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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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素抱着琵琶，紫绡合着乐声曼声唱：“葡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唱完了又唱：“欲歌心迷乱，未语敛双蛾，偎红倚翠花映烛，奴奈何，奴奈何。”席前金鸭香炉里燃着龙涎香，袅袅香烟从镂空鸭背里飘出，缓缓在舱中散开。
沙邑尘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在龙涎香的香氛中待久了，头有些晕，呼吸也不大顺畅，面前上好美酒酒香扑鼻，和龙涎香一混，更让他觉得难受。
“怎么了？”贺兰捷探身过来，十二分关切地问，而后干脆就从对面移座到旁边：“不舒服？还是喝多了？”
沙邑尘挥了挥手，起身朝舱后走去，贺兰捷也一骨碌站起来，跟在后面一起走上船尾，一边还不住地追问：“到底怎么了？有没有事？”
“没什么，”秦淮河面上迎面吹来的清风让沙邑尘觉得稍稍好些，淡淡回答一句后在船舷边站了一会，毕竟是喝了酒，龙涎香味引起的不适消退后酒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只能靠着船舷稳住身子，“只是多喝了几杯。”
“我想也是。”贺兰捷同样走到船舷边，和沙邑尘对面站着，微微眯起眼睛向前看。“脸很红，我看你是那种一喝酒就上头的。”他审视地说。
“也许吧。”沙邑尘微微叹口气，轻轻晃一晃头，集中注意力向贺兰捷脸上看过去，贺兰捷看过来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安，他想看清楚。
“哦哦。”贺兰捷忍笑回答，再侧转身子，背靠着船舷，一手摸着下巴，眼光放肆地在沙邑尘脸上身上打转，边端详打量，边得意：原来还以为有多难对付，没想到警惕性也不过如此，本来以为是只爪牙锋利的豹子，没想到近了看，只是只娇娇软软的猫咪。“嗨，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他柔声问。
沙邑尘本来已经在渐渐垂下眼睫，听见他问又努力掀起眼帘来，目光有些迷蒙，从贺兰捷的方向看去，那双眸子里落进了月光，就仿佛是两泓笼着雾的溶溶秋水，看着贺兰捷也就觉得有点头晕。或许我也多喝了几杯，他想，或许又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对面沙邑尘的身子歪了一下，像是要倒下去，贺兰捷急忙伸出手要扶，只是向前一探身，突然间天旋地转，腿脚一软，重重摔在船板上，头晕目眩中听见妥娘得意地连声娇笑，又忽然声音拔高惨叫一声，跟着自己就腾云驾雾一般，等到从云端降下，就重重地摔在了冰冷泥地上。
吃力地撑开眼皮，夜色里他只能看见一双着着乌靴的足和白色袍子浅绿色罩纱的下摆。
“以后想和人联手下药对付我，千万找个能信得过的。”沙邑尘的声音冷冷地飘下来，贺兰捷吃力地翻了个身，沙邑尘鄙夷的表情就落入他眼中。
“我……”苦笑了一下，贺兰捷没话说了，和沙邑尘对望了一会，他叹口气：“随你处置吧，不过我可从来没想要你的性命。”
“当然不是你，要我性命的，”沙邑尘回头望一眼，冷冷一笑：“要我性命的，是小孤山的宁绥。”
“你是说那鸨儿？妥娘？”贺兰捷摇摇头，他试着用手臂撑起身子，却没能成功。认命地躺平在冰冷地面上，瞧着沙邑尘唇角边那抹浅淡如烟的冷笑，他又叹了口气：“这么说，我就是那只可怜的池鱼？哎，你可知道我中的是什么迷药？”到后面那句话时，他朝沙邑尘还听使唤的眼睛。
沙邑尘并没理睬他，抬脚朝别处走去，贺兰捷瞪起眼睛，大声叫起来：“喂喂，别走啊，别走啊！别丢我在这啊！”
“你的手下寻人的本领不错，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找到你的。”沙邑尘口中说话，脚下不停，贺兰捷的第二声叫还没完，他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又叫了几声，贺兰捷终于不再白耗力气，盯着头顶夜空，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之后，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上，让那只手一点点向织锦的腰带靠近。
手指在腰带内碰触到要找的那颗药丸时贺兰捷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很快的来人就到了他面前，满身水湿狼狈不堪的女郎一只手提着银钩，另一只手按着腰侧，湿漉漉的青白面孔上满是戾气。将银钩架在贺兰捷颈项上之后，宁绥哑声喝问：“沙邑尘呢？！”
