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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落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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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落幕,雪逐渐小了,不知死气沉沉了多久的将军府在今夜点了烛。
百家身子不适,先去卧房躺着。
扫雪妇人在厨房里忙碌,偶尔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随后一缕炊烟缓缓飘散。
林眠和秦敖面对陈万安坐着,城里的活死人们依旧不发出任何声响,雪落下的声音也消失了,这诺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几个人。
三人分为两派,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当然,并不是他们从陈万安那里得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真正让两人诧异的点是,陈万安好像疯了。
他们两人现在面对的是阵中人陈万安,和阵主人存在时间上的差异,但本质来说是不变的,阵主人曾经也是阵中人。
两人在卧房门口见到他时,他刚从军营回来。家中遭遇这般变故,哪怕他再早熟再叛逆,也还只是个孩子。
林眠红了眼眶想扶他起来,手还没碰到他,陈万安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拔出佩剑向林眠刺去。若不是秦敖反应及时将他护在身后,他林眠可能就已命丧黄泉了。
林眠感到脸上有东西流下来,他透过释罪的刀影看去,自己苍白惊恐的脸上有一道血痕。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秦敖已将陈万安的刀挑飞出去,释罪抵着他的脖子,林眠看不到秦敖的表情,下意识准备劝架。
“秦……”林眠止了嘴,他突然意识到秦敖现在心情十分不爽,自己若现在开口很有可能被误伤。
百家被这动静吸引,快速掀开帘子跑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啊!”她先是看到秦敖用刀指着弟弟,这时林眠回头,她又瞧见林眠糊了半脸血,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姐姐!”陈万安原本目眦欲裂地盯着秦敖,此刻不知突然爆发了什么力量,也不管架在脖子上的刀,竟伸手捏住刀身活活挥开了。
释罪见了血,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林眠正扶着百家,陈万安一把将他推开,后者被秦敖接住,两人距离一瞬间拉近,秦敖的鼻息落在林眠脸上,林眠心跳漏了一拍,他来不及细想,推开秦敖去看百家的情况。
只见陈万安疯了似的死死地包住百家的身体,百家的手垂在地上,脸颊不知是因长期操劳还是受到惊吓的缘故,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惨白色。
陈万安用力很大,似乎是想将陈百家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他脸埋进姐姐颈窝,声音颤抖一遍遍重复着:“都是我的错,和你没关系。”
释罪的红光印在两人身上,林眠呆愣在原地,他猛然发现陈万安抱着陈百家就像抱着一具尸体。
他确信陈万安知道什么,而且这些秘密远不止于楚佑安的诅咒。
在陈百家昏迷期间,林眠脸上的伤疤经过秦敖处理之后已消失不见了。陈万安自觉理亏,淡淡瞥了一眼林眠就挪开视线,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正被秦敖按着的林眠:“……嘶,疼。”
三人各怀鬼胎,默契地对百家隐瞒了这件事。百家虽有些怀疑,但看着林眠完好如初的帅脸,在三人不断劝说下,她把先前一切归咎为自己累出幻觉才晕倒了。
倒是秦敖在一柱香的时间内三番五次抚摸林眠的伤口,起初几次林眠还能接受,毕竟他觉得秦敖又在愧疚,自己也不好拒绝。于是移开目光也就过去了。次数长了之后,不知为何,秦敖指腹停留在他脸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伴随着指尖移动,带来酥酥麻麻的凉意。
林眠睫毛颤了颤,那人的动作便停顿了。他对上秦敖的目光,那人眼角的薄红蔓延开来,像是落了泪。
“道长。”二人离得近,林眠便轻轻唤他。
“嗯。”
“伤口……好了,不必再看了。”
秦敖点点头,缓缓收回手,脸上温热消失的一瞬间,林眠不自觉地皱了眉。
待桌上只剩三人时,林眠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笑说:“万安,你是个聪明人,我看我也不需要和你兜圈子了。”
陈万安警惕地打量他,他很讨厌林眠笑:“你有什么不妨直说。”
林眠摇摇头,往后一仰。秦敖从包里摸出一团符纸打开,符纸内包裹着断触的残灰,隐约还能看出一些触手的形状。陈万安神色一变,咬牙道:“你们能看见?”
