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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真正的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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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一天夜里,岩七悄悄下山了。
他穿着汉人的短褐,脸上抹了灰,像是连夜赶路的模样。
从岩峒到漳州城,走山路要三个时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天亮之前,他到了城门外。
城门还没开,他蹲在城墙根下等着,等到城门开了,才混在进城的人群里,悄悄溜进去。
府衙的位置,他打听过,在后街那条巷子里。
他找到地方,绕到后门,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眉眼精致得不像话,穿着一身靛蓝短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岩七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随从。
“你是……”
“找谁?”
那年轻男子问,声音很平。
岩七定了定神。
“从岩峒来的,有事求见谢大人。”
慕容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等着。”
他转身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
“进来吧。”
岩七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一间不大的书房里。
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窗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棉袍,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岩七看清了他的脸。
清隽,冷淡,眉眼如画。
周身气度沉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就是谢衍真。
那个杀了雷烈两百多人,又在刑场上砍了五个峒蛮脑袋的谢衍真。
岩七的心,忽然紧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岩峒岩七,见过谢大人。”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目光让岩七心里发毛,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
“岩峒主让你来,有什么事?”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岩七深吸一口气,把岩坎交代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峒主说了,岩峒想和官府做买卖。条件……和银峒一样。”
谢衍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岩七心上。
“和银峒一样?”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银峒有矿,产银。你们岩峒有什么?”
岩七愣住了,这个问题岩坎没有交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也有山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山货能换几个钱?
银峒的银子,才是真金白银。
谢衍真看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
但岩七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像是早就知道岩坎会动心。
“回去告诉岩峒主。”
谢衍真终于说,“买卖可以谈,但不是在这里。”
他顿了顿。
“三日后的夜里,让他到城外十里的老鸦岭,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本官在那里等他。”
岩七的心跳得越发厉害。
老鸦岭。
那是三不管的地带,不在任何峒寨的势力范围内,离官道不远,又足够偏僻。
他让自己一个人去?
不,不是让他去,是让岩坎去。
让岩峒的峒主,亲自来见。
岩七张了张嘴,想说“这恐怕不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谢衍真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那目光让岩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是……是,谢大人。小人这就回去禀报。”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谢衍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岩七回过头。
谢衍真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
“告诉岩峒主。”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本官会在那里等他,三日之后,不来,就当没有这回事。”
岩七走了,慕容归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衍真。
“师傅,你让岩峒峒主去老鸦岭?”
谢衍真没有说话,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为什么不是师傅去岩峒?”
谢衍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
“因为现在是他们求我,不是我求他们。”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懂了。
银峒那边已经投了,雷烈那边输了一仗,官府站起来了。
现在是岩坎想过来,不是师傅想拉他,所以师傅不会亲自去岩峒。
师傅只会找个地方,让岩坎来见。
就像钓鱼,鱼饿的时候自然会咬钩。
他看着谢衍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师傅,三日后我跟你去。”
谢衍真没有看他。
“嗯。”
就一个字。
但慕容归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岩七连夜赶回岩峒,把谢衍真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岩坎。
岩坎听完,沉默了许久。
议事堂里很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的声响。
岩七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岩坎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错愕,到沉默,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让我去老鸦岭?”
岩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是。”
“亲自去?”
“是。”
岩坎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老鸦岭。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三不管的地带,不在任何峒寨的势力范围内,去那里,不会有雷烈的人盯着。
但那里也不是官府的地盘。
谢衍真选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是信不过他,怕他设伏?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衍真和雷烈打仗那天,用的就是“埋伏”。
三百人,埋伏在山口两侧,等雷烈的人出来一半,突然杀出。
这个人心思太深,他选老鸦岭,一定不只是为了“安全”。
那还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亲自去,让岩峒的峒主,亲自去见一个朝廷命官。
这是在试探他的诚意。
也是在告诉他——
是你想来,不是我求你来。
想清楚这一点,岩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峒主?”
岩七试探着问。
岩坎没有回头。
“三天后,我去。”
岩七的心猛地一沉。
“峒主,这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谢衍真设伏……”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蓝旺还在那边。”
岩坎说,声音很慢,“蓝旺已经投了他,如果我死在他手里,蓝旺会怎么想?其他那些观望的小寨会怎么想?”
岩七愣住了,慢慢琢磨着这句话。
蓝旺投了谢衍真,是看好谢衍真能成事。
如果谢衍真杀了岩坎,蓝旺会想,他连想要投靠他的人都杀,还能信吗?
其他那些小寨的峒主会想,这人靠不住,不能投。
谢衍真不会做这种蠢事。
岩七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但还有些事,他想不通。
“峒主,你真要去?”
岩坎转过身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不大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不去,我还能怎么办?”
他问。
岩七张了张嘴,想说“等”,想说“再看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什么?
等雷烈死?
雷烈不会死。
等银峒垮?
银峒不会垮。
等官府走?
那个谢衍真,会走吗?
他杀了雷烈两百多人,还在刑场上砍了五个峒蛮的脑袋,他会走吗?
岩七忽然觉得,这局棋,已经下到了不得不选边的时候。
他看着岩坎,看着这个年轻峒主眼睛里那股火。
那火烧得很旺。
烧了很久。
终于,要烧出一条路了。
……
三日后,夜。
老鸦岭。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头,不高,却地势险要,四周是荒草和乱石,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
山顶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不知是哪年建的,早就没了香火。
门窗残破,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谢衍真站在庙里,负手而立。
他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佩剑,月光从他身后的破窗照进来,将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慕容归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腰里别着一把峒蛮的短刀。
他已经擦了三遍,刀身锃亮,在暗处也闪着微微的光。
山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远处野兽的低吼,很冷,他却站得笔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慕容归的手,按上了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山神庙门口。
是岩坎。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峒锦短袍,没有带任何武器,独自一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紧绷着,眼睛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看了一眼庙里的谢衍真,又看了一眼他身侧的慕容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来。
“岩坎,见过谢大人。”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谢衍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谢衍真终于开口。
“岩峒主能亲自来,本官很高兴。”
他说着高兴,声音却听不出情绪。
岩坎的心顿时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没有退路了。
“谢大人。”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岩峒想和官府做买卖,不是蓝旺那种——”
他顿了顿。
“是真正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