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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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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大三分,天界,人界,地界。
地界为妖族鬼族栖息,偶尔窜入人界为非作歹。
人界有凡人也有修真者。
凡人建成国度,历代王朝权力更迭。修真者建立门派广纳学徒,在人界中捉捕妖鬼平定天下。只有极少数人能逆天而行飞升成仙。
飞升成仙就到了天界,此处有仙族坐镇,仙族一出生就为仙,听起来倒像是天道宠儿,其实不然。天界有魔族封印此处,大多数仙族穷尽一生灵气都是在与魔族作斗争。
其实有关于三界的叫法也不尽其数,“天人地”只是其中一种,而人界处于中间,看似人最为脆弱,实则全是因果系成之地。
而如今,月恪就醒在人界。
人界雍州,雍州百年前由李氏一族建国,凡间就把雍州叫做雍国或者雍朝,而她如今就是雍朝丞相之女,越尚礼。
在众人口中,越尚礼就是鲜有的三魂缺失之人,胎光不足显病弱,爽灵不足显痴傻,幽精缺失不显情,整个人就是外人说的病弱傻子。
而月恪知道,她不是三魂缺失,而是沉眠。
因为如今这个普通的人族少女就是她,十六年前,她就已经到了这里,只不过三魂一直沉睡,直到昨天她才醒来。
山海境里那些记忆恍如昨日,但月恪这才知道,天下已经白驹过隙三万年。
三万年。
她成神以后都是无法痊愈的神魂,如今已经痊愈,连带着眼睛第一次能真正“看见”。
冬意弥漫的庭院内。
“小姐,您今日还要去院里坐坐吗,外面下雪了。”
穿着薄袄的丫鬟轻轻走到月恪身边,低声询问她。
月恪点点头,她顺从着旁人的力道披上厚氅。
脚踩上薄雪,发出嘎吱的轻响。
月恪并不畏寒,她自己走到水中亭,入眼的是湖面上厚厚的冰。
“你先退下吧,我自己回去。”月恪道。
丫鬟顺从的躬身行礼。
月恪看着凝冰的湖面,落雪的海棠树,慢慢的把世间万物的颜色都印入脑海里。
直到一片雪花又落入湖泊的冰面上。
月恪后知后觉到冷意。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左腕,少女的手指匀称葱白,但腕间却没有月族的聆神印。
空荡荡的腕间无声地在告知她,你已经不是那个月上梨了。
如今她是一个普通人,可以用百年时间来领悟世间,安静平淡的一生唾手可得。
以前她想知道什么是自由,如果不是为了“想”,她当时也不会选择叛离月族。
在此前很久,别人都唤她月恪,因为“恪”是她在家族里的训诫。
当时她只是一把被豢养在家族里的“剑”。
叛出明鸾境后,楼阑接应了她,一路逃亡里,他还笑着给自己念那些仙门的报道。
她看不见,世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灵气”之形,楼阑的灵气很清澈,带着丝丝缕缕的银白色。
她习惯于以音色辨认,只记得少年的声音很清冽。
楼阑平时更是一副温润亲和的好样子。
只是一提到“叛徒月恪”,他懒洋洋的音调里就夹着几分讽意。
他还嗤笑:“让我看看今天又是什么啊——”
“月上梨……偷取月族圣物宁绛双剑。”楼阑一顿,问道:“你叫月上梨吗?”
她向来清冷的眸间划过几分思索,语气迟疑:“应该是母亲幼时为我取的字。”
她只见过家主,家主也只喊她月恪。
“这样啊。”楼阑俯身看着青衣少女,开口时连尾音都带着些许暖意,听着就让人心神荡漾:“我觉得你的字就很好听,阿梨?”
少年生的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含着醉人的笑意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般胆大肆意的抛媚眼给瞎子看。
少女自然是一心擦剑。
楼阑扫过她手里的剑,奚落道:“这月族也真是没有话说了,单这两把剑,除了你还有谁能拔出了,这也算是偷?”
不过如此不顾及家族颜面也要捉拿月恪,足矣看出这位月族家主有多么震怒了。
月族能在仙族之首,背后的腌臜事绝对不少,只是没有人把这些挑到明面上。
是别的家族不做这些腌臜事吗?当然不是。只是仙界没有比月族更冷漠无情的手段,也没有月上梨那种实力绝尘的后辈。
月族是上古神兽鸾鸟的后代,先天就有感天应命的一些能力,聆神印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作为月族举全族之力秘密培养的终极杀器月上梨,哪怕先天目盲,那颗玲珑心也足够她应付所有对手。
双剑杀神,当时仙门百家一同试炼,她只挥了一剑,就把上古时期就屹立不倒地天石台斩碎了,引得仙界百兽降跪。
这种年轻地小辈有此等实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已经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强者。
偏偏她还不是单打独斗,她是月族的少主。
这一放出来面世,足够让月族立足仙界之首千万年了。
“月恪听着就很压抑,上梨多好,你说呢,阿梨师妹?”楼阑笑着逗她。
……
月恪回神。她看着湖心的寂静,手心后知后觉漫上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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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越悯书下朝归来,就吩咐管家将家眷召到前厅。
为的就是一纸婚约。
越尚礼确实是个普通人族,但说些复杂的,她也是丞相之女。
她的生父越悯书,是同开国皇帝一起征战的元老。
