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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师傅也是人 ...

  •   夜幕降临时,慕容归才从兵部出来。

      这几日他走得更晚了,不是公务多,是不想走。

      回到静思堂也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灯花爆了又爆,他也不想剪,就那么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的寂静照得明明灭灭。

      不如在值房里待着,至少能听见廊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让他觉得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沿着长街往宫城的方向走,照夜白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脸颊发疼。

      他把氅衣的领口拢了拢,缩着脖子、伏低身子。

      路过谢府所在的那条巷子时,他勒住了马。

      巷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将巷子深处照得影影绰绰。

      他坐在马上望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拐进了那条巷子。

      他不是要去谢府,他只是想路过。

      路过那扇黑漆大门,路过那两株石狮子,路过那盏写着“谢府”二字的匾额。

      路过的时候,他可以不进去,但他可以看一眼。

      看一眼那道门,想想门后面那个人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里批阅文书,还是在窗前站着,望着外面的夜色。

      是已经歇下了,还是和他一样坐着发呆。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松了一些。

      可今天,他还没走到谢府门口,就看见远处火光晃动。

      好几盏灯笼聚在一起,人影憧憧,还有马匹的嘶鸣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慕容归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一夹马腹,照夜白小跑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急促得像擂鼓。

      近了,他看清了。

      谢府门口停着几匹马,马上坐着穿着官服的人。

      还有几个差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那扇黑漆大门敞开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什么,像是文书,又像是账册。

      慕容归翻身下马,几乎是冲到门口。

      他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官服,是刑部的。

      刑部的人,来谢府做什么?

      他推开拦上前的差役,大步往里走。

      院子里站满了人。

      有的在翻箱倒柜,有的在登记造册,有的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有备而来。

      谢禹臣站在正厅门口,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氏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指节泛着白。

      谢蕴华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慕容归没有看见谢衍真。

      他穿过那些人,穿过院子,往东侧那个独立的小院落跑去。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卵石小径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他顾不上,只是跑,跑到院门口,推开门。

      院里的灯亮着。

      谢衍真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黯淡了些。

      两个刑部的官员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念着什么。

      慕容归听见了几个字——

      “受贿嫌疑”、“停职待勘”、“不得擅离”。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官员念完文书,将那份文书递给谢衍真。

      谢衍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臣,遵命。”

      那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慕容归心口上。

      遵命,遵皇帝的命。

      皇帝下旨停他的职,把他软禁在府里,等着刑部来查。

      皇帝信了那些话,信了谢衍真受贿,信了谢衍真徇私,信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慕容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撕裂。

      那两个官员走了,带着他们的人,带着那些从谢府搜出来的文书和账册。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柜,和地上散落的纸屑。

      谢衍真还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停职文书,低着头看着,不知在看什么。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师傅。”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他,深黑的凤眸中,映出他那张写满惊恐和愤怒的脸。

      慕容归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在师傅面前,他不想总是哭。

      可那眼泪止不住,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师傅,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在抖,“他们为什么来搜家?为什么说你受贿?你什么时候受贿了?你根本不可能受贿!你……”

      “慕容归。”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慕容归住了口。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看着谢衍真,看着他那张清隽、冷淡的脸。

      他忽然有些恨这张脸,恨它为什么在被人泼了脏水之后,还能这么平静。

      “你回去吧。”

      谢衍真说。

      慕容归愣住了,“师傅……”

      “你现在不该在这里。”

      谢衍真把那份停职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走进书房。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慕容归站在门口看他,那道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清瘦而孤独。

      他想起在漳州的时候,谢衍真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

      那时候他以为师傅什么都能解决,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师傅也是人,也会被冤枉,也会被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压得喘不过气。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僵。

      他看着谢衍真慢慢饮尽那盏冷茶,看着烛火在他清隽的脸上跳跃。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过院子,走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走过影壁,走出那扇黑漆大门。

      照夜白还拴在门口,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去,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轻轻一夹马腹,朝宫城的方向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他脸颊发疼。

      ……

      接下来的几天,慕容归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在兵部和刑部之间来回奔走。

      他借着皇子身份的便利,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那个行贿的参将姓周,叫周德茂,是西北边镇的一个驻守参将。

