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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纲举目从 都哑巴 ...

  •   瞿宝砚闻言,轻轻抬眸看了她一眼。

      屋中灯火温柔,那一眼却无半分羞意,像是神思微顿,静了下来。

      宝桃儿眼巴巴望着,见瞿宝砚并未将话头岔开,胆子便又大了些,抱着手臂往前凑了凑,嘟嘴道:

      “我的好小姐——您读书那会儿,眼里便只有经义文章,不论旁人长的多俊,您是瞧都不多瞧一眼,从不曾往这些事上多留心。那时也就罢了,只当澄州没有哪个与您相配的。可后来入京赶考,京中那么多年轻才俊,模样好的有,出身好的有,才名盛的也有,您就当真一个也没看进眼里去么?”

      瞿宝砚静静听着,没有立时作答。

      床前灯影静静落上侧脸,映得她眉目清润沉静。她垂眸坐着,神色倒仍是平和,只是那平和之中,却添了层思量。

      看上的人么?

      这话若落在旁人身上,或许会勾出的几分羞赧,以及那无可告人藏于心底的隐秘情思。可落到她这里,却更像是一道自问。

      瞿宝砚自然并非不懂男女之情。

      只是,人之心力终有际限,几十载年华,听来不短,若落到一生里,却也不过倏忽而过。若人当真有心想要做成几件事,光阴便该用在刀刃上,惜着用,不是什么都值得留连赏玩,也不是什么都值得分神眷顾。

      孰轻孰重,不过人各自取舍。

      少时读书,她所想的便不只是如何将书读成考取功名,而在钻研那书中所载的圣贤之道、世理人心;后来入仕为官,心中所系也不止一己仕途之荣辱,而在民生之艰难,在这世间诸般沉疴弊病究竟该如何一一救治。

      至于儿女之情,于她而言,并非鄙薄,也非全无分量,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若有,自然也就有了;若无,于她并不算缺了什么。她这一生并不因此增减多少。

      既然选了这条仕途,这个官,便不能只凭一时好恶去做。

      官位在身,官衣在身,问的便不只是个人得失,而是治下轻重。

      官身在外,今日此地,明日彼处,前路风雨是非连她自己也未必尽知,若真与谁结为伴侣,便不只是添一段情意那样简单,自此以后,仕途,家事,去留,进退,皆须纳入思量。

      她自问也知自己并非完人,世事两难全,若顾得了公事,难免顾不上私情;若真有那样一个人,她能否待之周全?对方又能否明白,她这一生所追求不止于一室之安稳?既食朝廷俸,既为百姓先,便该先把该担的担起来,该做的做到底。

      这些事,哪一件都不是一句“喜欢”便能轻轻带过去的。

      喜欢可以起于一瞬,同行,却要担得起一生。

      宝桃儿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小姐?”

      瞿宝砚这才抬起眼来。

      她望着宝桃儿,眸光清明,并不躲闪,只缓缓问道:“你口中的‘看上’,指的是什么?”

      宝桃儿一愣:“这还能有什么分别?喜欢,不就是喜欢么?”

      瞿宝砚听了,倒淡淡笑了一下。

      “若只是觉得一个人品性尚可,行事有度,言语之间也知分寸,这算不算看上?”

      “若只是觉得他有几分可取之处,来往时不觉厌烦,甚至还算投契,这又算不算?”

      “若不过是一时顺眼,心里也曾微微动过一念,可这一念,还远不到足以托付终身的地步——这样的心思,又算不算?”

      宝桃儿被她问得一时怔住,张了张口,半晌才小声道:“……那自然,不能算一回事。”

      瞿宝砚轻轻“嗯”了一声。

      “既不是一回事,便不能混作一句话来说。”

      她说这话时,神色依旧平静。那平静里没有羞窘也无刻意回避的闪躲,只有坦然。

      宝桃儿看着她,忽然便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家小姐向来如此。旁人一句说笑,她却也能顺着这句说笑,往更深一层看进去。公堂断事如此,私下待己亦如此,凡事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这世上的许多好事,未必都经得起这样细看深思。也不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过了片刻,瞿宝砚才又淡淡开口:“若说季家公子此人,心性不差,待人热切,也有分寸;看着像是随性,实则心中自有章法。今日我同他说学馆之事,他听得进去,也问得到点子上,便知不是只会凭着一腔热闹行事的人。”

      “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叫人生厌。”

      宝桃儿听了连忙一抬头,追着问道:“却也算不上喜欢么?”

      瞿宝砚听了,只淡淡一笑。

      那笑极浅,像檐下一缕夜风,未曾惊动什么,却将她眉眼间的神色映得更柔和了几分。

      “一个人可取,值得敬,值得交,却未必就值得托付。”

      “何况,就如你所说,他有这份心,可这份心意究竟因为什么,也未必说得分明。”

      宝桃儿愣道:“这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喜欢您呀。”

      瞿宝砚却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样的喜欢呢?”

      “他如今看见的我,是一州知州,也是旁人口中的状元。不必说是我,就这样一个人,原就容易叫人高看几分,一时心动。可这份心动里,究竟有多少是因我这个人,又有多少是因这些亮处——就不得而知了。”

      “人性本易趋利避害。”瞿宝砚缓缓道,“真要长久相对,看的却不是这一时的亮处,而是光照不到的地方。脾性、心志、点点滴滴,甚至到了关键时候,究竟肯为对方让到哪一步——这些才是后来真正过日子,同行路上躲不开的事。”

      宝桃儿原还满心欢喜,听到这里,倒也慢慢安静下来。

      半晌才低声道:“小姐心里都是明白的。”

      瞿宝砚见她神色蔫了下去,不由笑了伸手将她揽过来,揉了揉她的肩:“怎么你倒先替我失落上了?”

