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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赵兰辞这一生,庸庸碌碌,无作无为。

      为人子,没有光耀门楣;为人仙,未曾青史留名。

      他只做了一件事,阻挡了一场即将降临的天灾。

      可就算连这点功绩,也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发生。

      赵兰辞仍旧在坠落,青天之上尚有青天,三十三重天爬上去艰辛,坠落自然也不能让他太容易,他在这一刹那将人生中一切遗憾与幸福都想了一遍,闭上眼睛再睁开,天空正离他越来越远。

      太阳的火焰让他眼前发白,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身下被暗夜笼罩的大地上,火光星罗棋布,一眼望去,与神界繁星也不差什么,他伸出双臂伸向大地,正如飞升那日伸向天宫,天地颠倒,人也神魂错乱,死前的瞬间,赵兰辞竟把天作地,把地为天。

      原来他一直追求的飞升,寻找的天道,竟然在他脚底下。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天命会在何时带来什么样的奇遇,哪怕是在堕天的途中。

      从横斜里竟飞出一柄剑,剑上站着一个人,打横将他抱起,冲击力都能让赵兰辞觉得自己身体像又被切碎了一般,胸前的破口大了几分。

      是谁?赵兰辞拼命眨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光,他伸出手,摸到了人温热的皮肤。

      还有脸上的面具,冷玄铁与流动的金符,是黑色玄铁制成的伏魔甲。

      “你是谁……”他想问一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过量的哭喊,已经变得粗粝,难以辨认音色与语言。

      需要穿戴伏魔甲的人,赵兰辞只记得一个,那个人连耳朵和眼睛都要被玄甲覆盖,嘴上也要佩戴玄甲制成的口笼,难道是……

      “你还是安静些吧。”一只手抚上他的眼睛,将他的眼皮盖了起来,就连这双手的十指,也覆盖着玄铁甲和金色的流动符文。

      他还被那人抱在怀中,脆弱的颈项撑不起脑袋,仍旧仰面,赵兰辞还想开口说话,在空中一呼吸,一口血呛在嘴里,气上不来,还没等他说出话,那人低头一看,他已经彻底筋疲力尽,晕过去了。

      等到赵兰辞再次恢复神智,只感觉疼,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拼起来,嘴里满是血腥味,干得像是有人撒了一把铁粉。

      不过他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醒得过来。

      “醒了?醒了就别装睡。”

      有一个声音在不远处问他。

      赵兰辞发觉,自己正躺在凹凸不平的地上,他想起来自己胸前还有伤口,不平整的地面压得他骨头和胸腔一起疼,他像一把被压在砧板上滚来滚去的干柴。他张开嘴,从口中吐出一枚比鸡蛋小些的圆球,沾了他的血,变得有些锈红,还好,梦叶书还在,赵兰辞珍惜地擦了擦那枚硬邦邦的圆疙瘩,像个失心的疯子,当宝贝似的将它收进怀中。

      他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他们正处于一个山洞中,洞口可见外面透进来的雪色天光,那人坐在洞口,脚踏在另一边洞壁上,宽大黑衣脱了一半,露出结实的胸膛,外袍就架在赵兰辞身边,旁边有架篝火,给他挡风,也顺便烘干衣服,洞外下着雪,洞中暖得像夏天。

      黑衣人听见他的声音,望着雪的目光回到他身上,手中把玩着一团流云一样的东西,赵兰辞逐渐恢复了视觉,看见那个人双耳上的碧玉扣,和垂在他肩头的绿穗子。

      救他的人,是段无秋。

      篝火边堆着一堆玄铁面甲,还有指套,不是段无秋的还能是谁的。

      “你怎么从天牢里逃出来的?”他声音沙哑地问,天宫除魔,头一样便是除去武器,他怎么还能拿着那些碧玉扣耀武扬威。

      “我还需要逃吗?”段无秋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冲他吐出舌头。原来他的舌头中心,也镶嵌着一枚碧玉珠子,有了这颗珠子,天牢算什么,凭他的幻术,天地之间任意遨游。

      不愧是魔头,果然阴险狡诈。赵兰辞懒得再和他辩经,他想坐起来,身体使不上力气,只能在地上翻了个身,他才想起来,自己下面还痛着,腿也麻木,只能用双臂撑着,一点一点向前爬行。

      赵兰辞爬到洞口,撑起身子,目光越过段无秋,朝洞外看去,猎猎风声呼啸,吹得他脸颊生疼,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白茫茫。

      他向外眺望的时候,腰身几乎横趴在段无秋身上,侧脸几乎要贴住他裸露的胸腹,头发扫得人痒痒,赵兰辞满脑子都是外面的雪,丝毫没意识到他们距离有多近。

      这魔头竟深呼吸一口,胸肌和腹肌上下起伏,将他推回去:“回去,这会又不怕我?不拿你的小柳条勒我了?”

