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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咒枷 这是一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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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雪纷飞,忽闪的白光落在林眠身后,床侧煎药的炉子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暖映下,百家低下头,轻轻擦泪。
林眠想微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又张了张嘴想安慰百家,话堵到喉咙,又不知说些什么。
是说楚佑安会醒过来?是他们姐弟俩会平安长大?还是苑宁城不会亡,百姓安居乐业,享渔樵耕读之乐直至百年千年?
林眠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已然知晓了他们的结局,却被告知无法改变什么——倘若陈百家跪在地上求他林眠救救楚佑安,他又该如何是好?然而她没有,她只是坐在满天飞霜中,守着不知何时或者不知能否醒来的父亲,等待着一场必将降临的死亡。
林眠感觉身体发软,脚踝处因久站又开始疼。这时一阵淡淡的桃花香将他包裹,秦敖左手扶着他坐下,便立在林眠身侧,林眠靠在他身上,望着百家叹气。
百家浑然不知林眠的心事,她擦干眼泪,又换上了往日恬静的微笑,柔声道:“两位哥哥回来了,我去请人叫万安回来一趟,再怎么说也是要见一面的。请多陪干爹说说话吧,他虽然躺着,但能听得见,我每次来这屋里他都开心得很。”
送走百家后,二人走到床侧,见楚佑安面色苍白,林眠便抚上他的手腕,随即瞳孔地震,忘却了脚伤,往后退几步:“没有脉搏了。”
秦敖闻言探了探楚佑安的鼻息,并无异样。
林眠以为自己医术退步,不信邪地又坐回去,半眯着眼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一点活人的迹象。
他皱着眉冲秦敖摇头。秦敖了然,右手一转设了个屏障。
林眠快速把楚佑安的衣服脱掉,见到肉身的那一刻惊得说不出话。
楚佑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起码有二十处。那些伤口盘踞在他的皮肤上,诡异的是都没有结痂,一道道猩红的血痕随着胸腔的起伏微微翻动,尤其显眼的是腹部的血洞,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几乎可以透过血洞看到他的骨头。
这些伤口累加起来,哪怕他楚佑安再福大命大也难逃一死。
况且他已没了脉搏,面色苍白,分明就是一副死人模样。
“道长……”林眠感觉呼吸沉重,他盯着那些伤口,机械般蠕动着嘴唇:“这些我们好像见过。”
“石像和石墙上的血字。”那些会呼吸的,由伤口拼成的“罪”字。
林眠深吸口气,手抖着替楚佑安穿好衣服,又盖好被子。秦敖撤了结界,听了片刻,外面没有动静。
秦敖:“他死了。”
林眠喉咙干涩:“还有鼻息。”
秦敖摇头:“死了,是咒。”
林眠抓了抓头发:“又是谁下的咒?”
“不知,在法术消失之前他会醒,给他施咒的那个人为他吊着半条命。”
林眠静静地听着,楚佑安躺在床上,似乎是躺在了世界以外的地方,眉间萦绕着一丝宁静,这是林眠入阵以来不曾看到过的。
林眠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吊着半条命?他命不该绝?还是罪没偿完?”
秦敖没有接话,林眠不敢设想楚佑安消失的那几天发生了什么,这座被诅咒的城,形形色色的人们,在他眼中何其可悲。
远处脚步声渐近,百家掀开帘子捧着个木盒走进来,两人神色如常地坐在床侧,佯装正在同床上的人说话。
百家见状微笑道:“我托人去给万安捎口信了,校场在城外,回来还有些时辰。”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信。
百家拿起其中一封,不知是看过几遍,开口出磨得有些发皱,她笑眼弯弯地递给两人:“这是干娘寄的。”说着把信递给林眠,又拿出一封给秦敖。
林眠接过一看,信封上用娟秀挺拔的字写着“爱女百家启”。
林眠得到许可后把信拆了看,他手上这封是四年前的,大致是让百家也要读书,不应只学做女红。
百家抿唇笑着:“当时万安不肯读书,干爹无可奈何辞了先生。干娘知道后便寄信来把干爹数落了一顿,让他把教书先生请回来教我念书。谁知那老先生端架子,干爹为了请他,还吃了两顿闭门羹呢。”
林眠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秦敖的那封没有拆,他看了看信封,还回去:“这是楚宥写的?”
百家眨眨眼,温柔笑着:“是啊,宥儿刚会写字就学着给我们写信了。”
林眠瞟到那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公正的大字:“阿姐安好”。
见那小盒里有个泛黄的小布包,林眠好奇道:“那是什么?”