林眠抓住重点,挑眉道:“我们不仅能看见,还遭到了袭击。这么说来你很诧异了?难道你也能看见?还是这城里只有你能看见?”
陈万安眯了眯眼,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两个人似乎不止是外乡人那么简单。陈万安已经记不清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了,虽然楚佑安常把这两个兄弟挂在嘴边,但那次见到人时,陈万安对这两位风流倜傥人皆喜之的翩翩公子,生出的只有厌恶之情。
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道士还好,陈万安死死盯着林眠。那天在城门处,这人笑嘻嘻地朝自己搭话,按照以往陈万安最多只会不耐烦地敷衍几句,但不知为何,他抬眼第一次见到林眠,竟感到了一丝……恐惧。
林眠见他半天不回答,半爬起身打了两个响指,陈万安被迫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又厌恶地瞪他。
林眠:……。他瞬间进入识海,凉凉道:“道长,我怎么觉得他对我的敌意非常大呢?
秦敖:莫要被阵……
林眠退出了识海。
“是,我是见过。”陈万安勾了勾唇,他呼吸逐渐急促,带着甚至有些惊悚的笑:“我见过。”
秦敖瞥了旁边人一眼,开始把注意力放到陈万安身上:“何时?何处?”
“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嘶”林眠摸了摸下巴:“那你现在也能看见吗?”
陈万安眼珠转动一圈,望了望四周的空气,表情扭曲,应该是想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最终却苦笑道:“它们现在正捆着我的身体,想把我往地下拽。”
林眠想起地穴里千百只残骨,二人纷纷看向桌下,陈万安的腿被铠甲包裹着,规矩地踩在地上……
林眠瞬间感觉全身汗毛直立。
以陈万安的性格,他怎么可能行动得如此规矩。
秦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回忆起入阵以来,陈万安的动作始终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先前林眠并未在意,如今听陈万安说起来,他感到一阵后怕:“……怎么个拽法?”
陈万安略微抬手,沉重的盔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嗤笑道:“我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了。”
“……你说这些触手无时无刻都拽着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时候那回,从上京回来以后。”
无数只触手将陈万安包裹住,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些触手和枷锁一样禁锢了陈万安近十年。
秦敖皱眉:“为何不告诉将军?”
陈万安泄气般笑了,他摊开手,少年的手上布满了因操剑而留下的老茧:“这是我的命。”
又是命命命。林眠听得脑仁疼,他按压太阳穴,弱弱道:“细说。”
陈万安长舒口气,他仰着头望黑色的天空,妇人早已把饭食做好,便把火熄灭了,因几人还在谈话,便没有端来。此时唯一一缕生气也没了,黑夜寂寞得像一口棺材。
桌上的蜡烛慢慢变暗,林眠剪着烛花。陈万安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黑夜中,他的声音里染透一分凉意,却淡淡的:“你们二位很聪明,应该看出来了,或者是百家已经告诉你们,苑宁城被诅咒了。”
林眠把剪刀放下,端坐着和秦敖一起听他说话。
见两人没有接话,陈万安认定了自己的猜想:“它是冲我来的。”
识海内,林眠:???咒枷不是在楚佑安身上么?
秦敖似乎也没弄清楚状况,便示意林眠继续听下去。
“几年前,干爹想把我们留在上京,我本来答应了,但他要走的那个晚上,我在卧房准备睡了,正要灭烛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它说:‘你不跟着回去,他就要死了。’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心悸,举着蜡烛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人影。我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因此也没当回事。躺在床上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翻墙跑了出去。
我一直跑,一直跑。那晚大军出城,城门把守不严,我像失了心智一般跑到吐血,最后跑到一个山谷里。那山谷里……有两个人。”
林眠蹙眉,先前楚佑安讲的版本说山谷里横着十几具尸体:“什么人?”
