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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进奏院案(三) 真相可比八 ...

  •   一连几日阴雨绵绵,牢房本就昏暗逼仄,现在愈显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砖缝一滴滴往下淌,歪歪扭扭地汇聚到一只官靴旁。

      蒋鹤鸣看着脚底的那片水渍,眼神晦暗不明。他靠坐在墙角处,身上还穿着被带走时那件官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了不知哪里蹭的灰,领口也歪了。

      牢房里昏暗不明,日夜不分,他只能靠着狱卒定时送来的饭食分辨着时辰。

      大抵是因为他是个捎带脚的进来的,审讯的重点不在他身上,所有人如同遗忘了他一般。

      没有刑具,没有拷打,只是关着。

      可就是只是关着,比什么都熬人。

      蒋府、乔康派人打点过,狱卒对他还算客气,送来的饭食也比一般人好上几成。乔康不顾乔父阻拦,偷溜来看望过蒋鹤鸣,宽慰他:“你且等等我已经让我父亲上奏折为你求情了,这事你本就是无辜受牵连的。”

      蒋鹤鸣没有多言,只轻声说了声:“谢谢。”虽然他知道这封奏折不一定会如乔康所想寄出,多事之秋,明哲保身才是最佳选择。

      谭文进也进来探望了一次他,左不过也是安慰他,让等等,事情有转机也说不定。

      给他送饭的狱卒在这里待的年头久,见惯了无数升起的天之骄子在这里坠落,多少人前一秒还是意气风发、前拥后呼的权臣,下一秒就是跌落泥潭的平民,有的甚至连命都没了。更何况这次这案件牵扯这么多人呢?

      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中的光亮一次次亮起,又熄灭,看向他的眼神不免带着几分怜悯与同情:“听闻蒋大人是进奏院澄清局的蒋提举?您前几期的辟谣公告我看了,属实有趣。只是可惜……”

      蒋鹤鸣苦涩地笑了笑,只是可惜他一直为别人辟谣,到头来却无法为自己发声。

      不,

      他不想在沉默中继续等待了!

      “这位大哥,可否替我寻来几样东西?”老狱卒听见面前这个一贯沉默的年轻人忽然开口求他。

      从王三杯那儿回来已经十天了。

      梁悦十天没有出门挖八卦了,小报也停刊了十天。

      马老板和宁掌柜都已经急了,纷纷过来催促:“梁娘子你再不写小报,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梁悦一律不见,只留下郑山在外面应付。郑山拦住往里冲的两位,故作高深道:“两位莫急,梁娘子说要干票大的。”

      在谢绝见客的这段时间,梁悦把手里的所有直接或者间接的线人抛洒出去,包括那些宫女、太监、官员家仆、衙役小吏、甚至欢楼的乐工舞姬全都调动起来,一条一条地查。

      从某衙役那里她查到苏舜钦这个人是当朝宰相的女婿,年轻气盛,交游广阔,确实爱热闹、爱排场。可他不算贪官,卖旧报纸的钱,加上他自己掏的十贯钱,全都用在宴会上了,一分都没进自己的腰包。

      “监主自盗”?盗什么了?盗了几张废报纸?

      从宫里太监那里她查到那些弹劾的奏章都是出自王拱辰、刘元瑜之手。这些人的名字她以前就听过——台谏官,专门盯着人挑错的。可这次的动作,太快了。苏顺清的宴会才办完三天,弹劾的奏章就递上去了,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从某家仆那里她查到李定这个人想参加宴会,被苏舜钦拒绝了,然后就是李定忽然去拜访王拱辰,然后就是流言满天飞。

      从进奏院负责洒扫的婆子那里她查到蒋鹤鸣自从当了提举澄清局的蒋提举以来,天天早出晚归,宴会那天他当值的公廨里烛火亮了一整夜,忙着写辟谣公告,连樊楼的门都没进。

      梁悦拿着炭笔在废纸上列出了一张人物关系网:此事由王拱辰开头、蒋鹤鸣的上司是苏顺清、苏顺清的岳父是杜衍,而杜衍有位盟友叫……范仲淹!

      范仲淹!

      义务阶段的历史知识猝不及防地闪现进她的脑子——

      “庆历新政”!

      这场案件表面是贪墨,实质上是改革派与保守派的政治斗争。自新政以来,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王拱辰早就想找机会打击杜衍一党,只是一直没找到把柄。而这场宴会,恰巧成为送到他手里的刀,给予对方重击。

      蒋鹤鸣不过是这一环节中被秋风扫到的尾巴。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梁悦看着自己花的关系网和这几天收集来的材料,开始埋头整理。

      这真相可比八卦难写得多啊!

      修修改改的,半日后,梁悦看着自己辛苦写成的文章,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不写,功力不减当年呐!

      开印!

      又逢十五,大相国寺庙会,人山人海。

      《汴京轶事报》出了一期特刊,不通过寻常渠道发售,而是雇了几个孩童,在庙会最热闹的地方,见人就塞。

      特刊的标题是:《一场拒绝参宴引发的“血案”:是恪尽职守还是公报私仇?》

      内容共三部分。

      第一部分,详细列出了苏舜钦办宴会的账目。卖废纸得钱四十五贯,自掏腰包十贯,众人凑趣凑份子十八贯,共计七十三贯。宴会花费七十一贯,剩余两贯,捐给了庙里的粥棚。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所卖废纸是进奏院再不可利用之物,“监主自盗”一罪是否太过严苛?

