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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重整渌州3 推墙易 ...

  •   夜色渐深。

      白日里还存着几分秋阳余温的知州府,到这时已全然静了下来。书房窗扇半开,一弯冷月斜斜照入,与案头那盏孤灯一道,将满室照得半明半暗。

      瞿宝砚自一册簿牍上抬起眼来,目光微微一转,不觉落在白日里季凌也坐过的那张坐椅上。

      那椅子仍在原处,却被灯影压着椅背,寂然无声。

      她看了片刻,方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静坐,心有所思。

      渌州地势实则有天然的优势。

      北面与琅州水陆相接,互通最密;其余三面,为群山环束,重岭叠嶂,山外分属津州、歙州、岑州。州中一条大江自西北而来,穿州而过,连通码头、渡口、商埠与各县乡里。

      盐粮、木石、布匹、药材,乃至百姓日用诸物,十之六七,都循此水路往来。

      江在,商路便在。

      而商路在,则货通银转人聚,百业也随之活泛起来。再往下,赋税、物价、民生,桩桩件件,都跟着动。

      州县之治,从来不只在公堂之上或是文书之间。坊市流转,铺户营生,货自何处来,银又往何处去,这些看似皆于公门之外,实则样样在州政之中。官府若瞧不见市面筋脉,许多事便只能治其表,终究治不到里头去。

      于旧日治术而言,“重农抑商”也不是全无缘故。农生粮,田出赋,户籍系于土地,最便掌握;商贾逐利而行,流转无定,聚散无常,一旦兼并囤积、操纵物价,最易摇动地方。故历代官府重田亩而防商贾,本意无非是求一个“稳”字。

      可如今一地生计,若只守着田土而不问流通,到底也不过是守住一摊死数,养不出真正的生气来。

      田亩定其根,市易行其血。重农是保本,抑商却未必尽然得法。

      尤其渌州眼下方经灾后,田可以再种,元气却不能只靠这田里慢慢长。货路通百货方有去处,方有民财生机,官税也才续得上气。

      瞿宝砚想到这里,缓缓在纸上落下几笔。

      渌州病得不在穷,而在壅;不在无货,而在一路皆为人所扼。

      反观琅州,市面丰盛,百货杂陈而不乱,铺户各安其业,买卖亦自有规矩。故而其市面活,货路稳,岁入税银竟较渌州高出三倍有余。说到底,不单是地方殷实,更在商路有序,风气未坏。

      而说到这风气,便绕不开两地各自的地方大商——渌州有秦氏,琅州有季氏。

      两家同为一方巨贾,走的却是两条路子。

      秦家是“压”,季家是“立”。

      琅州与渌州接壤,季家的商路便是顺着这一带水陆一点一点铺出来的。

      货到有期,银两有信;压价有度,不将人逼上绝路;用人有分寸,不在细碎处苛剥;遇急让三分,逢利不尽取。虽说生意人拨的是算盘,可算盘珠子拨到末了,算出来的便不只是眼前几分利,更是多年积下来的口碑与人情。

      这样的人家,未必人人称善,却也不至于叫同行恨绝。买卖做到这一步,靠的便不只是家底与手段,更是规矩。规矩能立得住,后头便不只是精明了,还得有家风撑着。

      她同季凌也打了也有三次交道,心中自有衡量。

      商贾之家,最怕两样:一是只知逐利,二是失了信用。前者令人轻,后者令人惧。季家这些年能在琅州立得住,显然并不是靠一时侥幸。而观季凌也其人,亦可窥其家风一二。

      此人脾性直烈,甚而有几分张扬,却并非轻佻无状之辈;行事有章法,言语亦知分寸,往来之间守信重诺,见事也并不偏狭。瞿宝砚几次与他对谈,可摸得此人立身端正,秉性向善。能教出这样的儿郎,季家家风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秦家却是另一条路。

      渌州这些年看着也是舟车不绝,商埠热闹,铺面鳞次,可那热闹只浮在面上。底下的根脉,却早叫秦家蛀空了。

      秦氏一家独大太久,凡能攥手里的,几乎叫它攥了个遍。旁人看见的是它家楼高门阔、金银成山,可这背后,是将一州商路生生压成了独木桥。

      桥上只容它一家走,桥下旁人不是被逼退,便是被踩沉,日积月累,到如今,整个渌州的买卖气脉,竟都系在这一个秦字上头!

      秦家在时,旁人难有出头之日;秦家一倒,塌下来的可不只几箱银子那么简单。

      官府抄得了现银,封得了铺子,却未必接得住这一摊子的买卖。

      裁断,整顿,是官府所长;可经营铺路,盘活货源却不是。若只图一时痛快,将秦家旧业尽数一封了之,看似除了大患,实则伤的却是渌州元气。

      说到底,推墙易,扶厦难。

      秦家独大太久,州中小商早已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故而秦家纵倒,百家也并非能够立时并起。要叫这市面重新活过来,不能等它自己慢慢愈合,还得官府从旁扶引,将那断了的商气重新续回去。

      续什么?从何处开始续?怎么续?皆是问题。

      瞿宝砚心中知晓自己于此尚是空白,不可轻言盲信而下手整治。

      她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吏治法度,知道钱谷赋役乃州县根本,可若论经商营利,终究不是行内之人。能看病灶,却未必立时就有十全药方。

