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进奏院案（二） 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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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宴饮那日，进奏院一帮人早早就下了值，说说笑笑地往樊楼去。
蒋鹤鸣深知提举澄清局不过是朝廷为了舆论所设的权宜之计，终究不会长久，进奏官的根本不能丢。于是他这段时间一边忙着写澄清公告，一边又找进奏院里要来了原本他做的整理文稿的活，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赵博禹来唤他的时候，他正在忙着撰写新一期的澄清公告，赶着时间去刊发。
对于院里用公中钱去饮酒作乐的行为，蒋鹤鸣心中隐约还是不认同，更何况他本身就不喜应酬，但是又不好拂了大家的面子，于是他拿出五贯钱来托赵博禹带去，语气诚恳，告罪道：“实在是抽不开身，请赵大人替我向诸位告罪一声，这些钱还请替我给宴会上多添些，权当赔罪了。”
赵博禹还欲再劝，但是看着蒋鹤鸣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再加上门外同僚催促，他只好作罢，带着这五贯钱去了樊楼。
这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觞令声与笑骂声搅成一团，吟诗声伴着琵琶声从头到尾就没停下来过。当中喝的最凶还得是苏顺清，不知是最近太过憋屈还是怎的，他一改往日的斯文，袖子都卷到胳膊肘上，满脸通红地满场找人对饮，一杯接着一杯，杯杯见底。喝在兴头上的时候，差点与他的好友王益柔上了桌。
王益柔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把夺过歌姬手上的琵琶，倒也不弹，拿着筷子就敲了，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唱起来曲，一群人跟着附和，最后一起嘶吼的声音差点要将樊楼的屋顶掀翻。由于这边的雅间过于热闹，还引得路过的伙计与客人频频伸头张望。
这场宴会直到要宵禁了，一行人才醉醺醺地离开，府中有马车的早早候在外面等着了，没马车的就互相勾肩搭背地摇摇晃晃走回去。
第二日，御史中丞王拱辰府中送来了一封李府的拜贴。
“老爷，太子中书舍人李定有事求见。说有一计策能解您的燃眉之急。”
王拱辰最近正烦着那该死的“明黜陟”“抑侥幸”两项诏令折损了不少的盟友，原本面对这等小人物自是不愿见面。但是或许是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他的心思，他鬼使神差地接下了拜贴：
“将人迎进来。”
几日后，一次平常不过的早朝，王拱辰突然发难：
“官家，臣有事要奏。”
“臣要参进奏院监院苏顺清三项罪名。”
此话一出，朝中顿时议论纷纷，苏顺清一脸的莫名其妙，朝王拱辰嚷道：“王大人您虽是御史中丞，但是也不可以信口开河、信口雌黄啊！我犯什么罪名了？”
王拱辰根本不予理睬，再得到圣意允许后向前一步不紧不慢道：
“罪名有三。
其一，监主自盗。苏舜钦身为进奏院长官，盗卖公家的旧报纸，这是重罪，比一般盗窃罪加二等。
其二，与妓女杂坐。宴会召妓，席间丑态百出，有伤风化。
其三，纵容集贤校理王益柔在席间谤讪周孔，轻侮圣贤，大逆不道。”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震动。
苏顺清、王益柔等在场的人赶忙跪下请罪，脸上青白交加，冷汗涔涔。如果只有前两个倒罢了，但是这第三项罪名侮辱圣贤那可就重了。偏偏他们还辩驳不得，那日喝醉了，几杯黄汤下肚，王益柔心中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恐怕他这张死嘴真就说了这些话。
官家脸上看不见出喜怒，等了许久，终于下旨命开封府严查。
进奏院一行人全被抓进大牢，等候发落。
“你说，蒋鹤鸣那边最近没动静，竟然是因为进去蹲大牢了？！”梁悦震惊道，连手中的瓜子壳都忘了扔。原本她是来找李秀秀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八卦，结果就得到了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可不是，进奏院一群人全进去了。”李秀秀神秘兮兮的。
“那王益柔到底怎么侮辱圣贤了，这么严重？”梁悦有些好奇。
“那夜我没去，我听去奏乐的姐妹说那王大人在席间乘醉作了一首《傲歌》，里面有两句叫什么‘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他们闹得凶，不少人都听见了。”李秀秀和梁悦分享她的内部消息，不禁感叹，“这些男人几碗猫尿一下肚，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都以为自己天王老子了，瞧给他们狂的，嘴上没个把门。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李秀秀和梁悦待久了，讲话也越发大胆，秀气的小嘴一张，给梁悦都听乐了。
