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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栖灵山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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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炽停止了回忆,她探头看向栖灵山神庙门口的神龛,赵兰辞没有离开很久,还没有积攒起厚厚的尘土,罗炽一伸手,便拿出了一块云天玉牌,上面写着的,正是罗红药的名字。
罗炽笑得露出牙齿,随即又叹口气,红药也和她一样,时常粗心大意的,果然应该把自己的玉牌在华京留给她应急。想起罗红药,罗炽把她的玉牌揣进怀中,计划起正经事来。
段无秋寻宝,寻的是何物?
她的鼻子也十分灵敏,只需稍稍一闻,便能在空气中找见东家的气息。可是此时栖灵山却下起雪来,罗炽皱了皱鼻子,都这时候了怎么会下雪?她没想那么多,只得更努力地在雪花的干扰下寻找,果然被她寻到了蛛丝马迹。
左右这里也没人,她重新化身成狐狸,沿着气味一直走,等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竟然到了一片荒山坟地。罗炽想起来,这便是山下临水城谁家的祖坟,几个孤魂野鬼在不远处飘来荡去的。段无秋前些日子去往临水的事她推测出一些,想必也和赵兰辞有关系,个中细节却不甚清楚,与东家有关的东西在哪呢?
雪越来越大了,罗炽打了个寒颤,她的鼻子在地上拱一会就变得冰凉,得缓一会,雪也拱得老厚。她往山下望去,临水城中无一丝灯火,空中惟悬一轮孤月,天不知何时已经黑透,深沉夜色下是更黑的江水,狐族夜色视力也极佳,她看出来了,平江在涨水。
罗炽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把段无秋的东西找到,她又回到坟堆里,继续锲而不舍地寻找着。这里气味最浓!她抬起头看了看墓碑,字识得不多,也看不出是哪位先贤,她想了想,罢了,既然干就不怕人知道,刨吧!
罗炽伸出前爪,像以前做狐狸时那样疯狂刨土,像找兔子一样,在身后刨出一个小土堆,一时之间雪与土齐飞,几个未被引渡的无聊野鬼也朝这边飘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看。
“各路英雄豪杰,妖魔精怪,小妖在此唐突了诸位,实在是对不住,日后咱们泉下相见再给您赔不是!”罗炽嘴里咬住一株草叶,前爪高速地把土向外翻出去,终于露出了新下葬没多久的棺材盖。
“姐姐……我不是要阻止你,如今我也阻止不了……”旁边一个飘飘悠悠的鬼说。
罗炽忙着咬棺材上头的木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只是狐仙姐姐,你刨的是我的坟。”鬼说道。
罗炽嘴里叼了一半的棺材盖,又掉回去了,遮住棺材里头一具半腐烂的华衣尸骨。
“啊?”她呆呆地问,“你……不知鬼兄尊姓大名?”
“谢永宁。”
姓谢。罗炽在脑海中回忆着,似乎自己是从段无秋口中听过什么谢家小少爷之类的,怪不得……她熟悉段无秋的术法,脑海中逐渐拼出了事情的雏形。
她重新把棺材板掀开,俯下身,用尖鼻子一挑,在尸体的耳朵上,果然衔出了一颗——碧玉扣。
不是什么宝藏,令罗炽有些丧气,一想到自己返乡看了看亲友,此程也不算空跑。
“……东家?”她把碧玉扣衔在尖嘴中,注入妖修妖力,试探着问。
此时在天宫牢中,五感双手都被隔绝的段无秋,他的口中蔓延出如同液体一般的软玉,像一只手,从他脸上撬开了玄铁口笼与眼罩,重新露出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庞。
“罗炽。有事?”他伸出舌头,那一团又像泥又像玉的绿玉又重新嵌回他舌尖上,在灵活的舌头上化作一颗圆润玉珠。
“公子,天象似乎大乱了……”罗炽看着天色,不确定地说,“你在神界,可有头绪?”
“哦?”段无秋反而笑道,“好机会,我得来看看。”
此后不管罗炽如何用妖力催动,都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罗炽重新现出人身,跌坐在地上,不一会雪就落了她满身。她收起那颗不再响应的碧玉扣,回头一看,那具自称谢永宁的“尸骨”,也就是眼前的鬼魂,正飘在不远处,看着山下的城镇。
罗炽走过去,想着安慰几句:“小兄弟,人死如灯灭,凡尘俗事不必再挂齿了,趁早投胎去吧。”
“我倒是想,”谢永宁仍旧愣愣地看着山下,“只是我为那人诱骗自戕,又恰逢此地山神外出,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引渡给鬼差,我便自行待在这里,想着能在凡间多待一刻是一刻。”
“小兄弟听起来是有心愿未了啊。”罗炽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悯,她虽为段无秋做事,许多时候也是捏着鼻子,能混则混,对于谢永宁处境,也能猜到几分。
“这一生懒散无用,未曾见过什么世面,连父母师长的要求也没有做到过万分之一,整日在这山上游荡,便回想起生前,整日想着要做大事,行大业,有大功德,现在想来,我自己竟最是个生死皆无用的人。”谢永宁说着,抬起头望向山下的城镇,“到头来连自己家的迷障都只能靠栖灵山神破开,若那段无秋真能做我爹的儿子,他可能更……狐仙姐姐,狐仙姐姐?”
