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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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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二在北疆当了一年电灯泡,还得时常打探朝廷局势,直到忙成脱发青年,才终于搬动了九皇子回朝。
短短一年间,皇都已经彻底变了天,佞臣专政,宰相辞官,云老将军因为一句话得罪了宠妃,也被挂了闲职遣出都城。原先的将军府和丞相府终究是倾了高楼、起了平地,成了国舅爷的新花园。
又听说那是半年前,司徒家大公子和云家二公子对着废墟看了许久,双双拂袖离去,各自请一九品官职远赴边疆,道是天道不仁,风雨如晦,莫若此去边疆,为苍生福祉略尽绵薄之力。可惜终难挽大厦倾颓,不出三个月,被边境乱军惨败,枭首于城门之下。
司徒二随陈九回去那日,长安城里大雨倾盆,铺天盖地像是冰刀子,他坐在去往金銮殿的马车里,远远隔着条官道,看裹着他大哥头颅的草席在雨里滴答血,眼泪和雨水融在一起,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老皇帝借口国库亏空,战事吃紧,将九皇子回朝之事一切从简,不过分了长安城最北边一处偏僻府邸给他们。巴掌大的几间房,破窗漏风,鼠蚁横生,家私摆设一抹满手灰。勉勉强强铺陈出一片落脚的地方,忽然,脖子边滑滑溜溜一阵凉意,得,屋顶漏雨了。
顾四捡了只破铜盆接漏雨的水,拧眉皱脸直报怨:“什么鬼地方!怎么感觉还不如那宠臣家的茅厕……你还是不是这老头的亲生儿子啊!”
陈九把两只袖子揣成卖白薯大爷的同款,靠在墙角45度仰望天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反正除了冬天冷夏天热也没啥。”
司徒二只能苦中作乐:“罢罢罢,就当是汲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了……接来的雨水记着别倒,从墙角挖点青苔扔进去,留着给我养王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咬着牙关住进王府的,把什么血海深仇都记在了心里,白日步步为营,与皇都之外众忠义之士谈笑风生,夜里运筹帷幄,布棋一盘分析分析朝中局势。疲了,便开窗望月,与天上星河相伴无眠,累了,也不过煮水烹茶,摸着那装金骏眉的盒子聊以慰藉罢了。
春去秋又来,冬去又是春,顾四敛了暴脾气,陈九也不再开口闭口东北大碴子,司徒二殚精竭虑布好了大棋,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的那年开春儿,另个好消息和城郊的柳条一起抽了芽。
南疆之地,当年离去的云三已经混得风生水起,成了一代白衣偃师,御木为兵所向披靡,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带着追随之士将异邦贼人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垂死病中的老皇帝闻讯大喜,当即回光返照下了道圣旨,云校尉连升三品,封为云麾将军,方落御印,人一躺,没过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国丧之日又是大雨漫天,黑云压城万马齐喑,举着立储密旨的陈九跪在主殿石阶下,一身白雪似的丧服在风里猎猎翩飞。
佞臣们撺掇了几万乱军围攻金銮殿,司徒二调来的援军平了外乱却来不及救驾,眼看乱军的箭矢就要刺穿新帝胸膛,忽有一道孤影策马破阵,用血肉之躯挡在殿前,玄黑色的唐刀拼死一撑,硬将宫门撑开条缝儿。
“臣顾四前来救驾!”
那一日,金銮殿前残阳似血,石阶之上伏尸千万,阳光斜斜倾进一绺,援军终于在最后时分赶到。
顾四倒在陈九怀里,撑着最后的劲儿给了自己一巴掌:“唉,老子真特么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又舍了自己的命来救你呢?”
陈九傻了,半天,才想起抱住满身是血的顾四,一脚踢开太医院大门,直到人被抱走,两只手仍抖得活像筛糠,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白胡子老头们集结会诊了整整三日夜,终于把人吊回一口气来,只不过,伤势过重失血太多,少说又得在床上躺尸个把月。
佞臣在府里喝了毒酒自尽,一场乱象终究收场,是他们赢了。
新帝无恙,文武群臣劫后余生,纷纷大赞顾侍卫英武,说什么敢为国之大计舍生忘死,骁勇无极,不愧是当年顾统领之子,实乃一等一的忠义之人。
可只有司徒二知道,顾四根本不是为了义,他就是为了情。
谁都不愿心爱之人殒命,顾四对陈九是这样,司徒二对云三也是这样。
破王府里,陈九又开始衣不解带给顾四端茶换药,司徒二任由那俩人恋爱酸臭,一脸淡然地坐在另边写折子。窗子外黄艳艳的腊梅发了几颗新芽儿,绿壳王八在漂青苔的破铜盆里吐泡泡,微风和煦,岁月静好,勉强算得上安稳喜乐。
司徒二就琢磨,真好啊,如今这皇城里的硬仗他们打赢了,陈九登基已是早晚的事,那用不了多久,南疆的云三也就一定能策马归来了。
他边写着折子边研墨,手里还捧了杯刚沏好的金骏眉,杯里的茶汤金灿灿的,像是那年少年剑上的流光,刚要停笔,忽有小厮敲门禀告要事,问是何事,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公子,南疆那边传来消息,最后一役,云小将军殁了。”
司徒二的手一抖,杯里的金骏眉星星点点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