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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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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醒在这里,头很痛。
阳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眼皮,让我感觉有些不适,我只能缓慢地、生涩地睁开眼睛。
不对。
身边有很平缓的呼吸声,就在我三步之外,我下意识地想闭上眼,可旁边那人已经开口了。
“大小姐,您可终于醒了。”
那声音听着年纪有些大,含着毫不掩饰的讥笑,紧接着“嗒”一声,是碗盏砸耳边了。
我感觉入眼的光晕的白,有些不适地想抬手遮掩,浑身却没有力气,喉咙也干涩的很。
耳边老妇不耐烦地啧了嘴,叽叽喳喳:“大小姐,奴本是不该多嘴,可这次奉了金口来指点您两句。”
“人呐,多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越府是个大家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您都应该知道。”
什么提点,什么该做不该做,我只感觉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终于费力往边上看过去。
由模糊,到清晰。
周遭的一切都格外陌生。
眼前是一个老婆子,那老婆子穿的还算体面,一身深绿色的棉袍,耳朵上还有两颗米粒大小的翠玉耳坠子,颜色很艳,我的目光下意识就被吸引过去了。
她看着我尝试着自己支起身子,却脱力滑了下去,就撇了撇嘴,俯身上前把我从床上捞起来。
我的背才刚倚着软榻,嘴边就抵上一个微凉的碗沿。
她要灌我什么东西?
我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用舌抵住唇齿不让水灌入嘴里,清水淅淅沥沥撒了一身。
老妇人慌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碗拿开,嘴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唉你这个痴儿,怎么发个高热怎么更痴傻了,连水也不会喝?”
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我浑身难受,连嘴也张不开,只能任她指责,还得被迫感受着四肢百骸的痛楚,疼得我阖上眼。
脑子像炸开一样刺,那老妇人的话听在我耳朵里,也变得越来越尖锐,直至刺耳,像针扎在我脑里。
实在受不了了,我需要安静,只能用尽全部力气到喉咙。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但咬字还算清晰,“你先退下。”
很奇怪,那老妇本还一脸不耐,却在听见我说话的一瞬间,像是被定住般戛然而止。
“你……你会,说话了?”
她语气好似很慌张,一下俯在我身边,语气急切:“大小姐,您方才在同我说话吗?”
我张不开喉咙了,只能点点头。
一时间一片寂静,我直觉不太对,又费力睁开眼,只见她慌忙转身,嘴里念叨:“我要赶紧去梧桐苑……”
慌乱的脚步声带碎了瓷器,老妇人慌里慌张离开了。
一时间,屋内只有我粗重的喘气声,又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缓下来。
我逐渐适应了周遭,入目的光也不再令我感觉刺眼,便开始环视这里。
屋内装饰的很华贵,玲琅玉器随处可见,乌木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不容忽视。再往外,透过精致的镂空雕莲木窗棱,外面海棠树上还落着一层薄雪。
这里是一个安逸的少女闺阁,但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喉咙火辣辣,我伸手将床边矮桌的玉盏拿过来,确认里面是清水以后,才有些生疏的吞咽。
喉间腥气才被压下去几分。
好在我的身体似乎很会自我调理,又歇了一会儿,痛楚感慢慢消退。
只有手指还是一种被泡皱的样子,指尖和指腹都有一种被泡发的白,又想起那老婆子说我高热不止,我一下想到是不是落水了。