      宝桃儿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本是满心盼着自家小姐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素来爱听那些花好月圆的故事,总想着她们家小姐这样好,合该也有一段美满良缘,一双人并肩而立岁月安好。

      可如今听她这样平静地一层层剖开来说,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世上的许多情意,单凭一颗真心,也未必能有个结果。

      瞿宝砚低头瞧了她一眼,又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也带了几分逗弄:“那轮到我问了,我们宝桃儿,可有看上眼的人没有?”

      宝桃儿本还闷着,被她这么一逗,忍不住横了她一眼,故作没好气道:“我眼里只有小姐,哪还装得下旁人?”

      瞿宝砚听得忍俊不禁,眉眼微微弯了起来:“好,好,好——那倒是在下的荣幸了。”

      瞿宝砚说完又抬眼望向窗外。外头夜色沉沉,一弯月正挂在檐角之上。她轻轻舒了口气,语气也淡了下来:

      “行了,此事暂不再议,如今渌州这个局面,许多事才刚开头,哪一样都不是能轻轻放下的。”

      “明日——”

      宝桃儿一听见这两个字,简直如临大敌,立时蹿了起来,一个箭步扑到榻前,手脚麻利地替她解了外衫,嘴上连声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瞿宝砚还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人已被她按进了榻里。锦被一裹,帐子一落,灯火“噗”地一灭,屋中顿时只余窗外一线朦胧月色,透过帐幔淡淡映了进来。

      黑暗里,瞿宝砚似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帐帘外的宝桃儿先发制人,幽幽道:“小姐,您这会儿若还惦记着‘明日’,那我今夜便只好先替您把明日关在门外了。”

      帐中静了静。

      片刻后,才传来瞿宝砚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睡吧。”

      ·

      渌州府衙门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本事,叫做"消化"。

      这消化的功夫,大约是一代代在历任知州手底下练出来的。

      新官来了,先打个对折,等等看,等他露了底、摸了脾气,再拿主意怎么应付。

      若是个会做事的,就跟着做;若是个图省事的,就拱着他省事;若是两头拿不准,就先不动,消化消化。

      只是这一回,那"消化"的功夫,不大使唤了。

      事情坏就坏在,大家伙儿还没消化完呢,那秦家就倒了。

      这还罢了——秦家一倒,那瞿宝砚栽了跟头,奉旨上了京,进了宫,却没想到在圣上跟前走了一圈,又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这档子事儿就叫人有些消化不动了。

      午后,州署衙门里静悄悄的。此刻,偏厅里静得发闷。

      窗外秋阳斜照进来压在青砖地上,亮一块,暗一块。

      屋里一张方桌,坐了一圈。

      “谁能想到呢,”一人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先开了口,“几个月前,州里谁把这位知州大人当回事?都说是个京里来的新科状元,文章做得好,未必真懂地方上的门道。谁知道,这才多久的工夫——”

      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己都觉得后头那话说出来有些发凉,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从前在咱们眼里山一样大的秦家,说倒,竟就这么倒了。”

      另一人接过话头,神色也有些惴惴不安,叹了一声:“诶——那倒也罢了,偏她还上了京,进了宫,面见了陛下!这下好了,别说旁人,便是巡抚府那边,只怕也得重新掂量几分了。”

      “我怎么合计着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呢,当初不就是她惹恼了巡抚大人,才叫人给一纸公文告上了京里头。”

      “合计合计,就你精明你能合计,现在人好好的回来了,这都是废话,什么事儿都没有,巡抚府又管个屁用。”

      旁边人听得眼皮一跳,忙接口道,“那咱们是不是该在大人上署前先去府里走动走动?总不好等她先来点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恩贵靠在椅中,原本一直捏着茶盏冷眼瞧着,这会儿终于听得不耐烦了,鼻子里哼出一声,顺手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我说你们一个个的,至于么?”

      他眼皮一掀,目光在屋里扫过一圈:“瞧你们这副孬样,不知道的,还当咱们这里坐着的是一窝刚从库房里搬完银子的贼。怎么着,咱们是偷了,还是抢了?没干那犯法的事,一个个心虚什么劲?”他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翘起腿来:“咱们本本分分的在自己位置上当差,吃的是朝廷俸禄,办的是州里公事。她瞿宝砚就是再厉害,也总得讲个理字吧?还能平白无故把咱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拿去问罪不成?”

      这话说完了,屋里却是一阵静默。

      何恩贵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随即眼珠子一转,目光便落到了李秉德与伍秋才身上,拖长了调子道:“怎么着?都哑巴了?李大人,伍大人,你们二位也说句话啊。一个是州里老人,一个是掌兵的守备,总不至于也被这点风声吓住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纲举目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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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4.2最新】100收了!4.3号晚12:00前三章连更奉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2025.11.3】11.15恢复更新!每周一章,感谢家人们! 【10.8】跟大家请个假,最近实在没有时间更文【泪奔】,预计11月中旬恢复更新! 【9.10】第三卷9.17开始更新,每周更新1~3章,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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