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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碧色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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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兰辞从那座高楼上在洞府山水环绕间眺望,那一座座碧绿色的玉山,由下至上,由墨绿至浓绿至浅绿再到雪色,如同雪山的尖顶。
段无秋站在他身边,只隔空伸手一捻,只取那座玉山上最雪白、最珍稀的那一点点白玉,在手中揉成年糕面团似的,他给赵兰辞用来填补身体空洞用的玉,就是这一点点堆起来的玉山心尖。
“需要百斤碧色,才能出这一碗乳玉。”段无秋笑道,“看主人多宠你。”
“这玉……究竟是哪来的?”赵兰辞问道。
“你可知幻境如何塑造?”段无秋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坐在赵兰辞身边,自在地垂着脚。
“我未曾修过幻术之道。”
“进总是进过的吧?”段无秋笑道,他是在说终南府他骗了赵兰辞那第一个幻境。
“……你编织出一个虚幻的芥子世界,令人在其中沉迷心智?”赵兰辞不情愿地和他一问一答。
“如果这个幻境足够大呢?”段无秋手中把玩着他称为乳玉的东西,“它被构想得尽善尽美,自给自足,极度宏大,资材充裕,灵气丰盈,并且……有充足的灵力日夜输送,维持它的运转。”
赵兰辞在大灾之后就停转的脑子终于跟着他一点一点思考起来。
“那岂不就是……”
“一个小天地。”段无秋说道,“若在其中再放入些生灵,它们自发便会生息繁衍,幻境子虚乌有,可是那些生灵生息出来的东西,仅需几代,就不源自我们这个天地中了。”
段无秋终于引上正题:“你修补身体所用的乳玉,和我日常惯用的碧玉扣,就是这幻境中产出的矿产。它不属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仅由我掌控,天地间万事万物,究其根源无一能离开风雨雷电,都由云中仙鹤一手缔造,他造成你那里空心的伤口,用这个世界的资材,没一个能补得上,只要靠近,就会陷入无尽的空洞。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抵御他击毁现世的一击,那便只有这诞生于虚妄幻境之中的玉石。能救你的人,只有我。”
赵兰辞睁大眼睛看向远处那些玉山雪顶,维持这么大的幻境运转,段无秋的魔域,究竟需要多么丰厚的资材,多么充裕的人力,多么宏伟的气魄。幻境中的生灵在忙碌着,幻境外又有段无秋的妖兵小卒为他维持着,这才能供养出一个近乎无所不能的浮世魇尊。
“在这个幻境中……你岂不是,就像神一样。”他喃喃说。
“你这么说也没错,这个幻境是我从小就开始编织的,在这之前还失败了好多次,总是因为给养无法自发造化周流而失败,不过现在已经十分稳定,若有需要,取之不尽。”
赵兰辞想的问题要更深些:“那这些幻境中已繁衍了几代的生灵,可知你的存在?”
段无秋把手指放到唇边竖起,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那就需要小奴你叫得小声些,可别让它们知道,不然对它们太过残忍了。”
赵兰辞差点钻了牛角尖,他想到天外,想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大天地,会不会也是某个神明制造的一个小天地?那个神明会是谁呢,天外三清?他一生庸庸碌碌地修炼,会不会也只是给某个人提供一些资材就完成自己一生的使命了呢?