“我怎么会知道？”那颗药丸挪到了另一边，贺兰捷的手顿了一下，再没有力气继续寻找了，他再努力撑起越来越重的眼皮，看了一眼宁绥，“你又打不过他，找他干什么……”最后的几个字已经低如蚊鸣。
宁绥的脸色更青了，手腕一转，银钩的钩尖向贺兰捷的颈侧扎去，她本和贺兰捷无怨无仇，对这个风流倜傥的青年还很有好感，可受挫之后心情不佳，贺兰捷的话中又隐含嘲讽，再加上他和沙邑尘同来，保不准是沙邑尘的友朋，将他杀了，也可出些许恶气。
贺兰捷眼虽然闭上，但迷糊之间还是感受到了宁绥的那股杀气，无奈是中了迷药，只好心底苦笑果然美人是祸水，只可惜不是牡丹花下死，做不了个风流鬼。突然间几滴热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宁绥的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戛然而止。
沙邑尘将长剑从宁绥胸口抽出，女人圆睁双眼的尸体仰面倒地，他看也不看，只是在贺兰捷身边半跪下来，伸手从贺兰捷腰带中摸出那颗朱红色药丸，给贺兰捷喂了下去。
药丸药性发散得极快，沙邑尘才站起来将剑还鞘，贺兰捷就睁开眼睛，手脚还有些不灵便却没什么大碍地爬起来，硬抓着他的手上下摇晃：“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不管的。”
沙邑尘皱眉看着那两只抓着自己右手的手爪，贺兰捷也在朝那里看，看的却是沙邑尘的手，虽说常年习武，那只手却依然修长白皙，肌肤细腻，仿佛美玉雕成的一般，修剪整齐的指甲还泛着珍珠光泽，贺兰捷看得有些失神，直到冰凉森冷的剑锋架到颈下才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放开手后退，干笑两声：“嘿嘿。”
再次将剑还鞘，沙邑尘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贺兰捷的手就从后面朝肩上抓了过来，他一个旋身就转到了对方背后，手腕一转，剑鞘在他右肩上一敲，贺兰捷低低痛呼一声手立刻抚住了肩头，苦着脸皱着眉十分委屈地回过头来。
“我不是想和你动手，你无论是功夫还是警觉性都比我强多了，我又没有活得不耐烦了。”一边揉着肩，贺兰捷一边委屈地解释：“我只是想问问，你的右手怎么了？像是筋脉受过损？”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沙邑尘仍然是冷冷的，眸光中却多了一丝迟疑。
“我是关心你啊。”贺兰捷先是笑起来，不久笑容渐渐敛起，上下打量着沙邑尘，张了几下嘴，想说却又不确定的，反复了好几次才踌躇着吐字：“你是……沧海天风阁的沙邑尘？”
“你是谁？！”沙邑尘觉得有些可笑，这人似乎早就认识自己，可是之前又屡次问自己名字，不过，看上去确实有些面善。
贺兰捷表情尴尬的“啊”了两声，最后回答：“贺兰捷……就是……巫月教的那个贺兰捷。”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沙邑尘的表情，凭良心说，他是宁愿沙邑尘不记得往事的，那实在是个不愉快的记忆。
“原来……是贺兰少主。”沙邑尘嘴角抽动一下，几年前的往事又浮了上来，那确实是个很不愉快的记忆。
“啊哈，是啊，这么多年没见了。”贺兰捷打着哈哈，有些不安地悄悄移动步子，又负起手来，手指在身后慢慢探向腰带之下，那里藏着急切时用来防身的物件。“别来无恙啊。”他又说。
“别来，无恙，贺兰少主的日子看来过得不错啊。”沙邑尘咬着牙说，贺兰捷向他看去就打了个寒战——上一次看那双眼睛时，眸光如秋水，这一次仍旧是眸如秋水，却是如秋水般寒凉的利剑。
“也就是那样吧。”贺兰捷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指拈住了一柄削薄如纸的小刀，左手缓慢地捻碎了一粒细小的乌丸——这粒乌丸有个十分风雅也十分令人费解的名字唤作“初春细雨”，一被捻碎，不知不觉间，夜风中由无到有，由浅到浓，渐渐升腾起一片闻起来十分舒适的清香。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心中默念着那群婆妈长老说过的诗句，贺兰捷暗祷着这粒“初春细雨”能真是上等迷香，他已然后悔刚才用真话作答，沧海天风阁的沙邑尘名声虽不如其他杀手响亮，但只要是他的资料，不管是谁写的，都不会忘记在上面写上“心狠手辣”诸如此类的字样，而且还据说此人喜怒无常，睚眦必报。
“沙公子，啊，我说……”企图转移沙邑尘对周遭气息变化的注意力的，贺兰捷没话找话地又一次开口，却在看向沙邑尘的时候变了脸色。“哎，哎，你怎么了？”他着急地问。
身形摇晃了两下，以剑拄地勉强站稳之后，沙邑尘一手按住闷痛的胸口，肺里郁积的气体呼不出去，身体却要求着更多的清新空气，令他不得不更努力地吸气。
“沙……沙邑尘，你怎么了？”对面的贺兰捷焦急地问，沙邑尘向他看过去，眼前却模糊起来，头晕晕沉沉，脚下也不知道踩着了什么，像是陷进了虚空，由不得他站立，想依靠拄着地面的长剑站得更稳些，却撑了空，身子一歪就朝一旁倒下去。
