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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妥协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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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第一天,辞岁在书包里发现一张陌生的课程表。与学校统一发放的不同,这张表上用红笔圈出了所有需要剧烈活动的体育课,旁边标注着"医务室休息证明已备"。最下方是一行锋利的小字:「放学后琴房,带上化学笔记。」
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教室里闷热不堪,头顶的风扇徒劳地转动着。辞岁将那张课程表夹进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三个月来,顾今朝对她生活的介入越来越细致入微——从每日的午餐搭配到服药时间,现在连课表都要插手。
"喂,你家哥哥又给你发指示了?"陈萱探头过来,笑嘻嘻地戳了戳那张纸。
辞岁迅速合上课本:"不是哥哥。"
"得了吧,全校都知道顾今朝把你当瓷娃娃护着。"陈萱压低声音,"上周他还特意找老张换了实验课座位,就为了离你近点。有人看见他记了整整三页你的实验操作记录。"
辞岁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蓝点。她知道那本笔记——黑色硬皮封面,顾今朝总是不经意地拿出来记录些什么。但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学习笔记。
下课铃响,陈萱凑得更近:"说真的,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像看妹妹..."
"别胡说。"辞岁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几个同学转头看过来,她脸颊发烫,"我们...只是家人。"
"家人?"陈萱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他为什么不让林妍靠近你?上次她只是想借你的笔记..."
辞岁没再回答。她低头收拾书本,心跳快得不正常。这三个月来,顾今朝确实变得越来越...奇怪。他会在她晚自习时"恰好"出现在图书馆同一张桌前;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会在她咳嗽时递来恰好适合症状的药,仿佛随时准备着。
最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越界的关心。
放学后,辞岁在琴房门口犹豫了五分钟才推门而入。顾今朝已经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三本笔记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锋利的侧脸轮廓。
"迟到了七分钟。"他头也不抬地说。
辞岁放下书包:"我自己能记课表。"
顾今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所以?"
"所以不用你帮我准备医务室证明。"辞岁深吸一口气,"也不想每天向你汇报午饭吃了什么。"
琴房突然安静得可怕。顾今朝缓缓合上电脑,转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金属般的冷光,辞岁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上周四你没吃午饭。"他平静地说,"上周五体育课偷偷跑了八百米。昨天化学实验后手抖了十三分钟。"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需要我继续说吗?"
辞岁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你在监视我?"
"观察。"顾今朝纠正她,"你的心脏负荷——"
"我不是你的实验品!"辞岁声音突然提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不需要你时时刻刻..."
她的话戛然而止——顾今朝的表情变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受伤,又像是愤怒。他一步跨到她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
"你知道?"他声音低得近乎危险,"那你知道二尖瓣闭锁不全恶化到四级意味着什么吗?知道一旦心力衰竭,你只有不到八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吗?"
辞岁睁大眼睛。这些医学术语从顾今朝口中吐出,冰冷而精准。她当然知道,只是从未如此直白地面对。
"我...我只是想活得正常一点。"她最终说,声音微微发抖,"不想每天被当成病人..."
顾今朝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转为拿起她胸前的校牌——上面有她的血型和紧急联系人电话,是他三个月前坚持要她戴上的。
"正常?"他冷笑着问,"正常的十七岁女孩会在体育课上晕倒三次吗?"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辞岁胸口。她猛地推开顾今朝,夺门而出。走廊上几个学生惊讶地看向她,但她顾不上这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句话带来的刺痛。
顾今朝没有追来。
第二天早晨,辞岁在餐桌上发现一张新的课程表。这次没有红圈,没有备注,只有底部一行小字:「至少带上药。」
她抬头看向对面——顾今朝正平静地喝着咖啡,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两人目光相遇,他平静地移开目光,然后起身离开。
整个上午,辞岁都心不在焉。顾今朝没再出现在她教室附近,也没发来一条信息。这本该让她松口气,却意外地让她更加烦躁。直到下午体育课,她才明白为什么。
"今天测800米!"体育老师吹响哨子,"记入期末成绩,所有人必须参加!"
辞岁站在队伍末尾,手心冒汗。她摸向口袋里的药瓶,思考着如何解释自己的特殊情况。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操场边缘传来:
"她有医务室证明。"
顾今朝穿着学生会值日生的袖标,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纸。体育老师皱眉看了看:"辞岁同学?"
所有同学都转头看她。辞岁僵在原地,脸颊发烫。她应该感谢顾今朝的及时出现,还是该生气他又一次擅自做主?犹豫间,顾今朝已经走到她面前。
"去树荫下等。"他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辞岁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推开了顾今朝。
"我要跑。"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顾今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辞岁已经转身走向跑道。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烙在背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哨声响起时,辞岁全神贯注于调整呼吸。第一圈还算顺利,虽然胸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第二圈过半时,熟悉的刺痛感从心脏蔓延开来。她咬紧牙关,眼前浮现顾今朝说"你只有不到八分钟"时紧绷的脸。
最后一百米,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辞岁模糊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接着是陈萱的尖叫。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感觉有人冲进跑道,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起。熟悉的松木香包围了她,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那个抱着她的人的。
消毒水的气味。辞岁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窗外已经全黑,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被什么压住了。
顾今朝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发凌乱,校服外套皱巴巴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仿佛怕她随时消失。床头柜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详尽的病历分析,标题写着《二尖瓣闭锁不全四级护理方案》。
辞岁轻轻抽手,顾今朝立刻惊醒。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第一时间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脉搏。
"几点了?"辞岁声音嘶哑。
"凌晨三点二十。"顾今朝看了眼手表,"你需要继续休息。"
"你一直在这里?"
顾今朝没有回答,只是递来一杯温水。辞岁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指尖有长期写字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既能写出全校最优秀的论文,也能在钢琴上弹奏出令人心碎的旋律。
医生很快进来做了检查,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顾今朝送医生到门口,他们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必须绝对避免剧烈运动..."
"...药物调整..."
"...下次可能没这么幸运..."
辞岁闭上眼睛。脚步声返回,顾今朝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责备的话。但最终,她只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前额,将碎发拨到一边。这个动作如此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是幻听。辞岁不确定顾今朝是否真的说了,还是她在做梦。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顾今朝站在窗前的身影,月光将他勾勒成一尊苍白的雕像。
清晨,护士来换药时辞岁才真正清醒。顾今朝已经收拾好一切,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完美无缺,如果不是那身没换的校服,辞岁几乎要以为昨晚的脆弱时刻只是她的想象。
"医生说你可以回家了。"他合上书,"父亲派了车。"
辞岁点点头,试着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住床头柜。顾今朝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稳住她。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让辞岁想起音乐节那天他们在台上时代距离也是这样近。
"慢慢来。"他低声说,呼吸拂过她耳际。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车驶入顾家大门,顾今朝才突然开口:"我不会再干涉你的课表。"
辞岁惊讶地转头看他。
"但有个条件。"顾今朝直视前方,"每周六上午,你要和我一起去见李教授——国内最好的心脏外科专家。"
辞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顾今朝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为什么?"她最终问。
顾今朝转头看她,阳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动:"因为我需要知道你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