“有一个女的,我不认识,但是很年轻。”他说着浑身颤抖,像是打开了什么魔盒:“还有一个……是为老妇……是……冯婆婆。”
林眠的脑子嗡鸣,他张大了嘴,身旁秦敖也震惊了一瞬。
“她们要和我做交易,拿我全家的性命做筹码,要我继承她们身上的某种咒语。
“冯婆婆和当年离开时一样穿了一身棉衣,看不出来什么,可那个年轻女人穿着纱衣,她皮肤可见的地方,都密密麻麻爬满了一种刀疤,那些刀疤一张一合,触手就是从那里伸出来的。
我当时年纪,按照寻常孩子,早已哭声动天了,但不知为何,我那时面对她们,哪怕其中一人是我已故复生的亲人,我十分平静,我想这就是命,我躲不掉的。”
林眠十分艰难地开口:“所以?你接受了?”
陈万安撑着头看楚佑安“沉睡”的卧房,答非所问道:“我没有他那么远大的志向。”
秦敖:“这咒究竟是何物?”
“我也不知道。她们告诉我我是最后一个人,在我这里可以彻底结束。只需要再等六日,就彻底结束了。”
“六日后会发生什么?”
“六日后,从城门出发,向着东琉的方向,一步一叩首,直至祭坛中央。剖心挖肝,以血为祭,以灵为媒,封印咒枷。”
……一阵沉默。
林眠心提到嗓子眼,不由自主捏着秦敖的手,在识海问:道长,他身上真的有咒枷吗?
秦敖闭眼感受一阵,摇头:没有。
咒枷在楚佑安身上。但若陈万安说的是真的,咒枷怎么会出现在楚佑安身上?
林眠迅速回忆楚佑安对自己说的话,猛拍桌子站起来,把剩下两人吓了一跳:“你当时……接受她们给你的咒枷之后,是不是晕过去了?”
陈万安愣了两秒,狐疑地点头:“我躺在她们中间,那女的伤口里伸出无数触手爬到我的身上,我感觉精气被抽走了,后面就没了意识。那个法术强大,常人难以承受的住。”
陈万安对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没有记忆,他也不记得是楚佑安抱自己回来的。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楚佑安寻到那山谷时,必然也见过冯婆婆和那位女子,从他们身上接过了儿子的咒,而且他向林眠隐瞒了这个信息。
林眠依旧不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为什么神仙有这样大的神威?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反抗?为什么一千多年前的苑宁城和王八村无异?他想不明白,陈万安颓丧的举动和如今苑宁城破败的景象都暗示着一个悲剧——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份死亡。
他咬着牙,指着陈万安的脸骂道:“那你就没有想过,这狗屁咒枷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们又为什么选中了你?你连它为何而生因谁而生都不知道,干嘛要把所有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揽?你个小屁孩,你在逞什么英雄啊?”
陈万安被他这番话吼住,干瞪着眼睛没有反应。秦敖在桌下拉了拉林眠的袖子,林眠这才如梦初醒,烦躁地抹了把鼻子,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你们两人来去自由,如水似风,无拘无束,说得倒是轻巧。”陈万安抚摸着铠甲,上面斑斑点点的血迹经过时间的沉淀化作了闪耀的勋章:“我生下来就是个孤儿,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孤儿。谁给我一口饭吃,谁就是我的亲人,或者说是主人。”
“冯婆婆是个好心人,她养了我五年。她走的时候嘱托百家要好好活下去,然后她把百家支开,把我拉到面前。她不怎么对我笑,平时对百家和我是两幅面孔。那天她说:‘你命里要替人去死。’我当时虽然只有五岁,但已经懂了死的含义。我自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死。冯婆婆却突然用布捂住我的口鼻,我从没想过一个将死之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拼尽全力在窒息的前一秒推开她,我退到墙角,恐惧,不甘和绝望把我吞噬。她看着我却突然笑了起来:‘你如果不死,死的就是她了。’她笑着笑着开始流泪,最后她咳嗽一声,倒了下去,她就这样死在我面前,我那时只有五岁。”
“百家太蠢了,她从小就蠢。车子拉走冯婆婆的时候,她居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活不久的。”
世界陷入无声的寂静,林眠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坍塌。秦敖手指敲打着木桌,缓缓开口:“咒枷既然没有选中百家,为何冯婆婆要多此一举养一个孩子。”
陈万安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她虽然蠢,但讨人喜欢。所有人都喜欢她。”
林眠心情非常复杂,简直是一团乱麻,他感到一阵空虚:“你不怕吗?”这个问题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此时,卧房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