      赵兰辞恶狠狠瞪他一眼:“这是哪?”

      “我的魔域,你想叫幻境也可以。”段无秋让他看见了幻境的边缘,分界线就在外面的大雪与山洞之间,洞口也就是幻境的入口,段无秋坐在二者之间,为他阻挡了所有的雪花。

      赵兰辞的脑袋从洞口缩了回去,他看向自己身上,只披了件黑袍,里面的衣服一件都不剩,身上的伤也被处理过,他警惕地盯着段无秋:“你对我做了什么?”

      段无秋都被他的态度气笑了:“我说你,我救了你的命,连句谢谢也没有?贞操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赵兰辞将信将疑地把黑袍拉下一半,段无秋感受到他小动物一样紧张的目光,很知礼地把头扭到一边。赵兰辞低头看向自己锁骨下方,胸口以上,那个被应雪晴刺穿的洞,竟然用一种材料补了起来。

      那种材料不像玉也不像石,更不像陶土,摸起来微冷,半透明的,像某种比琉璃更轻透、坚硬的东西。

      “这是……你做的?”赵兰辞试着动了动手臂,活动如常。

      “当然,世间除了我,没人能再用这种至宝。”段无秋得意笑道,赵兰辞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正是这种材料,像一块薄薄的冰片,在他指尖转来转去,“你身上那个,正是经过提炼的碧玉扣,比我平日里用的还要精致些。”

      赵兰辞拉上了衣服,他本该道谢,可他实在不想,低低说道:“为什么要救我?”

      “顺手。”段无秋说,“你那个伤,除了我之外,世间无人可医。”

      “自负。”赵兰辞冷笑一声。

      “那你就等死。”段无秋倒是也无所谓。

      “外面一直在下雪吗?”赵兰辞问。

      “全天下都在下,连下了几日才停,日月无光,只有你不知道。”段无秋冷笑道,那笑容里不知有几分玩味,几分嘲讽,“年都过完了,眼看就要春耕,偏偏冷成这样。”

      赵兰辞低下头去,不再说话,段无秋继续问道:“你和玉尘子……怎么回事啊?”

      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在赵兰辞身上流连了一番:“青青紫紫,都流血了。”

      他指的是那处难以启齿的地方的血迹,他一定是将自己全身看过一遍了。赵兰辞像是被戳了尾巴的兽,龇出了獠牙,殊不知这已经是最后的防卫:“不要你管。”

      “好好好,我不管。”段无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仅仅是好奇,“我只问你,你还想不想活。”

      想不想活……赵兰辞沉默着。

      如在他从星鸥背上跳下来的那一刻问他,他一定是不想的,心里的痛已经超过了对生的本能。

      可是他在空中坠落过了那么久,现在再问他,你想不想活?

      若是去问坠楼的鬼,哪一个没有在空中后悔过。

      可是赵兰辞偏偏就吃上了这口后悔药,虽然可能是有毒的。

      “让我自生自灭。”赵兰辞闭目,眉头蹙紧。

      “你敢!你当我是神呢,救人是白救的?我正好缺一个暖床小奴。”段无秋五指握拳,将那片冰片一样薄的材在掌中握紧,“求死也掂掂自己的分量,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现在整个人都是我的。兰辞小奴,先叫声无秋哥哥来听听。”

      赵兰辞还是不说话。

      他胸前抽痛,那个被填满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浑身一颤。

      “叫啊。”段无秋不满道,手腕又是一拧。

      赵兰辞疼得拳头握紧,指甲嵌进肉里,一声不吭,只垂着眼。

      段无秋只得讪讪道:“那行,不叫就不叫。”

      他袍袖一挥,披起衣服:“你就继续往下坠吧。”

      他的手在赵兰辞额上一推,他突然向后仰去,却没像想象中一样摔在地上,段无秋搂住他柔韧的腰肢,让他整个上半身向后反弓,赵兰辞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颠倒的天地,映入他眼中的却是一片桃色玉山。

      与其说这是段无秋的魔域洞府,倒不如说是另一个美妙的幻境,那是在白茫茫一片积雪中洋溢着粉绿色的樱树田野,远方坐落着无数流溢着浅绿色仙云的仙山,遥遥望去能与山下的华京遥遥相望,可以看见金吾门与皇宫。

      赵兰辞只被他控着腰转了半周,他竟发觉自己竟坐了起来,在这洞府中的一座高楼露台上,天仍在头顶,地仍在脚下。

      段无秋的魔域,就像平太阳钟上的指针,只转了一格,便是另一个维度的新天地,与他所在的大千世界共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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