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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把全族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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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真看着他,目光平静。
“真正的买卖?”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岩峒主不妨说说,什么算真正的买卖。”
岩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但他没有退路。
“蓝旺跟大人做的买卖,是他有银子,大人给他官凭,让他富起来。”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却努力压着,让它显得平稳,“岩峒没有银子,没有矿,什么都没有,但岩峒有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迎上谢衍真的目光。
“大人,岩峒三千人,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人。”
谢衍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岩峒主的意思是——”
“大人让我往东,我不往西,大人让我打谁,我就打谁。大人要我纳税,我就纳税,大人要我学汉话,我就学汉话。大人要我的人下山种地、做工、做买卖,我就让他们下山。”
岩坎的声音越来越快,像积蓄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大人,岩峒什么都听大人的。只要大人能让我们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重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是屈辱,是不甘,是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岩坎。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岩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久到他的脊背开始发僵。
“岩峒主。”
谢衍真这时终于开口,“你方才说,愿意纳税?”
岩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愿意。”
“愿意让族人下山种地、做工、做买卖?”
“愿意。”
“愿意学汉话,按朝廷的规矩生活?”
“愿意。”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岩峒主,你可知道,你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岩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岩峒不再只是岩峒。
意味着,他们要和那些曾经你死我活的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意味着,他们要向那个曾经抛弃过他们的朝廷,低头,纳税,认规矩。
意味着——
雷烈会视他为叛徒。
“我知道。”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大人,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涩,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可大人知道,岩峒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岩坎的目光落在残破的神像上,落在那些斑驳的泥金上。
“岩峒没有矿,没有值钱的山货,只有些薄田,种出来的粮食只够吃半年。剩下的半年,要下山买粮,可买粮要银子,银子从哪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飘。
“去打猎?山里的野物越来越少。去帮工?汉人的地主不敢用我们,怕我们是雷烈派来的探子。去做买卖?没有本钱,没有门路,连出山的官道都要被雷烈的人盘剥一道。”
他转过头,看着谢衍真。
“大人,岩峒这些年,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没有等谢衍真回答。
“靠雷烈。”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每年冬天,雷烈会派人下山采买粮食,分给粮食不够过冬的小寨。岩峒每年都能分到一些,不多,刚好够吊着命,大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意思是,岩峒欠雷烈的,欠他每年冬天的粮食,欠他派来的人情。”
“可这份情,要还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雷烈要我们听话。要我们在他和官府之间,站在他那边,要我们替他守着山口,替他传递消息。”
“大人,我们替他守了那么久,岩峒的人过得怎么样?”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峒锦短袍。
“大人看见这件袍子了吗?这是是我唯一一件能见人的衣裳,只在出门见人的时候才穿。”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那边是岩峒的方向。
“我寨里的人,穿的是什么?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补了又补,穿了又穿。大人知道什么叫补丁摞补丁吗?就是一件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了,全是各种颜色的补丁,红的蓝的黑的灰的,拼在一起,像乞丐的百衲衣。”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大人知道我寨里的人,一天吃几顿吗?两顿,两顿稀的。稀到什么程度?能照见人影,筷子插进去,立不住。”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
“大人,银峒那边,现在一天三顿干的。米是白的,菜里有油,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那些孩子穿着新做的衣裳,满寨子跑,笑得像过年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庙里静极了,只有山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谢衍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里。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慕容归注意到,师傅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岩峒主。”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更清晰。
“你方才说的这些,本官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岩坎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
“但本官有个问题想问你。”
岩坎的心猛地一紧。
“大人请问。”
谢衍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凝聚。
“你说岩峒什么都听本官的,愿意纳税,愿意下山,愿意按朝廷的规矩生活。”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岩坎心里那片翻涌的水面。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这么做,雷烈会怎么看你?”
岩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会把我当成叛徒。”
他开口,声音很轻。
“对。”
谢衍真点了点头,“他会把你当成叛徒。不只是你,还有你寨里的三千人。他会断了给你们的粮食,会派人堵住你们下山的路,会联合其他那些忠于他的寨子,孤立你,围困你,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岩坎知道他想说什么——
直到你们撑不下去,自己回来跪着求他。
“岩峒主。”
谢衍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本官可以帮你,给你官凭,让你下山做买卖。给你盐铁,让你寨里的人能吃饱穿暖,给你药材,让那些病着的人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但本官帮不了你,如果雷烈来了,本官的兵只有三百,挡不住雷峒八千人。”
岩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有恐惧,有绝望,有被戳破最后一层幻想的刺痛。
但谢衍真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不过,雷烈不会来。”
岩坎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
谢衍真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雷烈要是敢出兵围你,银峒第一个不答应。蓝旺那边,五千人,就在你西南三十里。他要是看着雷烈把你灭了,下一个就轮到他。”
他看着岩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蓝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岩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蓝旺。
想起那个老成持重的银峒峒主,想起他这些年被雷烈压着却始终没有翻脸的隐忍,想起他如今和官府绑在一起的处境。
蓝旺确实不会让雷烈灭了他,不是因为他和蓝旺有多好。
是因为蓝旺需要他。
需要岩峒在那边,替银峒挡着雷烈。
需要有人和他站在一起,让雷烈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
谢衍真的声音还在继续,“雷烈要是真敢动你,本官会出兵。”
岩坎的眼睛睁大了。
“出兵?”
“对。”
谢衍真点了点头,“三百卫所兵,加上你的人,和雷烈打一场。打赢了,他以后就不敢动你。打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打输了,本官陪你一起死。”
岩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这个一身青衫、眉眼清淡的年轻知府。
看着他身后那个手按刀柄、一直盯着自己的少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大人,我信你。”
谢衍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一道修长,一道略矮,交错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契约。
“那好。”
谢衍真终于开口,“岩峒主,你先回去。有些事,需要你亲自做。”
“什么事?”
“表态。”
谢衍真的声音很平,“你方才说的那些,不能只在本官面前说,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岩坎,从今往后,站在官府这边。”
岩坎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
“回去之后,等几天。”
谢衍真打断他,“等本官的信,信到了,你就按信上说的做。”
岩坎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水,深不见底。
他只能点头。
“是,大人。”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
谢衍真看着他。
岩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看了谢衍真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风声里。
庙里只剩下谢衍真和慕容归,慕容归走过去,站在谢衍真身侧,望着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师傅,他走了。”
谢衍真看着那扇破败的门,月光从门洞照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片银白。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慕容归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