她好像还说我痴傻,我抿了抿唇,不太确定该不该认下这病症,因为我好像确实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老婆子慌里慌张走了,留我一个人又在屋子里待了半盏茶时间,我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就开始尝试动了动腿,微微发力,使唤着自己的腿从床上落到地上。
大病初愈的人似乎都有虚脱感,我只感觉额头冷汗直冒,费劲将自己移到七八步外的妆奁边。
铜镜打磨的很光亮,我看到一张很苍白的脸,甚至唇上干裂的纹路都很显眼。
我抬手想把眼底的血丝看清楚些,一个起身,衣袖里就掉出来一枚玉璜。
我一怔,弯腰把它捡起来,白玉触及温润,半圆的样式,两面都雕琢的很细致。
我不太懂这种大片的波浪纹路和零星的凸起纹路叫做什么,玉璜大概一个手指那般长,颇有些份量。
还没等我仔细研究,我听到院外似乎有很急匆匆的脚步声,人很多。
我下意识把玉璜装回袖子,刚一起身往回两步,门就被打开了。
六七个衣着华贵的女人破门而入,带来了外面风雪的冷意,为首的是个老人,穿得雍容华贵,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我,被人扶着就往我这走过来。
扶着她的那个人我认识,正是刚刚慌张离开的老婆子。
还没等我细想,那老妇人直接就把我牵住了。因为离得近,她身上的细雪把我冻的一颤。
“礼丫头啊,你可还认得我?”那老妇人声音似乎是激动的发颤,混浊的眼睛看着我,神色看着马上喜极而泣了。
但可惜,我脑子一片空白,确实不认识她。
我摇摇头。
老妇人一愣,看向旁边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也被我的摇头整愣了,“我明明听见大小姐她……”
一时间,屋里人都看向我,我扫了她们一眼,最后把目光放在这个只及我肩高的老妇人身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摇头:“我确实不认得你们,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您看!这大小姐确实是说话了啊!有条有理!”那婆子大叫。
一瞬间,我感觉那些人的目光变了。
老妇人身后又一个女人走过来,她轻轻搀扶着老妇人,声音有条不紊的温柔:“娘,您先坐过去,看尚礼这还没有好好穿戴,别着了凉。”说罢,女人朝身后微微一看,“你们伺候大小姐梳洗一番。”
“娘,我们来这边看尚礼就是。”
那老妇人点头,又看向我,“礼丫头,去吧。”
两个衣着嫩黄的小丫鬟把我扶到妆奁前,先给我净了口手,又力道轻柔的给我挽发,然后更衣。
很快,我就跟着她们移步到了屏风外的前厅。
几个丫鬟已经上了茶,人也都依次落座了。
在满头钗环朱翠的掩映下,我选择看向首坐的老妇人,我发觉自己耳力惊人,梳妆时就听见她们“老夫人长,老夫人短”的,我知道她是最有威严的那个人。
然后我被那老妇人拉着,站在她身边。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我,老夫人也看我,我也垂眸观察着她,只能说岁月不败美人,即使没有永驻长青的能力,也能从眉眼间看出这位老夫人年轻时的清丽凌光。
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里闪过几缕深思。
我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礼丫头可是当真开慧了?”
我浅淡的看着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粗糙的掌纹摩挲着我的手背,老夫人细细瞧着我,这才满意地朝下首第一个女人点头:“我看确实如此啊,将礼丫头的私塾提上来吧,这可真好啊。”
那女人正是吩咐人给我更衣的人,后来我知道了她是正妻,是府里的越夫人。
越夫人气质温婉,柔声答应:“娘,我回去就将夫子请回来。”
老夫人又看向我,神情很关怀:“礼丫头还有哪里不适吗?你今日那一落水,可把我这把老骨头吓坏了。”
从她嘴里,我听到了两个时辰前的事情,甚至是我乏善可陈的前十六年。
我确实是一个痴儿,名字是越清礼。我的生母是这府邸的前正妻,就是先夫人。可惜先夫人在我出生时难产而逝,我也高热不止,几乎一命呜呼,自那以后,我的身体就很差。
四岁那年冬,我在外面游玩回来就开始莫名高热,一连三日怎么都不退热,由于我那时还有一个很特殊的身份,所以我的性命也很金贵,最后是宫里来了一个修士,让我父亲带我去护国寺。