“究竟怎么回事！”一双手臂接住了他倾倒的身子，手臂的主人，那个巫月教的少主的声音很焦急地在他头顶上方响，昏昏沉沉痛苦间，沙邑尘似乎闻到了贺兰捷身上有一股比空气中浓上几分的，那种雨过天晴时的清新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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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换下夜行衣的蒙舍龙惊讶地看着贺兰捷打横抱着个白袍碧纱的人匆匆忙忙冲进花厅。
“少主，怎么了？这是谁？”他问着，就走到了那个被贺兰捷小心放在窗下榻上的人跟前。
是贺兰捷给他的那张白绢上画着的人，紧闭着眼，痛苦地皱着眉头，脸颊的苍白上泛着潮红，这令蒙舍龙更加惊讶：明明是少见的高手，怎么会被伤成这样？想着他向贺兰捷望去，而后便了然了：“少主，你没掌握好剂量多少？”
“你胡说什么！”贺兰捷恶狠狠瞪了手下一眼：“我怎么说也是巫月教的少主，下药会下成这样！”他把手放在沙邑尘额上试了试温度，皱皱眉：“这到底是怎么了？”
拉起昏迷不醒的人的一只手，按了按脉搏，又端详了一下那种痛苦的表情，蒙舍龙突然朝贺兰捷的方向嗅了嗅。“什么味道？”他问：“是迷香？”
贺兰捷抬起衣袖放到鼻前也嗅了嗅：“初春细雨。对你来说不该算是迷香，况且味道已经很淡了。”说到这时他突地睁大眼睛往沙邑尘瞧去：“舍龙，你该不会说他这个样子，就是因为初春细雨？这不是迷香的症状啊。”
放开沙邑尘的手腕，蒙舍龙十分无奈地叹口气：“确实不是中了迷香的症状，不过……倒是哮喘的症状。”
贺兰捷茫然：“哮喘？”他又嗅了嗅衣袖，比蒙舍龙更无奈地叹气：“我去洗个澡，再去换间衣服，舍龙，你照顾一下他吧。”说着不待蒙舍龙回答，就飞快地冲向了后堂。
摇一摇头，蒙舍龙仔细地分辨了一下空气中的各种气味，除却渐渐淡去的“初春细雨”的气息之外，就只有这季节适合在金陵城生长的各种花木，这些花木遍金陵城都有种植，想必不是由它们引起的哮喘，“初春细雨”中其他的药材也都很平常，只有一味药是只在巫月教西南边陲的总坛里生长的。
“你算是幸运的。”确定了是什么引起的之后蒙舍龙向沙邑尘看去，贺兰捷离去之后沙邑尘看起来稍稍好了些，呼吸不像刚开始时那么艰难，看上去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确实是个漂亮的男人。近距离观察之后蒙舍龙不得不承认贺兰捷的眼光的确很好，也不得不承认贺兰捷丢给他画绢时说的那句“意态由来画不成”是有道理的，倒不是贺兰少主一厢情愿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至少那白皙细腻的肌肤和那双一如玉雕的双手，一般富贵人家的美姬也得花不少功夫才能拥有。
半个时辰之后贺兰捷还没有沐浴更衣完毕，沙邑尘的呼吸却已经差不多平稳下来，又过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气，展开了一直拧着的眉头。
坐在一边喝茶的蒙舍龙放下茶杯，转过头去，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就会醒过来，也知道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本领不凡，就算是被人称赞为巫月教年轻一代的绝顶高手的他自己，也不确定能取胜，更遑论贺兰捷了。
贺兰捷是绝对不会放手的，这一点蒙舍龙很清楚。所以事情就会麻烦了，这年轻人可不会是省油的灯，贺兰捷有没有断袖之癖他蒙舍龙不是巫月教教主倒不会在乎，他在乎的是：如果巫月教少主因为追美人出事，那可是会丢尽巫月教颜面的天大笑话。
低低叹了口气，蒙舍龙站起身来，走到榻前，俯视着那张平静下来的脸孔。贺兰捷既是那种不追到美人誓不罢休的性子，遇上这种没办法处理好的事情，他也只有出手相助了。
手一翻，闪着荧荧蓝光的细细长针出现在蒙舍龙指间，而后长针直刺沙邑尘的肩井穴。至少得废了他这身功夫，蒙舍龙如此想。
然而他刺了个空，原来静静躺在榻上的沙邑尘翻身下榻，蓝荧荧的长针直扎在榻上，眉一扬，蒙舍龙顺手向沙邑尘的方向一挥，那指间的四枚长针齐刷刷飞去，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两尺，方挥手，长针便到了沙邑尘面前。
身子迅速向后一仰，腰折下去，那四枚长针就又扑了空，直起腰来时沙邑尘已经抽出了靠在榻边的长剑，振腕刺出，蒙舍龙侧身躲过，腰间解下缅铁软剑，向沙邑尘的长剑迎了上去，兵刃相交时手腕连转，那柄软剑如长鞭一般沿着沙邑尘长剑缠了上去。
一丝笑影在沙邑尘眼中一晃而过，握剑的五指突然一松，长剑带着那柄缅铁软剑向下坠去，同时踢起一边剑鞘，接在手里就以剑法刺出。蒙舍龙正要将他那柄长剑挥起反击，突然间面前寒光闪闪，只得收招闪避来势凶猛的暗器，等到闪避开暗器，剑锋已经停在咽喉之前，上面森森寒气激得喉头皮肤起了一片细小的寒疙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