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岸》绿水浮鸥影

71、重整渌州2 指点在

　　瞿宝砚又道：“季公子送来的那批笔墨纸砚，我已命人逐一清点、登记成册。数目不小，若用得妥当，足可支应学馆初设之需。眼下渌州连月救灾，府中一时抽不出更多人手与银钱来顾及这一头，这批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言及此处，她略顿了顿，抬眸看向季凌也，目光清正，语气平和，却无半分虚饰：

　　“故此，这一笔，我该谢季公子。此谢，为其二。”

　　“只是，既要用在公事上，我便打算以官府名义，将这批笔墨纸砚照价购入，拨作渌州学馆之用。”

　　“今日请公子过来，也正是为此——不知季公子肯否与官府一个实价？”

　　季凌也听到这里，这才自方才那阵震动里稍稍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便道：“若为这个，又何必还谈什么价——”

　　瞿宝砚却抬眼将他的话稳稳截住：“自然是要谈的。”

　　季凌也话头微微一顿。

　　瞿宝砚道：“州务便是州务，不可含混。”

　　她一面说着，一面抬起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声气不高，字字落得分明：“学馆既由官府来办，这一笔便该自州库支取，造册入库，列支清楚。否则，是官府受了季家的赠，还是季家替官府垫了这一项，日后都说不清。”

　　她抬眼看着他，神色平静，语意却不容转圜：“既要办这州立的学馆，从一开始就要立得稳。银钱多少是小，账目分明是大。公子若当真有心成全此事，便给官府一个实价。该是多少，便是多少；官府照价购入，也好叫这批笔墨纸砚，名正言顺地入学馆之用。”

　　屋中一时静了静。

　　季凌也听明白了她话里的分寸，低声道：“是我想浅了。”

　　他说着，微微拱手：“大人说得对。既是州务，自当按州务的规矩来。回去之后，我便叫人将这批笔墨纸砚的来路，数目跟价钱，都一一拟清，尽快送到府上来。”

　　话音落下，他似又想起什么，神色敛正了几分，缓声道：“只是，大人既开口问了价，我也斗胆多问一句。渌州学馆若当真要办，怕不是几箱纸墨便能撑起来的事。还有屋舍、先生、生员，若官府骤然开馆，当地那些私塾先生、坐馆大儒，心里未必没有计较。不知这些，大人可都曾想过？”

　　这几句问得都实，句句都落在关节上，并无半点浮词。

　　瞿宝砚听了，眼中倒浮起一丝极淡的赞许来。

　　她看着他，微微颔首，语气仍旧平稳：“季公子所言不错，这些，自然都是要先想清的事。”

　　“学馆不会骤然铺开。待到年末，先在州城设一处试馆，借府衙现成空屋稍加修整，便可开用。至于桌案器具，也不必一开始便求齐备周全。”

　　“先生也未必要请那些已在坐馆的大儒。蒙学所重，本就在启蒙，而不在虚名。先从本地择几位品行端正、识字通文、肯耐心做事的秀才举人，司其教即可。官府会按月给他们束脩，不叫他们白白贴补。待这一处办稳了，再徐徐添补，也不为迟。”

　　她眸色平静，语意却愈发清楚：“至于生员，优先择贫寒之家、灾后失学之家中七八岁至十二三岁的孩子，教他们识字、算数、明理。”

　　“私塾收的是出得起束脩的人家，教的是循着科举往上走的路；官府这一处，收的却是原本连门槛都摸不着的孩子。说到底，不是争生员，而是补地方上本来就空着的那一截路。这些孩子里若将来真有读得出来的，自可再往私塾、书院深进。于私塾而言，这也未必不是后路更宽，生源更厚的好事。”

　　她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像是这些事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如今说出来，不过是将胸中成算缓缓铺陈开来罢了。

　　季凌也深深望着她，听罢，一时竟未接话。过了片刻，才不觉低低笑了一声。

　　瞿宝砚循声望去。

　　季凌也忙敛了神色，道：“季某失礼。只是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来得极值，那些笔墨纸砚，送得是更值了。”

　　他说着，抬眼望向她，神色却已与进门时那一股明朗欢喜全然不同。先前那欢喜似春水初动，潋滟可见，浮在眉眼之间；到此刻，却像水势忽深，波心之下，尽是沉沉之意。

　　“这批笔墨纸砚，季家自会按实价报与官府，一文不会虚抬。”他缓声道，“往后学馆办起来，不论是缺桌案书册，砚台纸张，或是缺采买的人手，帮工，只要是我季某能搭得上的地方，瞿大人可尽管开口。规矩便照官府的规矩办。入公账的入公账，该立文契的立文契，一样都不会差。”

　　说到这里，他眼底终究还是浮起一点压不住的热意，到最后，只落成一句：

　　“但凡有大人用得着季某之处，季某必当竭力相助。”

