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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相遇不逢时 ...

  •   茶棚搭在岔路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棚子被风刮得哗哗响。

      大约天冷生意不好,卖茶老妪正坐在棚前纳鞋底,见有客人来,连忙放下活计站起来招呼。

      慕容归跃下马车,走到茶棚里,在靠边的一张桌前坐下。

      老妪跑过来,用抹布擦了擦桌面,笑眯眯地问:“客官喝点什么?有粗茶,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一壶粗茶。”慕容归说。

      老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马车停在茶棚后面,被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遮住了大半。

      车帘掀开,谢衍真从车里出来。

      慕容归看着他走进茶棚,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

      阳光从槐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那眉眼、那鼻梁、那薄唇,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慕容归端起茶壶,替他倒了一碗茶。

      粗茶泡得久了,颜色深得像酱油,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一股涩涩的苦香。

      “师傅,等线人来了,你们就在这儿说话。茶棚这边僻静,没什么人来。”

      谢衍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你在前面等。”

      慕容归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出茶棚。

      他赶车沿岔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路边的林子里等着。

      他不敢走远,怕谢衍真需要他,怕出什么意外不及接应。

      他的手按着腰间暗藏的刀柄,眼睛盯着茶棚的方向,像一只蹲在暗处、等着猎物出现的豹子。

      茶棚里,谢衍真独自坐着。

      老妪在灶后忙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烧她的水。

      风从棚外灌进来,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将苦涩茶汤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在桌上。

      这时,一个脚步声从岔路那头传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衍真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人影正朝茶棚走来。

      那人走得从容,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出来闲游的文人。

      他穿着一件赭色的棉袍,外罩灰鼠皮的氅衣,腰间系着一条素带。

      没有佩玉,也没有荷包,通身上下干净利落。

      他走进茶棚,摘下氅衣的风帽。

      光线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白净,圆润,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他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审视的、估量的、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光。

      他扫了一眼茶棚,目光在谢衍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在谢衍真桌子的对面坐下,朝老妪招了招手,“老人家,来一壶茶。”

      老妪走过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又回到灶下去了。

      那人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这茶,苦。”

      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说话。

      谢衍真没有接话。

      那人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谢衍真,“这位兄台,也是出来游玩的?这大冷的天,不在家待着,跑这荒郊野外来喝茶,兄台好雅兴。”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自然的亲近感。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眯眯的、白净圆润的脸,心里涌起警觉。

      这人不是偶然路过的。

      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穿着灰鼠皮氅衣的文人,独自一人出来“游玩”?

      不像。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端起茶碗,也抿了一口,“等人。”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理解,又像是好奇,“巧了,我也等人。这茶棚虽简陋,倒是个等人的好地方,清净。”

      风从棚外灌进来,茶碗里的热气被风吹散了,茶汤颜色深得像是一碗熬过的药汁。

      老妪在灶后添柴,火光映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投在棚壁上。

      “兄台是京城人?”

      那人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谢衍真看着他,“是。”

      “巧了,我也是。兄台在京城做什么营生?”

      谢衍真沉默了一瞬,“做些小买卖。”

      那人笑了,那笑容堆在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小买卖?兄台客气了。我看兄台这气度,不像做小买卖的人。”

      谢衍真端起茶碗,没有接他的话。

      那人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和那壶粗茶的热气混在一起,袅袅的,淡淡的。

      “听说,漳州那边出了个能人。”

      那人忽然开口,放下茶碗,“一个文官,去了三年,把那些闹了几十年的峒蛮平了。收服银峒、岩峒,逼死雷烈,平定雷豹,把漳州从一座死城变成了活城。这人姓谢,叫谢衍真,兄台听说过吗?”

      谢衍真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里面不是好奇,是试探。

      “听说过。”

      “兄台觉得,这人如何?”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能吏。”

      那人点了点头,“能吏,确实是能吏。可惜,能吏往往不长命。”

      谢衍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为何?”

      “因为能吏做事多,做事多,得罪的人就多。得罪的人多,想他死的人就多。”

      那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依旧笑眯眯的,“兄台觉得呢?”

      谢衍真看了他片刻,点点头,“有理。”

      那人笑了,那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兄台是个明白人。可惜,这世上的明白人,往往活不长。”

      他没有等谢衍真回答,话锋一转,说起漳州的风土人情,说起银峒的银子、岩峒的山货,说起那些归顺官府的小寨。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漳州的事了如指掌,语气却始终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谢衍真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多言,也不打断。

      那人从银峒的矿税聊到岩峒的壮丁编练,从漳州的卫所改制聊到边镇的军饷调拨。

      每一个话题,那人似乎都很了解,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谢衍真听得出来,他的了解不是来自亲身经历,而是来自别人的转述,或来自纸上的文字。

      他的语调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兄台,”

      那人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谢衍真脸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变得幽深起来,“若让你来评,谢衍真这人,是忠是奸?”

      谢衍真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忠如何?奸如何?”

      “忠,则朝廷该重用他,让他继续为朝廷效力。奸,则朝廷该办他,以正国法。”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看那人的眼睛,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碗沿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积着黄褐色的陈年茶渍。

      “谢衍真既不是忠,也不是奸。”

      那人似乎有些诧异,“哦?那是什么?”

      “他只是一个做事的人。做该做的事,担该担的责。”

      茶棚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棚布的哗哗声和老妪往灶里添柴的噼啪声。

      那人看着谢衍真,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那紧紧抿着的薄唇,又移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执笔留下的。

      它安静稳定地放在桌上,没有握拳,也没有发抖。

      “兄台,”

      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同,少了些温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端起茶碗,把碗里最后那点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整整衣袍,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大钱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谢大人,保重。”

      他叫的是“谢大人”。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人已经走到茶棚门口,灰鼠皮的氅衣在风里轻摆。

      皮料是上好的、沉垂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阳光从棚外照进来,逆着光谢衍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轮廓。

      和那双依旧笑眯眯的、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

      “山水有相遇,可惜……”

      他顿了顿。

      “相遇不逢时。”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走远。

      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沙,沙,沙,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那件灰鼠皮的氅衣在风里轻轻摆动着,终于消失在岔路尽头。

      谢衍真坐在茶棚里,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滋味苦涩,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

      那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人来这里,不是偶遇,是刻意。

      那人想看看他谢衍真是个什么样的人,想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他们谈了一席话,那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随手拈来,却每一个都指向要害。

      他是谁的人?

      二皇子?

      四皇子?

      还是……

      谢衍真放下茶碗,起身走出茶棚。

      冬日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暖意,风也很冷。

      他把氅衣的领口拢了拢,站在茶棚门口,望着那条岔路。

      线人还没来。

      他站在那里,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人段位极高,不会只满足于扳倒一个兵部郎中。

      他要的更多,也更深。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面对强敌时本能的警觉。

      像一只在山林里行走的猛兽,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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