吩咐芈世去做?”
“开玩笑,芈坛主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贺兰捷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打着芈世的肩膀:“我才懒得管那些事情,我爹也不敢让我败家。就是鬼阴坛这里我从来没有来过,又听说芈坛主的女儿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多才多艺,所以决定过来看看玩玩。”
跟在父亲身后的芈代听见贺兰捷的话之后羞涩地红了脸,垂下头,她已经十九岁了却还没有嫁人,一来是眼光过高,二来也是芈世夫妇实在太喜欢她了,不舍得让她出嫁。
芈世回头看了看害羞的女儿,贺兰捷不管从身份还是其他什么方面来说,都是个很好的女婿人选,就是传言中太过风流浮浪,就算芈代容貌再美也未必能一直牢牢拴住他的心,更何况……想着芈世又朝沙邑尘看了一眼:他绝对不相信这个至今未知名姓的年轻人会是贺兰捷的什么“结义兄弟”,就看那张少有的美丽脸孔,也知道那一定是贺兰捷的新欢。
“看起来芈坛主好像不是很欢迎我们?”一直随在贺兰捷身后的蒙舍龙这个时候才走上来,虽然不认同贺兰捷的做法,但他毕竟是贺兰捷的直系下属,贺兰捷的名声一不好听,他也跟着声名扫地,所以见到芈世审视沙邑尘,他就怕这年长坛主说出不好的话来。
“哪里的话!”芈世哈哈笑起来,向着贺兰捷就又一躬身:“少教主,请。”
“邑尘,你觉得芈世如何?”接风宴过后回房的路上贺兰捷往沙邑尘问,他多喝了几杯,脸红红的,脚步有些不稳,舌头也大了。
沙邑尘看了他一眼。“还算不错。”
“那……那是。芈坛主,呃,芈坛主在我还没出生时就在为巫月教效力了,称得上是,呃,元老重臣了。”贺兰捷乜斜着醉眼笑,脚步更加踉跄,蒙舍龙皱着眉走过去扶他却被一手挥开:“不用扶,我没大醉,自己能走。”一边说着,一边他却向沙邑尘的方向靠过去,只一靠近就挨了过去。
沙邑尘脚步向后轻移,贺兰捷一个不妨,身子向空当一倾,所幸底子不错也真没大醉,一挺还是站稳了,这样却也没法再装醉了,只好抖抖衣袍,装模作样擦一擦额上本不存在的汗水:“好险,吓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只是可惜了芈坛主的那几坛好酒。有道是: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诗念到一半处生生卡断了停下来,只因为沙邑尘和蒙舍龙丝毫不搭理他拽文。
“邑尘,你觉得今晚筵席如何?”顿了顿,贺兰捷又没话找话接着问。他是调情搭讪的个中老手,也不在乎一两次美人不给面子。
“还算不错。”沙邑尘仍然用同样的四个字作答,这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芈坛主的女儿似乎对你很感兴趣呢。”抹了一把脸孔,贺兰捷停下来笑笑地说。
这句话成功地让沙邑尘又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扬扬嘴角,又掠一眼蒙舍龙,沙邑尘淡淡回答:“我倒没看出来,但是芈坛主希望贺兰少主成为他的乘龙快婿是一定的。”
贺兰捷抹完脸又揉了一下:“是吗?我在巫月教中可是声名狼藉,舍龙就曾经说过:只要听说我贺兰捷将至,有美貌女儿的父母都着急忙慌地把女儿藏起来,不让我看见。芈坛主爱女如痴,是不舍得把女儿嫁给我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房间门口,前方一言不发领路的仆从停下来,推开房门,恭敬地弯下腰,口中“啊啊”作声请贺兰捷进去,贺兰捷踏进一步看了看又退了出来,指着沙邑尘和蒙舍龙问:“他们两个的房间在哪里?”