先帝本就年事高,为了体现对这段君臣忘年之交的重视,将自己晚年最喜爱的爱孙——李怀安的婚约定给了丞相府。
如今先帝英年就因为旧伤驾鹤仙去,可君臣之间的诺言依旧作数。
丞相之女,同刚及弱冠的小皇子的婚约,一直都为雍朝所知。
如今男弱冠,女及笄,婚事却再三推迟,就是因为两方都知这越尚礼是个痴儿。
李怀安不仅是先帝爱孙,更是如今皇帝最器重的小儿子,当朝太子之位空悬,众人也是人云亦云。
先帝定下婚约之时,虽然没有明确丞相之女,但当时确实只有越尚礼这一个女娃。
只是现在。
皇室若是给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娶一个痴儿,这似乎更可笑。
但这件事并不是没有转机,因为早在月余前,这婚书就打算定给了越府嫡次女,二小姐越清心。
今早在后殿,皇帝又提及了这婚事,可好巧不巧,这越尚礼不痴了。
先帝承诺无儿戏,一次改动已是大不敬,越悯书冷汗浸了满额,到家就去了前厅。
月恪如今的丫鬟是珠圆和玉润,这是老夫人前日刚拨过来的,照顾有之,监视亦有之。
“小姐,老爷召您去前厅。”身形清瘦的小丫鬟低眉敛目,言语姿态都很恭敬。
明明正值严冬,院子里海棠树旁,身穿浅湖蓝衣袍的少女就坐在湖心亭处,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指尖。
细软的狐裘抵着她的脸。
明明大病初愈,身形也弱柳扶风,可一连几日就坐在外面,到现在身子也没出什么问题。
老夫人已然交代过仔细盯着越大小姐,可珠圆和玉润身为下人,也不敢多干涉主子的意思。
大小姐自不痴以后,通身都有着清冷灵秀的气质,她们也不敢靠近过多。
好在听见传召,大小姐还是起身了。
珠圆知道小姐还是不太爱说话,这就是带路的意思。
她忙着点头,将她引出栖棠院。
越府贵为丞相府,处处也透着精细华贵。
从别院走到前厅这一段路,几乎是十步一景,哪怕在这乏味的冬日都能看见灼眼盛放的名贵梅花。
跟着珠圆绕过游廊,月恪一路都默默看着这些景色。
看见大小姐这副乖巧的模样,珠圆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忍的。
珠圆是家生仆,她从小就知道大小姐先天不足,但当时越尚礼的生母越夫人还没有离世,玉润常听她的母亲说,以前先夫人还在的时候,越大小姐还没有这般受冷落。
后来先夫人难产而逝,越尚礼也高热不止几乎一命呜呼。
老爷带着小女去了寺中,将本来越清礼的名字改为越尚礼,这才止了高热,只是从此以后就傻了。
夫人没了,女儿傻了,老爷几乎一夜生了华发。
又过两年,再娶续弦,生下了如今的嫡子和嫡次女。
“小姐,到了。”珠圆朝着素衫少女躬身行礼。
月恪点头,跨步进了前厅。
一进去,方才还热闹的屋里倏地安静。
月恪回想着珠圆行礼的方式,屈膝行了个家礼。
望着下方乖巧瘦弱的月恪,老夫人颔首感慨:“诶好孩子,你可受苦……”
月恪行礼起身,只是一抬眼。
老夫人的声音倏地停下了。
无他,只是没人会想到几乎闭养在偏院的越尚礼已经出落的这般出挑。
女子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眼底泛出春水碧波,但偏偏神色浅淡,好似夹了几分清冷疏离。
细看却如小家碧玉般柔和,只是若突然与那双眼睛对视,便宛若月下寒梅,有些惊为天人了。
“……尚礼?”一家之主越悯书也有些迟疑。
他这女儿,何时就长大这么多了啊。
还出落的这般惊艳。
老夫人瞥见儿子眼底的动摇,当即不动声色地朝月恪招手,声音里满是怜爱:“礼丫头,快回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月恪看了眼身着赤红朝服,气宇轩昂的越悯书。
而后抬脚走向老夫人。
岁月不败美人,凡人也没有永驻长青的能力,只能是从眉眼间看出这位老夫人年轻时的清丽凌光。
在满头钗环朱翠的掩映下,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里闪过几缕深思。
月恪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礼丫头可是当真开慧了?”
粗糙的掌纹摩挲着月恪的手背,老夫人细细瞧着她,这才满意地朝越夫人点头:“我看确实如此啊,将礼丫头的私塾提上来吧,这可真好啊。”
越夫人气质温婉,柔声道:“老夫人,我回去就将夫子请回来。”
“你幼时就高热不记人事,也鲜少出屋,想必也没见过这些弟弟妹妹。”
老夫人边说,边往身旁看了一眼,一男一女就走了出来朝面前行礼。
女子身姿窈窕,走过来时步履轻盈,身着的流云锦映衬着姣好的面庞,一笑时梨涡浅显,温声细语:“尚礼姐姐,我是清心。”
越清心旁边的孩子也就十二三岁,长得也乖巧喜人,“上礼姐姐,我是清慎。”
如今丞相府唯一的嫡子,越清慎。
其余几个庶出子弟倒是没急着入眼,为首的三个掌权的已经围着月恪聊起来了。
老夫人看起来是最欢心的,瞧着身子骨都爽利不少。
直至说完给月恪再裁几身时兴的衣裳,都没有再提过一嘴婚约之事。
越清心还差一载就及笄了,这婚事就此为止。
众人心照不宣。
他们围着月恪左瞧右瞧,说尽了体面话,一时场面打的火热,谁也没在意过月恪从头到尾也没出过几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月恪才踏出前厅。
她其实已经将来回的路都熟悉了个大概。
珠圆和玉润依旧在前面领着她,月恪也没出声。
“小姐,乌云又压下来了,您先把衣氅披好。”珠圆将少女整理妥当,恰巧越清心也出来了。
“姐姐。”越清心朝她莞尔一笑,没再多话。
越二小姐等着身旁的侍女将伞撑开,就在细雪中离开了。
月恪拢了拢衣氅,也走入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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