      他通过兵部的一个主事,给谢衍真送了一笔银子,想调任到江南的肥缺。

      那个主事已经被抓了,关在刑部大牢里,供认不讳。

      他说是“谢郎中身边人”让他收的钱,那个人是武选司的一个小吏,姓孙,叫孙志,负责文书传递。

      孙志也被抓了。

      他在家里藏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和行贿的数额对得上。

      他还交出了一封信,说是谢衍真亲笔写的,授意他收这笔银子。

      信上的字迹,和谢衍真的很像。

      慕容归看过那封信的抄本,那字迹确实像,像到他第一眼看见时,心都凉了半截。

      然而他认得谢衍真的字,他从静思堂看到漳州,从漳州看到京城。

      谢衍真的字清劲瘦硬,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有一种金石的味道。

      这封信上的字,虽然模仿得很像,却少了那种骨力。

      有些笔画是飘的,是浮的,是临摹者用力过猛、反而失了神韵的。

      这是假的。

      有人伪造了谢衍真的笔迹,收买了孙志,让他栽赃陷害。

      慕容归把那份抄本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去刑部想见孙志,被拒绝了。

      刑部的人说,此案正在审理,不得探视。

      他去找周慎,周慎不在。

      他去找赵尚书,赵尚书叹了口气,说:“殿下,这事您别掺和了。谢郎中若真没做,朝廷会还他清白的。”

      清白。

      慕容归听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清白是什么?

      清白是那些人口里说出来的东西,他们说你有你就有,说你没有你就没有。

      他走出刑部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浑身发僵,他把氅衣裹紧了些,缩着脖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衍真被软禁在府中,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和外界通信。

      谢府门口有刑部的差役守着,日夜轮班,苍蝇都飞不出去。

      慕容归去过两次,都被拦住了。

      差役说,谢大人现在不能见任何人,殿下请回。

      他站在门口,隔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望着门楣上“谢府”两个大字。

      那两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朴拙厚重。

      他站在那里,直到暮色四合,久到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守门的差役都有些不自在了。

      “殿下,您回去吧。谢大人现在没事,就是不能出来。等案子查清了,自然就放出来了。”

      慕容归没有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门后面有一个人,那个人此刻也许在书房里坐着,也许在窗前站着,也许在池塘边走着。

      那个人被关在自己家里,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等着。

      等着那些人来查他,等着那些人来审他,等着那些人来决定他的命运。

      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身走了,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氅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到静思堂,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父皇写一封信,不是替谢衍真求情,是把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列出来,告诉父皇,这案子有问题。

      那封信他写了一个时辰,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始终不满意。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替谢衍真辩解,可他并不想给别人留下辩解的印象,他只想陈述事实。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墨迹涂满的纸,叹了口气,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像一枚被人遗落的玉璧。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能替谢衍真辩解,不能替谢衍真奔走,不能替谢衍真做任何事。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那个真正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

      是谁?

      是二皇子吗?

      是四皇子吗?

      是那些忌惮谢衍真的人,还是那些恨他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朝中,一定有权势,一定有手段。

      那个人能收买兵部的小吏,能伪造谢衍真的笔迹,能让刑部的人配合他演这出戏。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站在窗前,把那几个皇兄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皇子仁厚,四皇子勤勉,六皇子果决,七皇子谨慎。

      他们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个人都有可能。

      可他们每个人的手段都不一样。

      二皇子喜欢借刀杀人,四皇子喜欢收买人心,六皇子喜欢直来直去,七皇子喜欢借力打力。

      这次的手段,阴险,毒辣,步步为营,不像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手笔。

      那是谁?

      还有谁?

      他想了很久,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是没有头绪。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谢衍真说过的一句话:“越是挑不出毛病的人,越要小心。”

      他想起七皇子慕容旸,那张温和的、永远带着笑的脸。

      对谁都客气,对谁都温和,对谁都说着好话。

      他从来不争不抢,可他的位置一直稳如泰山。

      会是七哥吗?

      慕容归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想起慕容旸每次在御书房外遇见他时说的那些话——

      “九弟辛苦了。”

      “九弟要注意身体。”

      “九弟最近气色不错。”

      每一句都像蜜糖,甜得发腻。

      他想起慕容旸拍他肩膀的动作,那动作自然亲昵,像一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

      他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可他没有证据,谁的证据都没有,只是胡猜乱想。

      慕容归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困兽。

      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浓稠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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