　　·

　　季凌也自书房出来那一刻，只觉檐下秋光正好。

　　浅金似的日影洋洋洒洒铺了一地，连廊下青砖都映得发亮，明净得晃眼。竟仿佛许久不曾见过这样好的天气一般。

　　他在渌州已待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多月里，底下小厮只见他日日闲坐，不是翻书，便是饮茶，瞧着极沉得住气；可那份“沉得住”，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不过是百无聊赖之下，硬生生压出来的工夫。

　　等。

　　日日等。

　　等信，等人，等一个能名正言顺踏进知州府与她见上一面的时机。

　　今日这一趟，原也不过半日工夫，书房中相谈更只一炷香而已，可这一炷香，却竟像将这半月来郁结在心头的那一层阴霾，一朝吹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天光澄澈，万里俱明。

　　值了。

　　他唇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微微扬起。若不是此刻尚在知州府中，还须顾着几分规矩体面，只怕当场便要忍不住低低哼出一支小调来。

　　季凌也心下这样想着，喉间竟也似有些发痒，不由轻轻清了清嗓子，目光随之落到前头替他引路的宝桃儿身上。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步子却稳，裙角轻轻拂过地面，走得利落又安静。

　　季凌也望着她的背影，忽又想起山中那一回，跟在瞿宝砚身边忙前忙后的人也是她。

　　心中便微微一动。

　　今日这批笔墨纸砚，虽说送得妥帖，也确实送到了实用的地方，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公用之物。周到固然周到，到底还是隔了一层。

　　他想送的，不单单是“有用”二字。

　　想到这里，季凌也脚下便缓了半步，含着笑唤了一声：“宝桃姑娘。”

　　宝桃儿回过头来：“季公子有何吩咐？”

　　季凌也望着她，神情和气得很：“我记得上回在山里也见过姑娘。年纪轻轻，办事却这样稳妥周全，倒真该叫我身边那几个家伙好生学一学。”

　　宝桃儿听了，也不露什么得意，只抿唇笑了笑，道：“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照着大人的吩咐做事罢了。”

　　季凌也“诶”了一声，笑道：“这话可太谦了。依我看，能把事做到这般妥帖，可不是一句‘照吩咐做事’便能带过去的。”说到这里，他似随口闲问般，又添了一句，“也不知姑娘今年多大了？”

　　宝桃儿脚下微微一顿。

　　她听着这番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季公子，分明是想从她口中探问她们家大人的事，如今连她几岁都绕着弯问上了。心里虽觉有几分好笑，面上却仍是淡淡的，只不紧不慢道：“季公子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您这样拐着弯夸我，叫人听着虽受用，可细想起来，总觉得公子心里真正惦记的，怕不在这里。”

　　季凌也被她一语点破，倒也不见尴尬，只挑了挑眉，笑了一笑，抬手摸了摸鼻梁。

　　心下暗道，这知州府里，果然没一个是好糊弄的。

　　“好。”他坦然认下，笑意未减，“既然姑娘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说到这里，他才收了几分先前的玩笑气，声音也跟着放轻下来：“我本想着，今日这一趟，大人肯见我，又肯收下东西，已算是给足了情面。只是瞿大人一心都在公事上，我送来的这些，也不过是恰好能供州衙用得上罢了。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想郑重谢她一回，只是思来想去，也拿不准什么才算真正合她心意。宝桃姑娘常在大人身边，还请姑娘——指点在下一二。”

　　宝桃儿听完这话，面上虽不显，心里却轻轻一动。

　　先前她只当这位季公子是个富阔人家惯养出来的公子哥儿，生得好，出手也大方，瞧着总带几分散漫轻快，未必有什么正经心思。可今日这一趟看下来，他做事却样样稳当，说话也知进退，竟并非她先前所以为的那等轻浮纨绔。

　　到这会儿，宝桃儿心里，倒真对他改了几分观感。

　　她没有立时作答，仍旧在前头慢慢领路。心里思忖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那道月门，方才缓声开口：“季公子方才不也说了么？我们大人一心都在公事上。她每日一睁眼，想的是州里的事；夜里歇下前，念的也还是州里的事。渌州眼下桩桩件件都得她亲自过目，忙起来时，连正经歇息都顾不上，又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在意那些玩赏之物呢？”

　　廊下风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宝桃儿脚下微顿，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笑：“说到底，人各有各的看重。旁人放在心上的，未必就是我们大人放在心上的。若说什么最合她的心意，那倒从来不是什么稀罕贵重的物件。”

　　“要我说，事情能办成，百姓的日子能一点一点好起来，能叫这一州之人提起她时，真心实意地说一句‘是个好官’，那便比什么都贵重了。”

　　她说到这里，也不再多言，只道：“我言尽于此。季公子若当真有心，想来自会明白。”

　　廊下忽而静了一瞬。

　　季凌也站在那里，抬眼看向她，神色已慢慢郑重下来。过了片刻，方认真拱手道：“多谢姑娘。季某受教了。”

　　宝桃儿微微一笑：“季公子言重。前头便是月门，我就送您到这里了。”

　　季凌也也收了神色，点头道：“有劳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