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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写给舅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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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衙的路上,谢衍真一直没有说话,他骑着马走在前面,慕容归稍后跟着。
快到府衙时,谢衍真忽然勒住马开口。
“周叔。”
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的周叔策马上前。
“大人。”
谢衍真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回府之后,备纸笔。我要写信。”
周叔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大人——”
“现在写。”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周叔没有再问,躬身应道:“是。”
慕容归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写信?写给谁?
回到府衙,谢衍真径直进了书房。
慕容归跟进去,站在一旁,看着他研墨铺纸,提笔蘸墨。
墨香在灯火下慢慢散开,很淡,却让人心里莫名地静下来。
谢衍真写字很快,却又很稳。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行清劲瘦硬的字迹便流淌出来。
慕容归站在旁边忍不住偷偷看,他看见了几个字,“舅父大人钧鉴”。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舅父?
就是那个……舅舅?
那个想把自己小女儿嫁给师傅续弦的舅舅?
他想起那日在谢府,隔着月洞门听见的那些话。
“我那小女儿,芸儿,今年十六了……对衍真你也是念念不忘……”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揪得生疼。
师傅在给舅舅写信,这么晚了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
写什么?
写这边的凶险?写他这几个月做的事?
还是……还是写了别的什么?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师傅做的都是正事,他知道师傅写信肯定是为了正事。
可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就是堵在胸口,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悄悄看了谢衍真一眼。
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薄唇微抿。
那专注的样子,让慕容归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连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那封信。
信写得不长,约莫两三百字。
他看见“岩峒”,看见“匠人”,看见“铁匠木匠石匠”,看见“越多越好”。
他的心忽然松了一下,是找匠人,师傅写信给舅舅,是为了找匠人。
不是……不是别的什么。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感觉,慢慢散开了一些。
可他随即又想起一件事,舅舅是生意人,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找匠人确实是最合适的。
可舅舅是生意人,也是……也是师傅的岳父。
是那个死去的“宁儿”的爹。
是那个想把小女儿嫁给师傅续弦的人。
他想起那日在谢府,听见舅舅说“芸儿那孩子对衍真你也是念念不忘”时,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感觉。
师傅没有答应,只说“再行考虑”。
可“再行考虑”,不就是没有拒绝吗?
没有拒绝,就是有可能,有可能……
他的手又慢慢攥紧了,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芸儿”。
十六岁,现在该十七了,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如果……如果她真的嫁给师傅……
他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在他心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师傅这边凶险,要做的事这么多,哪有心思想这些?
可万一呢?
万一舅舅写信来说,芸儿愿意等,等师傅任满回去就成亲?
万一师傅觉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挺好?
万一……
他又看了一眼谢衍真。
师傅还在写信,眉头微微蹙着,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得让他心里又酸又软。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谢府,自己说的那些话。
“师傅若真要续弦……那么,学生回头便去求父皇,也为我赐一门婚事。不知道,以学生这皇子之尊,配不配得上……谢家的嫡女?”
那时他只是一时冲动,只想用这话来要挟师傅,让他不敢娶那个芸儿。
可后来呢?
后来师傅请调外放,来了漳州这个鬼地方。
后来他追上来,一路跟着,从京城追到漳州。
后来他学会了烧火、洗衣、缝补、熬药,学会了骑马、射箭、使刀、杀人。
后来他站在师傅身后,看着他一步步把卫所建起来,把蓝旺拉过来,把岩坎收下来。
后来……后来师傅对他,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日在战场上,师傅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一带,救了他一命。
后来师傅用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血。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刻,他想永远站在师傅身边。
永远。
可芸儿呢?
那个素未谋面的谢家幼女,也有这样的机会吗?
她可以站在师傅身边吗?
可以和他一样,给师傅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研墨铺纸吗?
可以和他一样,跟着师傅去老鸦岭那样的地方,去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峒蛮头人吗?
可以和他一样,在战场上杀人,被血溅一身吗?
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
她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只会绣花弹琴。
师傅要的,是那样的女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师傅真的要娶那个芸儿,他会——
他会怎样?他又能怎样?
他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说的话,想起师傅那冷得像冰的目光。
他不敢再那样了,再那样,师傅真的会不要他。
可他又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芸儿什么也没做,就可以嫁给师傅?
凭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却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就因为她是他表妹?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他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回过神来。
他连忙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师傅还在写信,没有注意到他。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咽回肚子里。
想这些有什么用?
师傅在这儿要待四年,一个任期。
四年之后,芸儿就二十出头了。
女子嫁人一般十六,家里疼宠也最多留到十八,二十出头就算老姑娘了。
她真的能等四年吗?
四年里,会发生多少事?
谁知道呢?
也许她等不了,早就嫁了别人。
也许她愿意等,但四年之后,师傅未必还愿意娶。
也许……
也许四年之后,师傅就不想回京城了。
他想起谢衍真那日说的话。
“若能在漳州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便是为朝廷除一大患,为当地百姓谋一生路。这功业,比在翰林院抄书写文章,不知大了多少。”
也许师傅会留在这里,留很多年。
也许到时候,那个芸儿早就等不了,嫁了别人。
也许……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想这些干什么?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帮师傅把事情做好,怎么让岩峒那边顺顺当当投过来,怎么让雷烈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芸儿……四年之后,谁知道呢?
对,谁知道呢?
也许那个芸儿,根本就不会出现。
他看了一眼谢衍真,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格外好看的侧脸。
师傅在这儿,他在这儿,就够了。
剩下的,等四年之后再说。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感觉,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信写完了。
谢衍真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将信纸折好,封进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
“周叔。”
周叔从门外走进来,躬身应道:“在。”
“这封信,明天一早派人送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谢府,转交我舅舅。”
周叔双手接过信,小心地收进怀里。
“是,大人。”
谢衍真点点头,周叔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谢衍真和慕容归。
谢衍真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户外边透进来。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也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稠的夜色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师傅。”
他轻轻开口。
“那些匠人……是给岩峒准备的?”
谢衍真点了点头。
“嗯,岩坎什么都没有,只有人。有了匠人,那些人就能学着干活赚银子,让寨里的人吃饱穿暖。”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师傅真厉害。”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谢衍真望向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你回去歇着吧。”
慕容归愣了一下。
“师傅,我……”
“明天还有很多事。”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很轻,“岩坎那边,不会等太久。”
慕容归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师傅。”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谢衍真依旧站在窗边,身影清瘦挺拔,像一株长在崖边的青竹。
慕容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静,他站在廊下看着东厢那扇透出暖光的窗,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西厢走去。
而东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谢衍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那是漳州的山川形势图,是周叔从那些书吏家里收来的。
图上用朱笔标着十八个峒寨的位置,雷峒最大,银峒次之,岩峒第三。
他用朱笔在岩峒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雷峒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两个圈挨得很近。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沉淀。
是棋子落下的位置,是下一步的走法。
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悠悠的闷闷的,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
三更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案前将那盏灯吹熄。
黑暗瞬间涌进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轻又缓,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