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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我跟你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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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细碎的、冰冷的呜咽。
谢衍真坐在书房案前,一支烛已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座上堆叠成一小片透明的、凝固的琥珀色。
他没有批文书,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手指间捏着一枚铜钱。
那铜钱是通宝,外圆内方,正面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背面光素无纹。
他把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指腹在边缘那道细细的铸痕上反复摩挲。
孙志,武选司的书吏,跟了他大半年。
这人话不多,做事也还算利落,他交代的差事都能按时完成,从不出错,也从不多言。
他记得孙志端茶时总是双手捧着,放在案角离砚台三寸远的位置,不偏不倚。
他记得孙志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记得孙志说话时总垂着眼,从不与人直视。
这样的人,怎么敢受贿?
孙志不是那种人。
他胆子小,小到在兵部待了好几年,连和同僚多说几句话都不敢。
这样的人,你给他银子,他不敢收。
你威胁他,他不敢不从。
有人在背后逼他,甚至,拿捏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或者,拿捏住了他在乎的人的什么把柄。
谢衍真把铜钱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想起那份信。
信上的字迹他看过了,那封抄本是慕容归带出来的。
很像,像到他第一眼看见时,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那是假的,他认得自己的字。
但能做到这个程度,一定见过他很多手书,而且有足够的时间临摹。
会是谁?
他把兵部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朝中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官员过了一遍,再把那几个皇子过了一遍。
但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只有一封抄本,和一个被关在刑部大牢里、什么都不能说的书吏。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烛火在他眼睑上投下一片暖红的光,他在那片光里慢慢呼吸,把胸腔里那团浊气一点一点吐出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叶沙沙的声响传进屋子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时,窗棂上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谢衍真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慕容归蹲在窗外,裹着一件玄色氅衣,脸被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师傅,”
他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纸递进来,“孙志的底细,我查到了。他老家在京城远郊,昌平县的一个村子,爹娘还在,还有个妹妹,嫁在隔壁村。他那个妹妹的男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年前被人追债追到家门口,把门都砸了。”
谢衍真接过那几张纸,展开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慕容归的手笔。
他把孙志的家世、亲戚、往来关系,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连那个赌徒妹夫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都查到了。
“还有,”
慕容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收买的他的人在半个月前找过他,不止一次。隔壁邻居说,有天夜里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他家门口站着,敲了半天门才进去,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第二天孙志去兵部的时候,脸色很差,像是一夜没睡。”
谢衍真看过纸上所述,抬头望向慕容归。
烛火从他身后透出来,将他的脸映在明暗交界处,目光复杂。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慕容归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让纤云去的。纤云老家也在昌平,离孙志那个村子不远,她有个远房表叔还在那边住着。她表叔和孙志他爹认识,两家离得不远,走动过几次。纤云让她表叔去孙志家串门,聊了半天,就把那些话套出来了。孙志他爹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他儿子在京城当差,当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几天没捎信回来了。还问纤云表叔,知不知道京城出了什么事。纤云表叔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得意,有狡黠,还有一种孩子气的炫耀。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开口道:“慕容归。”
“嗯。”
“我说过,不要插手这件事。”
慕容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比方才更明亮,更灿烂,“师傅,我没有插手,我只是查了点东西。查东西不算插手,查完了给你,你自己决定用不用,这不算插手。”
这狡辩,理直气壮得近乎蛮横。
谢衍真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几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进来。”
他侧身让开窗口。
慕容归眼睛一亮,双手撑着窗台翻了进来。
他的动作很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却带进一股冷风,把案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起头望着谢衍真,那副模样像一只偷溜进屋、被主人默许留下的猫。
谢衍真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
慕容归在他旁边垂手站着,像从前在静思堂、在漳州府衙那样。
“孙志的事,不能只靠他爹的几句话。”
谢衍真开口。
慕容归点了点头,“他爹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的那些都是孙志想让他知道的。真正知道内情的,是孙志自己,可他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我们见不到他。”
谢衍真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但是,”
慕容归话锋一转,“去孙志家的人或许能找到,隔壁邻居说过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他家门口站着,敲了半天门才进去。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他们中的一个,就能顺藤摸瓜。”
谢衍真抬起眼看着他。
慕容归迎上那道目光,不躲不闪。
“师傅,让我去吧。”
“你一个人去?”
“我……”
“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归愣住了,“师傅……可你还在停职,不能出城……”
“所以,需要你帮我出去。”
慕容归的心跳快了起来,“师傅,你是说……”
“后天你驾一辆马车,把我藏在车里。”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团烧得太旺的火,“好。”
他应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后果都没有想。
师傅要出城,他就帮师傅出城。
师傅要查案,他就帮师傅查案。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慕容归。”
“嗯。”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慕容归点了点头,“知道。”
“你不怕?”
慕容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师傅都不怕,我怕什么?”
谢衍真移开视线,走回案前坐下。
“去吧,回去准备。”
慕容归应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翻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然后他蹲在窗外,探进半个脑袋,朝谢衍真笑了一下。
“师傅,后天我来接你。”
谢衍真看着那张笑脸在窗外一闪,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坐在案前,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被夜风吞没了。
他看着那盏烛火,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他把那盏烛火拨亮了些,然后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把孙志的底细一条一条写在纸上,把收买他的人可能存在的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把需要查证的事一项一项理清楚。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很久,像是在下一盘不能输的棋。
后天他要出城。
去昌平,找到那个收买孙志的人,找到证据,把这场官司翻过来。
在那之前,他要把每一步都想好,不能出错,不能有任何遗漏。
窗外风还在吹,竹叶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蜡炬成灰,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他没有再点新的,只是坐在黑暗里,把那些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折好收起来。
……
两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毡马车从宫城侧门驶出。
慕容归没有骑照夜白、穿皇子常服,而是换了车夫的打扮,赶了匹不起眼的驽马,还戴了个帽檐宽大的斗笠遮住半张脸。
马车车帘低垂,帘子是厚实的青布,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出了城,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荒凉。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稻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黑压压一片,被马蹄声惊飞了,扑棱棱地飞进远处的林子里。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赶车的慕容归脸颊发疼。
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怕自己忍不住频频去看那道车帘。
他只是驱使驽马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车夫。
走了大半个时辰,官道拐进一条岔路。
路变窄了,两边的林子密起来,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
空气里多了草木的湿气和腐叶的微酸,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气息。
到了和线人约定的地方,慕容归勒住马,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角,谢衍真探出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家常素色棉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眸光清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