      自己如今仍有许多未明之处须得快快补上——

      只是眼下,民生不能乱。

      官商看似两途,实则一地盛衰,又正在二者如何相持相制、各守其分之间。

      想到这里,她松了松肩背,缓缓靠上椅背,闭了闭眼。

      秦家倒了不过是除了旧患,而渌州要真正缓过这一口气来,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更鼓已敲过两回。

      书房里灯火渐短,案上那盏茶也早已冷透。

      瞿宝砚仍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几页刚写下的纸笺,墨迹未干,映着灯光。

      宝桃儿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进来,见她还伏在案前,不由得叹了口气,声音也压得轻:“小姐,已经深更半夜了,该歇息了。”

      宝桃儿最知道瞿宝砚的性子。

      自家小姐一旦坐下来想事情,便是天大的动静,也不能叫她分神,更不喜旁人从中扰断。所以她也只每半个时辰悄悄来看一回。到了门外,若见瞿宝砚仍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便连脚步都放得更轻些,不敢上前出声,唯有等她自己松动下来,才敢推门进去。

      可她心里到底是急的,明知不该扰,却又怕她这样一味熬神费心,久了伤身。

      瞿宝砚“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纸上。

      宝桃儿走近了些,低声劝道:“您今日从一早忙到这会儿,白日会客,晚上又理这些事儿,”她说着看了眼桌上的茶盏,那里头还剩下一半,“连口安生茶都没顾上喝几口,再这么熬下去,哪里受得住?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歇一歇,您若当真熬倒了,那才是坏了事!”

      宝桃儿也是知道怎么劝才中听的,瞿宝砚听罢,这才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此刻才觉出几分倦意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沉沉,终究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好,收了吧。”

      宝桃儿这才松了口气,忙上前替她拢了案上纸笺,又服侍她起身回房。

      夜已深,四下都静了。

      回到内室,灯火比书房更柔和些。宝桃儿替她解了外头那件褂子,又换下白日里见客穿的整肃衣裳,取来一身轻软中衣。瞿宝砚忙了一整日,这会儿人一静下来,肩背间那点紧意才慢慢散开,靠坐在床边,眼里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松散。

      宝桃儿替她理着被褥,动作做到一半,心里像是终于忍不住,悄悄一动。

      她抬眼看了瞿宝砚一眼,见自家小姐眉目安静,像是心情还算平和,这才试探着开口:“小姐。”

      “嗯?”

      “您觉得……季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瞿宝砚原本正抬手去解腕间细绳,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宝桃儿见她并未沉脸,胆子也大了几分,索性把话往下说开:“也不算忽然。先前我不是也问过您一回么?不过那时候只当他是个路上遇着的过客,纵然有点意思,也不过是一时新鲜。可如今瞧着,哪还只是一点意思。”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眼里都带出几分揶揄来:“今日他来府里那副模样,别说明眼人了,便是个瞎子,只怕也瞧得出他看您时那股热切劲儿。”

      瞿宝砚抬眼:“你这嘴,倒是越发没个遮拦了。”

      宝桃儿却不肯打住,想起白日里的情形,又接着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再说,这位季公子也不是那等光会头脑发热、却没半点脑子的人。您看他送来的这些笔墨纸砚,乍一看像是送礼,可细想想,不也是照着您的性子来的?若真抬几箱金银来,您怕是连门都不叫他进了。”

      她说着,自己倒先觉得这话极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道:“人有心,又不傻;热切,却还知道分寸。这样的人,其实也难得,还算是不错。”

      瞿宝砚听着,唇边淡淡一弯,抬眸看她:“从前倒是没见你对谁这样上心评断。怎么,这几日忽然一再提起这些,莫不是家里来信了?”

      宝桃儿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些讪讪地笑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姐。”

      瞿宝砚看着她,不紧不慢道:“是祖父写的,还是母亲问起了?”

      宝桃儿老老实实道:“都有。老爷夫人自然是挂心的,老太爷更是问了好几回,说您如今人在外头为官,身边虽有我跟着,可终究也不能事事都只靠丫头照应着。若能有个知冷知热、心意相通的人在身边,往后不单家里有人替您操持一二,便是您在外头办政务,也能少分几分心。”

      她说到这里,声音也软了下来,不是替谁做说客,而是真心替自家小姐着想,眼眶红了红:“再说了,若那人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多少还能帮衬您些,不至于让您样样都一个人扛着。”

      瞿宝砚听着,倒也没立时接话,只垂了眼,将散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

      宝桃儿见她没接话,索性挪到床边,抱着她的手臂,笑嘻嘻道:“不过,这些都是老太爷、老爷、夫人他们操心的。我才不替他们想那么多呢。”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只想知道,小姐自己心里,可有看中的人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重整渌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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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4.2最新】100收了!4.3号晚12:00前三章连更奉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2025.11.3】11.15恢复更新!每周一章,感谢家人们! 【10.8】跟大家请个假,最近实在没有时间更文【泪奔】,预计11月中旬恢复更新! 【9.10】第三卷9.17开始更新,每周更新1~3章,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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