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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线与白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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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书言转学去北京那天,陈培扬站在春风巷的公用电话亭里,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发了很久的呆。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和代开发票的小广告,其中一张被雨水泡得卷了边,正好盖住了他映在玻璃上的脸。他摸了摸裤兜,那里面装着郑书言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她新家的座机号码。
      "国际部不让带手机,"她当时低着头,马尾辫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妈给我买了块瑞士表,晚上十点会自动锁屏。"
      陈培扬知道那种表,他在修车店的杂志上见过广告。表盘镶钻,表带是真皮的,锁屏功能是为了防止学生半夜玩表——虽然他也不明白一块表有什么可玩的。
      纸条上的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打通过。第一次拨过去是个保姆接的,客气地告诉他"小姐在上钢琴课";第二次是个男人,声音冷得像冰,问他"哪个学校的";第三次开始,听筒里只剩下机械的忙音,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直到投进去的硬币叮当一声掉进退币口。
      *
      陈培扬离开春风巷是在一个雨夜。
      母亲的高跟鞋声在巷口就停了,她骂人的话被雨声冲散,最后只剩下一句"赔钱货"飘进他的耳朵。他背着一只蛇皮袋,里面装着五本盗版教辅、三件起球的毛衣,还有半块用卫生纸包着的玉髓碎片——那是郑书言的平安扣最后剩下的部分,裂纹里还卡着一根她的头发。
      鹭岛市的汽修店藏在海鲜市场后巷,老板老周是个退伍兵,左脸有道疤,说话时总带着股烟味。他扔给陈培扬一床沾着机油的被褥,指了指阁楼:"晚上老鼠打架别开灯,费电。"
      阁楼的铁皮棚下雨时叮咚响,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弹钢琴。陈培扬把教辅书垫在弹簧床的凹陷处,发现《五三》的封面被机油浸透后,纸页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郑书言曾经在上面用荧光笔划的重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那一章,她画了个小小的鲸鱼尾巴。
      *
      便利店夜班成了最好的复习时间。凌晨两点的日光灯管下,陈培扬用价签贴纸默写《滕王阁序》。过期便当的冷藏柜嗡嗡作响,像一群背不出《出师表》的学渣在哀嚎。有次醉酒客打翻关东煮,他蹲着擦地时突然顿悟了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法,汤汁在瓷砖缝流成的曲线,恰似郑书言转学前给他画的最后一道抛物线。
      老周教会他抽烟。第一口白沙烟呛得他咳嗽,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起郑书言说过讨厌烟味,可当午夜修车的手抖得握不住扳手时,尼古丁就成了最便宜的镇痛剂。他把烟灰弹进废弃的机油滤芯,那些灰白残骸渐渐堆成个小坟包,里面葬着他没寄出的二十三封信——每封都以"郑书言"开头,以"陈培扬"结尾,中间写满了从《五三》里抄来的数学公式。
      ***
      高考前夜的台风刮走了汽修店的半块铁皮顶。陈培扬蜷在漏雨的阁楼背政治,雨水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泡成了蓝墨水河,在他发黄的校服裤上冲出一条虚拟的黄河。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三年来第一条短信:"赔钱货死在外面没?"
      他掐灭烟头,用灼热的烟蒂在墙上烫了个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对面补习班的灯光,像极了郑书言当年用的护眼台灯。
      考场设在鹭岛一中时,陈培扬在校门口撞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那女孩马尾辫上别着鲸鱼发卡,侧脸晃得他心脏漏跳一拍。直到看清对方耳垂没有那颗淡褐色小痣,他才把攥出汗的准考证塞回裤兜——里面还藏着玉髓碎片,尖锐的棱角隔着布料刺痛大腿,像郑书言永远拔不出的心头刺。
      最后一科交卷时,窗外飘进一缕白沙烟的雾气。陈培扬突然看清自己长满老茧的手指,被机油浸黑的指甲缝里,还藏着春风巷的泥腥味。他想起那个暴雨夜逃离时,302室的铁窗栅栏在雨中锈蚀成流泪的姿势,而此刻夕阳正把鹭岛的海面烧成熔金,仿佛有人把郑书言摔碎的平安扣洒在了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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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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