到了寺中,大师一算,啧啧称奇,一番感慨,让我父亲将我本来越清礼的名字改为越尚礼。
确实管用,回去就止了高热,只是从此以后我就傻了。
我的智力就停在了四岁,每天说话就如痴儿,后来慢慢连话都不说了。
然后就这样过了十二年,就在今早,本来是冬日里家宴前赏梅的好时候,我突然跌进了梅林里的小花池中,被发现时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老夫人说到这有些眼圈泛红,越夫人也声音哽咽,劝说老夫人注意身体。
越夫人接下了话,慈爱的对我道:“你幼时就高热不记人事,也鲜少出屋,想必还太认识你这些弟弟妹妹。”
说完,她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颔首又边往身旁看了一眼:“这是你的姊妹心丫头,还有慎哥儿。”
话音未落,一男一女就走了出来,二人朝面前的老夫人行礼。
我看过去。
左边的女子身姿窈窕,走过来时步履轻盈,身着的流云锦映衬着姣好的面庞,一笑时梨涡浅显,温声细语:“尚礼姐姐,我是清心。”
越清心旁边的孩子也就十二三岁,长得也乖巧喜人,“上礼姐姐,我是清慎。”
我回想起老夫人先前给我述说时,无意带了一嘴嫡系的孙子辈,立刻就知道了这是如今丞相府唯一的嫡子,越清慎。
其余几个庶出子弟倒是没急着入眼,但我也都见了,紧接着是姨娘,我才发现屋里的人比一开始破门而入那几个还要多。
因为刚刚破门而入的也没有这个小孩越清慎。
以老夫人为首,她们都与我交谈,我也回应。
那老夫人看起来是最欢心的,瞧着身子骨都爽利不少。
直至说完给我再裁几身时兴的衣裳,这气氛才在一声声笑中结束了。
她们最后说要给我重新修缮院子,请私塾,又拨给我两个丫鬟,名为珠圆,玉润。
天色渐晚,临走老夫人又嘱咐我:“你父亲他这几日在处理要事,已经几日不归家,若他知道了你灵慧归身,想必也高兴至极。你的事情已经派人去告知他了,届时我们府内再好好一聚。”
人都走了,我看了看正在忙碌拾掇的珠圆玉润,循着屋内陈设找到书房,那里的桌案落着一层灰,我不嫌弃,直接点亮烛台坐下。
我掏出那块玉璜,刚才与她们唠嗑时,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灵感——玉佩滴血认主。
这想法很跳脱,在她们还在说着给我裁点什么布料时,我就突然想到了这块玉,这个法子。
我对着烛光照了又照,看着通透的白玉,心头莫名一跳。
再回神时,我的指尖已经摁在了玉璜中间,血滴沿着玉佩纹路,十分快速的流满了整个正面。
“这好像……鸟吗?”我情不自禁嘀咕出来。
无它,我知道鸟类有两个翅膀,但这是什么鸟,我不知道。
我把玉翻过来,背面还没有被血染透纹路,我不禁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还在溢血的右手食指。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直觉,我再这半面玉佩摁下去,会出事。
会有大事。
白玉好像发出来很微弱的荧光,我想换只手对着烛台在细看,可指尖伤口一碰到那块玉,立刻燎起一阵痛意。
玉一下脱手,直接被我摔在了桌面上。
背面迅速被血描摹了纹路。
一团火直接就烧了上去。
我看着这玉无火自焚,心里大骇,正欲往后退去,只见它倏地就附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紧接着,一阵白光掠过我眼睛,直直入眸。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飞着,好像鸟儿翱翔天空,然后再一片安逸里,突然被一股拉力拽着落回实处。
轰隆的闷雷声在我耳边炸开。
“□□,你没事吧?”
我的身旁传来一道男声,他好像在喊我名字,但是我没听清是什么。
我觉得莫名熟悉,想转头看过去,但却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心头一紧。
可无论我怎么挣扎,我也掌握不了身体主动权。只能看到自己并未回头,听见自己说:“没事。”
我看见我的右臂抬起,手掌一翻,一柄晶莹白刃的长剑就凭空出现在了我的手中。
然后左手横在身前,又一柄玉剑浮在手边。
我还来不及细想,只见视线极快地向前飞去,面向不远处有一道巨大黑影。那是一个浑身涌动着岩浆的庞大身躯,散发着黑气,发出低低的叫声。
“魔物竟然已经跑到这里来了。”我听见自己淡淡道。
下一秒,我已经飞身过去,左剑踏脚,飞身回旋,右剑清泠的剑光狠狠划在那魔物的肩膀。
狠狠一踹!