罗炽被他唤来,也抬头看,这一看不要紧,她也皱起了眉头:“这……连火把都点不起来了?”
罗炽咬咬牙,迎着鹅毛大雪扬起脸来,雪花如飞舞的纸片,飘进她喉咙口,痒得她极想咳嗽,她抽出铁链,燃起铁链末端的狐火,挥手令谢永宁飘着跟上:“先回山神庙想办法!”
十三姨和阿大他们还在山神庙里歇脚聊天,不过顷刻功夫,天色已然是变得黑沉可怖了起来。赵兰辞不在,山神庙也就是座普通的破庙而已,罗炽试着感受空气中的灵气与妖气,她确定了,不仅是天象大乱,连灵气也大乱,哪怕是人修在此恐怕也要束手无策。
“临水城中需要火。”她说。不仅逃生要火,照明要火,取暖更需要。
“平江的水还在涨,狐仙姐姐,求求您想想法子吧!再这样下去,临水城就要被淹了!”谢永宁跟着跑了进来,落在庙里,他的鬼影变得实在了些。
“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连神仙都不是!”罗炽握着拳头,无力地砸在地上。
十三姨走过来,毛茸茸的爪子按住她的手背:“我修为低微或许不该说这话,可是,阿炽,能帮上还是帮一把,唇亡齿寒呐。”
罗炽低着头说:“……至少得需要些引燃物。外面风雪太大了,得有东西烧,狐火才能燃得起来。”
“现在去砍柴,来得及吗?”黄鼠狼阿大问。
“不必,”罗炽缓缓地抬起头,斜眼睨向木桌后面的陈旧神像,“我看这神像,不也是木头做的?”
还是上好的干木头呢。
长着长胡子的巨大山神木像,只是笑着看他们。
“赵兰辞若是回来问责,就让他揍我一顿好了。我哪里怕他!”想到这,罗炽站起来,从怀中甩出那枚本属于红药的云天玉牌,对谢永宁说:“谢家小兄弟,你的鬼躯能拿得动神印吗?”
“能。”谢永宁的回答是十分笃定的,云天玉牌本就是超脱凡间之物,与妖魔鬼怪并行。谢永宁野鬼一具,双手接过那枚玉牌,竟像捧住了什么珍宝,连声音都有些发酸。
“那就劳烦你,去往城中闹一闹,把大家都叫到高处来,若是找个由头,就说,狐仙姐姐来了。”罗炽一笑,甩起了她的锁链,双眸中似有烈焰跳动,顿时火舌升腾,沿着她周身旋转,骤然腾起炽烈的火焰,指尖流转,将炎火化作一道炽热的流光,所过之处,热浪滚滚,将冰寒空气撕出一条裂缝。
火像一条流动的瀑布,袭向那座神像,顿时在风雪中,燃起了一座小小的灯塔,在漆黑的暗夜中,又像闪耀的星子。十三姨和阿大他们几只小妖怪帮助罗炽护法,衔来木柴,点燃之后,又冲向外面的风雪中,一路跃至山下。
罗炽望着山下的城镇,直到城中也燃起了第一点星火,一道道火把拼成了一条路,又像一道滚烫的星河。平江的水仍旧在涨,火的光亮逐渐向山脚下靠近,十三姨和阿大他们的化形还不是那么熟练,都躲进了山林中。
雪停了,罗炽扫了扫积雪,因为燃起太多火焰,妖力有些力竭,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方,不一会,谢永宁飘了回来。
“多谢炽姐。”他说,那块玉牌还在他手中,只是已经失了神力的金光。
“谢什么,我该谢你才是。”罗炽说道,她转头一看,谢永宁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更加透明,显然作为野鬼,他的存在也到尽头了。
“你……你催动了……”罗炽看向那块红药的云天玉牌,她明白了,谢永宁已经尽了全力。
“至少,我不是全无用处。”他只在空气中留下这一句话,便彻底散去。
罗炽拿起玉牌,若有所思,只是她怎的也鼻子发酸呢。
“我就说,我们阿炽啊,救了临水,厉害得不得了。”是十三姨的声音。
“我哪里救了临水,是大家自己救自己,我只是点些火而已,”罗炽不好意思地笑道,“都当娘了,还能做大侠吗?”
“那又如何,我们炽姐一直就是栖灵最厉害的妖怪呀。”
“嗯。”她笑着回应身后的小妖怪们,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