会是云中仙鹤玉尘子吗……想到他的名字,赵兰辞锁骨下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想什么呢!”段无秋突然摸了他的脸,把他拍醒,“你没修过幻术,想的这么深,容易心猿意马催动灵气走火入魔,还是不要乱想的好。”
说罢,他站起身沿露台走进楼中,坐在正中央一座软榻上,挥手示意赵兰辞过来:“把衣服脱了。”
赵兰辞如临大敌,僵硬地看着他:“……放我出去,我不需要你救。”
“我说了由不得你。”段无秋手一握拳,赵兰辞就跌跌撞撞向前倒去,一直摔到他榻边。
“等一等!”他喊着,“至少……能不能先别用下面。”
段无秋怔住,赵兰辞抬眼偷看他,以为他有些面色不虞,便低下头,怕再度激怒他,哑声解释道:“不是不愿意,只是有伤,你的感觉也不会好……我可以用别的地方。”
“你以为我要干嘛?日后要你暖床的时候多着呢!”段无秋突然狠狠一顶他脑门,差点让他坐在地上,身下的伤再疼一次。
“还真以为自己姿容绝世了?”段无秋气哼哼的,但还是看了他几眼,“把衣服脱了,打坐。你看到的那点只能应急,你身上的裂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补好的。”
赵兰辞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想到自己现在废人一个,除了一身皮肉,全身上下一样值得他觊觎的东西也没有,便也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脱了衣服□□地盘腿坐在榻上,段无秋站在他面前,吊儿郎当的,这里捏一捏那里看一看,半玩半认真,指尖捏着乳玉为他修补,那样子令他想起应雪晴在指尖把玩流云。他索性垂下眼,不去看。
段无秋为他召来了一面镜子:“这些乳玉能给你续命到几时,我也不知道。你自己还没看见过自己成了什么样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赵兰辞望向镜中的自己,他现在才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裂隙竟有这么多,由锁骨沿着脖颈攀延而上,一直爬到脸颊耳后眼下,像一枝梅花纹身,又像瓷瓶的冰裂,玉器的絮纹。应雪晴不仅仅只是击碎了他的胸膛,而且将他整个身体的筋脉几乎砸断,他现在连运转周天都断断续续,提不起气息。
“续命……”他喃喃地念着。
“说白了,就是用乳玉欺骗你的身体,告诉五脏六腑那里原本的皮肉和脏器都还在,这样能运转个一天便是一天,能运转一年便是一年,说不定明日你就在睡梦中死了,也说不定百年之后你还在给我做小奴。你每日睡醒睁开眼第一件事,就该是感谢我。”
几乎半张脸到脖子上,都是那些灰色的裂痕,段无秋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不一会,脸上那些裂痕被乳玉填充了起来,像裂开的墙皮被新刷了漆,又像石缝间隐隐露出来闪亮剔透的宝石截面。
赵兰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的触感也比他从前的体温微凉,说道:“我以后戴面纱吧。”
“用不着。”段无秋脱口而出,说完他发现自己好像没经过思考,又改了主意,“罢了,戴上也好。”
好在段无秋还是留给他一点独处的空间,沐浴后换了衣服,赵兰辞好像终于恢复了点生气,目光不再呆滞地投向远方,而是落在幻境边缘,能看见华京的地方。
“想出去走走?”段无秋点了点他脸上的乳玉,倒也不怕他逃跑。
段无秋将他摆弄了一阵,颇为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带出去也不算辱没了本座。”
赵兰辞已经戴上了面纱,一直垂到胸前,连脖子上的裂痕也一并遮住了,一袭深蓝色的素衣,不加任何粉饰。
段无秋的黑袍如一朵黑云,将赵兰辞揽住,他现在根本飞不高,段无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带着他穿过他玉色的幻境。
赵兰辞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是华京城外的山中,想必也离风清门宗门不远,他被捂在段无秋的黑雾里,对外面的一切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直到望见华京的城门,他才发现,雪竟有这么大。
村庄被积雪深埋,房屋倒塌,残垣断壁间,唯有寒风呼啸,田野之中,庄稼尽毁,麦苗冻死,牲畜冻毙于风雪之中,尸体横陈,无人收拾。初解冻的河流再次冰封,耕地被雪掩埋不见踪影,更多的人靠近华京的城墙下,裹着破席毛毡,指望从燃着流火的墙壁中获得些许温暖。
这是一场毫无缘由的天灾,不,缘由是你,赵兰辞,都是因为你。
是你激怒了应雪晴,才会有如今的人间悲剧。
是因为他激怒应雪晴?这究竟是谁的错!赵兰辞在面纱下咬紧下唇,要么就让天下哀鸿遍野,要么就可着他一个人祸害吗,就好像他是那镇恶的神兽,天生要千百年衔着铁链子。
华京城外,以三三两两聚集了些前来救灾的修士,大多数穿着风清门的弟子服,年纪都不大,雪灾也并非什么大的灾祸,背着葫芦提着宝剑,神色中还带着稚气和略有些天真的善良。
赵兰辞推开了段无秋,险些摔在地上,他朝城外的空地跌跌撞撞走过去,便有弟子来拦他:“这位仙家,那边是尸身……还是别靠近,诶!”
在那人群之中,有一块空地堆满了破席子,有一件衣服格外醒目,是红药那件花里胡哨的彩衣。
段无秋也拦着他:“给我回来,眼下你不是看这些的时候。”
“段无秋,放我下去,放我下去!让我去看!”赵兰辞喊着,要挣脱段无秋的桎梏。
段无秋看了他一眼,没抓住他的手臂,让他没站稳当,半天陷在雪里爬不起来,段无秋在背后指责他冲动愚蠢,全被他当成了空气。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块小小的席子,只见衣物覆盖面容,彩衣下露出一只小小的女孩手臂。
红药……是你吗,红药?
他从栖灵山带出来的小狐妖,那个成天喊着要出门历练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具冷冷尸骨?就这样,被他害死在了暴风雪中?
“是我害了你吗……红药,是我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