接上左手的剑柄直接刺入魔物脖颈。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被剑气划伤的魔物被焰火焚烧着,小丘山峦般的身躯“嘭”地坠落在地,化成了一抹灰土。
面前的魔物灰飞烟灭,周遭才慢慢有了别的声响。
他们灰头土脸的爬出来,有些人还心有余悸地看着魔物坠落砸出的深坑。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上前来,他捋了捋衣袖整理衣冠,看了看我们,便强装镇定:“多谢两位救我族,若不是你们在这,恐怕如今早就……”
我没说话,抬手将剑收回,依靠敏锐的感知,朝着老者走去。
然后我听到另一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就是那个刚刚喊我名字的男人的声音,他夹杂着几分凝重,“无碍,劳烦您先安置好苍梧境,我们不能再留了。”
此时好像很紧迫,老者赶忙点头,但又为难着开口:“只是,如今我们这等仙界边界的小族都有大片魔物入侵,只怕仙界内更是严峻,你们千万小心。”
男人走到我身旁,说:“近日多谢族长,仙界内的安危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告辞。”
“告辞。”我听见自己道。
紧接着身体腾空,我率先召出长剑离开。
耳边是凛冽的风声,可不多时,我感觉手腕被另一抹热意圈住。
“你刚刚清扫魔物已经亏空了很多灵力,我带你。”说到这,还有些清冽的声音低了低,“况且,我还没有联系到还庭,只怕山海境已经很危险了。”
我没回答,反握住他的手腕,借力往前飞身。
“我们已经找到补天灵石,直接兵分两路。你带着天石先去暗渊,我去山海境接还庭。”我道。
说到这,我蹙了蹙眉:“虚阖已经是魔界地域,你当心,如今时间紧迫,我们必须两头兼顾。”
这确实是最优解,那人没出声。
我细细打量着面前那人,他很年轻,带着浅淡笑意的潋滟桃花眼很有少年意气,此刻眼底晦暗须臾,从他的眼睛里,我勉强看到自己的样子。
他无声地望着前面的我。
我听见他出声,好像是三个字,但是好似隔了一层雾霭,我听不清到底是什么。
然后我被拽住手腕,紧接着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
我迟疑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取出一个东西,挂在我右剑的剑柄上。
我瞬间定住,因为我看见挂上去的那个,是我的玉璜。
怀抱落空。
唯有一丝浅淡的梨花香气还缠绕着。
直到最后一缕气息也被冲散,我动了动,随机一个人踏着剑疾行离去。
……
然后天旋地转,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但出乎意料,这次我是站在外面看向自己。
那个视角有点像俯视,细密云层间,有一道人影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身形有些清瘦的青衣少女。
她的神情我也看的一清二楚,她周身有种诡异的平静:微微绷紧的下颚,往上是抿着的唇,阖眸,眉如远山,气质是冷,而静。只站在一处,就仿佛将尘间的一切喧嚣隔绝于外。
我看到她阖着的双眼,眼下一道银纹,足尖轻抵左剑,静静的,悬身于古老的山海之上。
手中的双剑已经凝出磅礴的寒意。
她启唇,剑诀如咬碎冰玉,化作凛冽寒光。
“宁绛无心,天诀驭意,亘古凝霜——”
那段剑诀我只听得到音调。
只见双剑缓缓附上霜雪,携万钧凛冽寒气横斩而去。剑气所过之处凝出寒簿冰刃,如江浪翻涌般连绵不绝,席卷上前。
“破——!”
单薄的身影不可忽视般,剑随身动,直直劈向山海!
巨大的剑势几乎动摇了整个世界。寒气与剑气交织,霜雪满天。
所过之处接夷为平地。
不知要过多久,才得以霜痕消退。
而我,被这股骇人的恐怖力量直接吹飞,再没有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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