      第二部分,逐条梳理了弹劾的前后细节。宴会举办至弹劾仅过三天时间,且弹劾内容里对宴会场景描述过于细节。是谁告诉他的?又是谁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宴会中的醉话究竟是“文人轻狂”还是“侮辱圣贤”?是否还得掂量掂量?
      哦对了,此次宴会开始前,某大人想参会却被拒绝,后面有人瞧见他曾在宴会旁的厢房出没,前脚出了樊楼后脚就来到了王府。

      第三部分,写提举澄清局,写蒋鹤鸣。澄清局隶属进奏院不假,可它是官家亲设、专司辟谣的。蒋提举上任以来,兢兢业业,澄清不实传闻数十条,从未有过偏私。苏舜钦办宴会那天,蒋鹤鸣在澄清局加班到深夜,澄清局的当值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连樊楼的门口都没进过。
      一个连宴会都没参加的人,怎么就成了阶下囚?御史台此次是否有失公道,是否认真核查了,还是根本就是蓄意为之?

      特刊的最后,附了一句话:

      “汴京轶事报自创刊以来,虽以传闻轶事立身,然深知传闻亦有真假。真者,虽刺耳亦当存之;假者,虽悦目亦当弃之。今观此案,疑点重重,本刊不敢妄断是非,唯愿朝廷明察秋毫,勿使无辜者蒙冤。”

      汴京轶事报一改往日作风,居然为一直与其作对的澄清局发声,这事一下子就在汴京传开了。

      百姓们争相传阅,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这小报虽然平时不正经,可这回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对啊,卖废报纸也算监主自盗?那我家隔壁衙门的人,是不是都得抓起来?”

      “你们忘了?王拱辰跟杜衍可是死对头……”

      汴京的舆论三天之内就翻了个个儿。

      开封府那边坐不住了。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本来就是王拱辰一党的,想要压下舆论,可术业有专攻的进奏院一伙人全在他们的牢里。他们在舆论战方面非常被动,越压越厉害。

      最终这股舆论的风吹到了官家的宫殿里。

      拱垂殿内,御桌上自左到右分别放着三样东西:最新一期小报特刊、蒋鹤鸣在牢里写的陈情书、一些与蒋有交情的官员们联名上报的奏折。

      联名奏折左不过是替蒋鹤鸣求情,希望重审此案,不使无辜之人受牵连。蒋鹤鸣的陈情为自己分辨的同时,提出此案疑点,倒是与小报内容不谋而合了,只是写的委婉些。

      有趣的是这小报。

      官家眼神停留在小报上许久。

      这个写小报的,倒是有几分见识,也有几分侠骨心肠。

      最终他下旨重审,尤其蒋鹤鸣的部分,并让御史台派人监督。

      重审的结果显示,苏顺清等人卖废报纸办宴会、召官妓陪酒、作诗侮辱圣贤,这些事确实办了,关的不冤。
      但是蒋鹤鸣确实没有参与宴会。进奏院的当值记录、酒楼的客人名单、那夜的乐工舞女——所有证据都证明,那天蒋鹤鸣一直在澄清局,根本不在樊楼。他跟苏顺清的关系,只是正常的上下级,没有任何私交。所谓的“沆瀣一气”“过从甚密”,纯粹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

      最终,官家下诏:

      苏顺清、刘翼,除名勒停,削籍为民。

      王洙落侍讲、检讨二职,贬去濠州。

      刁约通判海州。

      江休复监蔡州税。

      王益柔夺去集贤校理之职,监复州税。

      章岷、吕溱、宋敏求、徐绶等参与宴会的人,全部贬谪外任。

      一共十二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蒋鹤鸣,无罪。

      且鉴于蒋鹤鸣一贯恪尽职守,在此案中清廉自守,不与俗同,官家特下诏令蒋鹤鸣暂代监进奏院一职。

      蒋鹤鸣没想到自己在开封府牢狱里走这一遭,竟然还能走出来,甚至因祸得福了。

      他在牢里关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蒋父蒋母、乔康等人全都拥了上来。蒋母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儿子消瘦的脸,偷偷擦了擦眼泪,她的儿子天之骄子,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苦。

      乔康眼眶微红,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出来就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蒋鹤鸣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对面馄饨摊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上。

      在放出来的前三天,他还在开封府的牢狱中的时候,就听见老狱卒说了汴京轶事报为他发声的事。
      “蒋大人,你这可是遇见了个贵人呐!”

      “多谢。”蒋鹤鸣唇瓣翕动。

      “什么?”她离得远,看不清蒋鹤鸣的嘴型。好像是在说谢谢?离那么远,她视力5.0也不行啊。

      梁悦原来是不打算来的,但是正好和线人在这附近碰头,结果鬼使神差地就来到了开封府大狱的门口。

      嗯,他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衣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发丝凌乱倒有种颓废的美感。

      还没猜出来是不是说的“谢谢”呢,就见到蒋鹤鸣被接风洗尘的人簇拥着上了马车。

      什么人啊!讲谢谢也不当面来说,也太没诚意了。虽然她一代女侠、不求回报,但是蒋鹤鸣也太没礼貌了!

      梁悦撇着嘴,踢踢踏踏的,将路边一枚石子一脚踢飞。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砸的你爷爷我!”只看见刚刚围绕蒋鹤鸣的一个小厮,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跑过来。

      梁悦立即将两腿合拢。

      看到梁悦,明书赶忙放下手,换上笑脸:“梁娘子,我家郎君说今日匆忙,不便亲自道谢,他让我问您哪天得空,他在樊楼设宴当面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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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 古言:北宋三部曲第二部——《郎中羞涩》,耿直的男(外)科圣手+臭屁药馆少东家(男女主曾在本文友情客串哦~) 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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