仆从仍旧卑微地弯着腰,口中又是“啊啊”作声,看来是个哑巴,沙邑尘不禁皱了皱眉:他会看手语,但是看来这个哑仆并不会手语,问一个不会手语的哑巴问题而想得到答案,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可这一串“啊啊”声之后贺兰捷居然点了点头,向他转述那哑巴的“答案”:“邑尘,这间房间是芈坛主为我们兄弟俩准备的。”看见他不信的皱眉,于是笑着解释:“巫月教被人目为西南边陲第一大教也是第一邪教,自然有邪门的地方,这哑仆身上带了传音蛊,你没有练过巫月教的邪术当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沙邑尘一边听贺兰捷解释,一边就仔细打量那犹自低着头弯着腰的哑仆,却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异处,转看贺兰捷时发觉对方脸上有丝紧张,似乎是觉得自己会反对这种安排方法,在心里微微冷笑一声之后他并不推辞,点了点头道:“那好吧。”
××××××××××××××××××××××××××××××××××××××××××××××××××××××××××××××××
贺兰捷打个清脆响指,黑暗的房间突然就亮了起来,那光亮既非烛光也非灯光,更不是今夜筵席上奢侈的夜明珠光芒,看去像一副浅浅碧纱罩下来,房间内陈设非石既藤,颜色本来就有些古怪,被这浅浅碧纱般的光亮一罩,更显得诡异。
“鬼阴坛的莹月蛾和总坛的光不大一样啊。”向上张望着,贺兰捷带着几分好奇说。
沙邑尘“唔”了声,随着贺兰捷的目光看去,这光芒居然是从一只伏在屋顶上的硕大飞蛾翅底发出来的,只是那飞蛾说是硕大,身长也不过一尺不到,真想不到居然能发出如此光亮。
“总坛的莹月蛾翅底发出来的光和一般的烛光没有什么分别,只是要亮一些。”贺兰捷又解释,说着走近藤桌,提起上面一只用树根挖成的壶:“邑尘,要不要喝点茶解酒。”
“鬼阴坛的茶又和总坛的茶有什么不同?”沙邑尘顺着他的话说,也走近了桌边,贺兰捷已经斟出了一杯碧绿色的茶水,闻起来却无一点味道,再为自己斟上一杯,贺兰捷招呼着沙邑尘同在桌边坐下,手里转了茶杯笑:“看来芈坛主倒是知道我的心思,知道我来这里不过是找个安静地方亲近美人的。”
“是吗?”沙邑尘冷冷一笑,将手中长剑放在桌上:“依我看,芈坛主知道是知道,但未必会由着你的意思来。”
贺兰捷瞪大眼睛:“是吗?我倒是没看出来。不管怎样说,你得有点准备,巫月教的女孩子都是十分大胆的,也许明天早上,芈坛主的女儿就会对你说些娇滴滴的情话,那个时候你可得小心应付,得罪了她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你怎么不说明天早上我醒来就被她下了蛊?”挑一挑眉,随口回答了贺兰捷的调笑后沙邑尘似乎听见了什么细微的摩擦声,他警觉地向那一处看去,却除了一架色调华丽斑斓的屏风外什么也没有。
贺兰捷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笑道:“那是蛇屏。”他撮唇低啸一声,屏风上十几颗椭圆形蛇头齐齐扬起,红信外吐,而后又齐齐低伏下去。
“巫月教确实是令人大开眼界,”微微颌首,沙邑尘用指尖敲击着剑鞘沉吟:“这房间里不知道还有什么令人惊讶的?”
贺兰捷眉微微一扬:“暂时没有了。这么晚了,蛇虫鼠蚁们早都进洞去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安歇了。”说着又面露惊讶:“这里居然只有一张床吗?”
沙邑尘“哦”地起身,左手衣袖从平放的长剑上一拂而过,鞘中寒霜发出一声清啸白虹一般飞出,落下时正直直插在那张白色石榻上,贺兰捷踏上前几步去看,那剑居然正在中心。
“好功夫。”有点失望地叹息一声,贺兰捷不得已赞叹,他站在榻边,看着那柄还在微微震颤的长剑苦笑:“是你在里面还是我在里面?”