百家把布包打开,里面摆放着几颗早已变了质的方糖。两人瞪大眼睛,林眠摸进荷包,布包里还有两枚糖。
“这是干娘给我们寄衣物时宥儿给我们的,那时他两岁。干娘说宥儿自己舍不得吃,给我和万安分了。他那么小就知道我身体不好,经常吃药。给我的信里说:‘阿姐怕苦的话就吃糖糖吧。’结果我这包糖比万安那包多三颗呢。”
百家越说越感到幸福,林眠和秦敖默不作声,林眠勉强笑着,望向百家的眼中满是心酸。
百家合上木盒,望向窗外,喃喃道:“不知他们在上京如何,一入了冬,雪下得这样大,便收不到干娘他们的消息了。”
林眠宽慰道:“总有办法的。”
百家笑着点头:“是啊,来年春天雪停了,道路就通了。”她偏过头,林眠看不清她的神情:“对啊……总有办法的。”
林眠心脏绞痛,他捏住手环,在识海中呼唤秦敖:“秦道长!百家知道大哥死了吗?”
“凡人识别不出咒枷,她兴许只认为将军昏迷了。”
“大哥哪怕醒来也只是回光返照吗?”
“他已经死了,何来回光返照一说?”识海中除了两人的声音,余下的环境十分安静。林眠听到极轻的嗤笑声:“施咒的‘人’,想必也是等了许久。”
林眠没明白:“什么意思?”
“背负罪孽的不是全城百姓,这个咒枷从始至终只需要一个人继承,这个人,就是楚佑安。”
林眠脑中隐隐有了个成型的猜想,他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诅咒’整座城,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引楚佑安留下,引他接过诅咒。”
“但是现在大哥已经死了,为什么诅咒还没有消失?”为什么他还被迫苟活在世上?既然其他人都是诅咒的棋子,为何在楚佑安继承咒枷后,弥漫在城里的死亡气息依旧没有消失?难道咒枷是骗人的么?
“我也不清楚。这个咒枷很古老,我只知道它在一千多年以前出现过一次,后来便销声匿迹,没有像其他咒枷一样留下施行方式。想必这就是它消失之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秦敖转身看了看床上的尸体,林眠也学样看去,明明是已死之人,却被迫留在世间。胸腔随着没有生命的躯壳缓缓起伏,这一刻呼吸似乎都成了一种欺骗。
“寻常的一类承怨咒,都只需继承者承担这一世的苦果,虽对选中的人不公,却也不误别人的轮回路,再去投胎便能把咒枷抛干丢净。”
林眠听出了话里有话:“这个咒没有被流传下来是有原因的,对吗?”
“这是邪修,从未记载,那人自创一派,为了把咒枷彻底斩断,真是好生歹毒。”
林眠心里像是有虫在爬,他全身发麻,已经意识到秦敖要说什么,却依旧想往最好处想,万一呢,万一呢?他宽慰自己:“大哥要带着怨气去投胎……下一世也要背债,对吗?”
秦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时百家起身,两人看着她细心地替床上的人盖好被子,她动作轻柔,生怕弄得干爹不适。
“楚佑安的□□已死,那人用邪术把他的魂吊在体外,只要灵魂还靠近□□,□□就不会腐烂。
他的魂魄没有去投胎,而是困在世间,不似死,不似活;既没有形成法阵,也没有漂流四方做野鬼,那便只有一种结局。”
林眠闭眼,秦敖的声音在寂静的识海中响起,犹如千斤重:“他会带着那份咒枷魂飞魄散,没有来世。”
百家轻轻拉下床帘,隔绝了床里和床外的空间。她笑着,似乎在和床上的人道晚安:“干爹,快点醒来吧。”
两人看着这一幕,再说不出话来。
“万安在营中很刻苦呢,还自封了个副官……你千万不要跟他置气……”
“再过几日便过年了,往年这几日干娘寄的新年衣裳都到了,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呢……竟还有没收到……”
“等雪停了以后,我们回上京一趟吧。也不知宥儿和涯儿长高了多少,我还没见过涯儿呢……”
百家拉着楚佑安的手,眼中氤氲着水汽,她的声音却不颤抖,就像她说的,楚佑安能听见她说话。
两人默默掀开帘子走出去,只见帘后蹲了个人。
陈万安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他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由多少将士穿过的盔甲不再闪耀,上面盖满了雪。
林眠抬头看去,从门厅到偏房一路上来都是雪化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