梁悦大概是了解了，放到现在大致就是某国家公职人员被爆贪污，搞公款吃喝、违规宴请聚会，还点了商k有偿陪侍，期间还说某某伟人是个der。放到现在也得给他严肃处理，双规了，更何况是一向重视圣贤的古代，这在哪个朝代都是大逆不道。这种事不爆出来就罢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摊在官家面前，那就不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这波人进去不冤。只是……
“蒋鹤鸣也掺和了？”梁悦不太相信，她脑海里浮现出蒋鹤鸣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能干出这事的人。
“蒋大人应当是没去，春花她们几个去弹曲的还满心期待见一眼蒋大人呢，结果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哦对了，你那日不是加刊了一则消息嘛，澄清局公告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出来了，估计蒋大人连夜赶工对付你这小报去了。哪有时间去赴宴哦。”李秀秀一副“你害人不浅”的眼神看着梁悦，啧啧作叹。
梁悦有些心虚：“这都怪他太爱岗敬业了。”这可赖不到她头上啊。
“不过说正经的，蒋大人这次算是无妄之灾了。也不知道会落个怎样的地步。”李秀秀语气惋惜，“青年才俊，不会就此没落，被贬吧。”
“那感情好，就没人和我作对了。”梁悦笑嘻嘻的，语气轻松。
贬了好啊，对她和小报来说是件好事啊。
但是她心里怎样有一些空落落的呢？
梁悦，我看你被那小子影响，也是被虐上瘾了吧！梁悦在心里狠狠鄙夷自己。
文德殿内，一封新来的奏章摊开在案上，官家眉头紧锁，余怒未消。
前来侍奉的宫人一个个缩着脑袋，踮着脚尖走路，小心翼翼，生怕再触了霉头。
开封府查了几天，最终给出的结果是：弹劾属实。王拱辰生怕自己放过似的，眼巴巴送来奏章要严惩苏顺清等一干人等。
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哪个官署里头没个弯弯绕绕，但只要不过分，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也不是不知道王拱辰此次发难是因为涉及党派之争，与新政有关，苏顺清是杜衍的女婿，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拿苏顺清当靶子使，借此打击杜衍。
可这次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卖公家的废纸办私人宴会，召官妓陪酒，还作诗侮辱圣贤，还被御史中丞在文武百官面前捅了出来，朝野皆知，这要是轻轻放过，以后还怎么管？
“这次的事怕是不能善了了。”王三杯来卖消息的时候顺便带来了进奏院一案的最新的消息，“杜衍身为宰相，又是苏顺清的岳父，为了避嫌，一句话都不敢说。而杜衍的盟友们大部分在外头出使，不在京中。枢密副使韩琦倒是上书替苏顺清说了几句话，可……也压不住台谏的势头。没人求情，王拱辰那边又逼得紧，估计处罚轻不了。”
王三杯到底是官府的人，消息更灵敏，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那蒋鹤鸣呢？”梁悦终究是没忍住发问。
“进奏院一行人全被抓进去审了，蒋大人还能跑得掉？”
“可是我听说他并未赴宴啊。”
王三杯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对梁悦说道：“辟谣司隶属进奏院，而苏顺清是进奏院的长官。归根结底，他从根上就错了。在王拱辰他们眼里蒋鹤鸣就是杜衍、苏顺清那一派的，这样的好机会那可不得一锅端了？那开封府一进，可就不那么容易出来喽。”
王三杯说，蒋鹤鸣属实有点冤枉，明明人不在，甚至还出了五贯钱。但是御史台弹劾的时候，顺手把辟谣司也捎带上了：“进奏院上下沆瀣一气，辟谣司名为辟谣，实为掩盖，蒋鹤鸣与苏舜钦过从甚密，难辞其咎，理应严查。”
现在蒋鹤鸣被停职审查，就关在那开封府的牢房里。
听闻此话，梁悦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去。
她应该高兴的吧？可是她怎么有些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蒋鹤鸣。想起那个被她写了无数篇小报的探花郎，想起那些辟谣公告里一丝不苟的措辞，想起她每次爆料后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样的人，会跟苏舜钦“沆瀣一气”？会参与什么“监主自盗”？
王三杯拿起酒囊灌了一口酒，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说到底，他倒霉呗，这汴京的官员来来往往，起起落落的，真正善终留得久的又有几人？再说这官场污糟事多着呢，哪个人经得住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说不准那蒋鹤鸣真的监守自盗呢……”
“放屁。”梁悦低声说。
真的是在放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