“随便!”沙邑尘干脆地回答之后走到床边,将剑拔起来重新入鞘,贺兰捷诧异地看他,他反倒扬眉一笑:“开玩笑的,我不是女人,不必要这种手段。”
贺兰捷眨一眨眼,显然又有些吃惊,等沙邑尘和衣躺下之后他才苦笑道:“那是,那是。”随即自己也在床上躺了下来,再打一个响指,天花板上那只莹月蛾收拢双翅,光芒顿敛,床顶的丝帐垂落下来,四壁的丝上荧光点点像附着些小小萤虫,正好能让帐内两人互见彼此。
“请我来帮你探查芈世是否背叛巫月教恐怕成功不了。”
正要说些什么,贺兰捷耳中就闯进个声音,他被吓了一跳,身子一动才想起那是沙邑尘的声音,看过去也看见沙邑尘口唇微动,原来不过是上乘的内功秘语传音而已。
“怎么说?”他问,由于内力不够没法传音,只好开口说话。
“武功方面我相信鬼阴坛里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但是这些歪门邪法我是一窍不通。”说起任务来沙邑尘十分认真:“我想真要动手,芈世是不会比试武功,只会使用术法,这样一来我倒会变成你和蒙舍龙的负累。”
他一在这上面认真贺兰捷就哭笑不得了。“其实……”说了半句,贺兰捷犹豫起来。
沙邑尘却接着说:“芈世功力深厚,我也看不透他,但是他身边那个中年人眼神有异。”
这么说了贺兰捷也就只好回想今晚席上诸人的模样。他知道沙邑尘说的“那个中年人”是芈世的得力助手,鬼阴坛的副坛主石戡。钟长老上回在总坛说起鬼阴坛不稳时只是说怀疑芈世,并没石戡什么事,他这次来本也是假公济私,席上就没太在意各人表情眼神有什么问题,倒没想到沙邑尘真的留神了。
“真的?”他问一句,下面的话就不大好说了,既然貌似真有其事,那么就真得小心,就这么说话肯定是不行的,可是秘语传音他不会,传音蛊沙邑尘又不会,贺兰捷想着不觉有点恼火起来,丝帐上的荧光好像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开始明灭不定,这令贺兰捷更加不悦,转头呵斥了一声:“散开!”荧光猛地一跳,真的就依言消散了。
帐上荧光居然能够应命。这确实令沙邑尘更为吃惊,刚要说话,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床绵软丝被已经盖在身上,原本相距一尺远的贺兰捷忽地欺过来,不但贴近,还伸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扬眉,沙邑尘立刻就要翻腕反擒,手腕刚动一动,贺兰捷嬉皮笑脸的声音就传过来:“邑尘,被子不够大,我们分太开是盖不好的。”一边说,手指便在沙邑尘手心勾画起来。
“你怎么觉得石副坛主眼神不对的?”贺兰捷的手指飞快滑动,沙邑尘默默记着笔画,原来他是问了这么一句。
“没怎么,只是他的眼神一直在你和蒙舍龙身上打转,警惕得过分。还有,他虽然跟着芈世一起频繁敬酒,但是从来都是举杯沾唇,没有一次真正喝过,相反,芈世倒是酒到杯干。”
“对石副坛主的形容一向都说他比较阴沉,不苟言笑。对酒色之类也不大喜爱。”贺兰捷的手指又动起来。
“当然,我看错了是最好的。”沙邑尘忽然轻轻一笑,这一声没用秘语传音,贺兰捷是实实在在听见了的,黑暗中他只恨自己不是夜视眼,看不见沙邑尘的笑容。
“我本来也不想掺和巫月教的事情。”用秘语传音说完这句话,沙邑尘把手从贺兰捷手里抽回来,对方又伸过来时他在那只手手腕筋脉上轻弹一下,随即翻转身睡去。
贺兰捷却睡不着了,一半是因为手上着实疼痛,另一半就是石戡的事情,他虽说是巫月教少主,但鲜少管事,对石戡的了解只有刚才那些形容,石戡平常是如何待客的他是丝毫不知。
明日找舍龙问一问,就应该知道端底,再说,如果真有什么事,舍龙应该也觉察得到。翻覆半晌后贺兰捷如此这般决定,决定毕就松了口气,朝沙邑尘的方向稍稍挪近些,终究还是不敢靠得太近,低低叹口气,也就呼呼大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