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今日》零度甜酒

3、音乐节 琴

　　琴房的门虚掩着，传出断续的琴声。顾今朝在门口停下，透过缝隙看见辞岁挺直的背影。她正在练习一首陌生的曲子，右手旋律流畅，左手却频频出错。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顾今朝低头看表，皱眉。从他发现辞岁晚饭后溜进琴房，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琴声突然中断，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顾今朝推门而入，正好看见辞岁慌忙将药片塞进嘴里。

　　"你应该休息了。"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沉。

　　辞岁惊得差点打翻水杯。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校服外套早被脱下搭在椅背，露出纤细的手臂。她的指尖在琴键上微微发抖。

　　"马上就好..."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下周音乐节，我想..."

　　"报名独奏？"顾今朝走近，看见琴架上摆着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一首对体力要求极高的作品。

　　辞岁摇头，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四手联弹。陈萱邀请我的，但她的部分已经练熟了，我还..."

　　顾今朝的目光扫过她发白的指节和泛青的眼圈。他伸手合上琴盖，动作坚决却不粗暴："现在，休息。"

　　辞岁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被又一阵咳嗽打断。顾今朝注意到她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指尖深陷进校服布料里。

　　"什么四手联弹？"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德彪西的《小组曲》。"辞岁小声回答，"只是...第二乐章。"

　　顾今朝挑眉。这首曲子并不简单，尤其是第二乐章《行列》，需要两位演奏者高度默契。他沉默片刻，突然拉开琴凳坐下，掀开琴盖。

　　"弹给我看。"他说，"你的部分。"

　　辞岁睁大眼睛："现在？"

　　"除非你更想去睡觉。"

　　辞岁犹豫了一下，慢慢将手放回琴键。开始的几个小节还算流畅，但很快，她的左手就跟不上节奏了。顾今朝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停。"在第五次出错后，他抬手示意，"你弹的是船歌的指法。"

　　辞岁的手指僵在半空："我..."

　　顾今朝已经转向琴键。他弹奏起同样的段落，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音色——轻盈、灵动，像月光下的浪花。辞岁看得入神，注意到他弹琴时眉头会微微蹙起，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阴影。

　　"你来第二声部。"他停下来说。

　　辞岁眨了眨眼："现在？"

　　"嗯。"

　　顾今朝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始演奏。辞岁慌忙跟上，起初几个音总是慢半拍，但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他们的手在琴键上方交错，偶尔几乎相碰又迅速分开。顾今朝放慢了速度，让她能更好地跟上。

　　"再来。"每次结束，他都这样说，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到第十二遍时，辞岁已经能完整弹下来了。她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但眼睛亮得惊人。顾今朝突然停下，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温度高得异常。

　　"你发烧了。"他陈述事实。

　　辞岁下意识往后缩："只是有点累..."

　　顾今朝已经起身，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喝了。"

　　温热的花草茶滑过喉咙，辞岁惊讶地尝出洋甘菊和蜂蜜的味道——她小时候生病时最爱的搭配。

　　"你怎么会..."

　　"明天四点十五分，放学后直接来琴房。"顾今朝打断她，收拾琴谱，"我陪你练习。"

　　辞岁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中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但陈萱..."

　　"我弹她的部分。"顾今朝头也不抬地说，"她今天发信息说手腕扭伤了，退出表演。"

　　辞岁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她没告诉我..."

　　"半小时前。"顾今朝合上琴盖，"现在，去睡觉。除非你想在音乐节上当众晕倒。"

　　他语气冷淡，却在辞岁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走廊里，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接下来的两周，琴房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每天放学后，顾今朝都会准时出现，有时带着温热的茶，有时是医生开的营养剂。他从不问辞岁是否愿意练习，只是坐下就开始弹琴，仿佛笃定她会跟上。

　　而辞岁确实跟上了。在顾今朝近乎严苛的指导下，她的进步快得惊人。他们从最初的需要数拍子，到后来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同步变速。顾今朝总是选择最靠近窗户的位置，让辞岁能坐在阴影里——尽管她从未告诉过他阳光太强时自己会头痛。

　　音乐节前一天，排练结束后，辞岁鼓起勇气问："为什么帮我？"

　　顾今朝正在整理琴谱，手指顿了顿："不想看你丢顾家的脸。"

　　"哦。"辞岁低头，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

　　沉默在琴房里蔓延。顾今朝突然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他的拇指擦过她嘴角——那里有一丝血迹，大概是练琴时不小心咬破的。

　　"因为我想。"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为什么。"

　　音乐节当天，礼堂座无虚席。辞岁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见前排的林妍正和同学说笑。她的手指冰凉，心跳快得不正常。

　　"别紧张。"顾今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呼吸拂过她耳际，"按我们练习的来。"

　　辞岁点头，却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从胸口蔓延。糟糕，偏偏是现在。她悄悄摸向口袋里的药瓶，却被顾今朝拦住。

　　"来不及了。"他看了一眼台上即将结束的表演，"深呼吸。"

　　辞岁试着照做，但疼痛越来越剧烈。主持人已经报出他们的节目名，掌声响起。顾今朝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看着我。"他沉声道，"只看着我。"

　　琥珀色的眼睛锁定她，奇异地稳住了她狂跳的心脏。他们一起走上台，灯光刺得辞岁眯起眼。顾今朝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着评委席说了什么，评委们点头同意。

　　"换曲目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月光》第一乐章，记得吗？"

　　辞岁惊讶地抬头——这是他们从未排练过的。但《月光》确实是她最熟悉的曲子，也是他们初见时她弹的那首。

　　琴凳比平时更近，他们的手臂几乎相贴。顾今朝起了一个极慢的速度，让她能轻松跟上。当第一个和弦响起时，辞岁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比原定的《小组曲》简单太多，却意外地适合这个夜晚。

　　他们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舞蹈，像两片默契的落叶被同一阵风吹拂。顾今朝在几个关键处微妙地引导她，弥补她因疼痛而失去的力度。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礼堂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谢幕时，顾今朝的手短暂地搭在她后腰，稳住了她微微摇晃的身体。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演出服传来，像一块温暖的炭。

　　"诺。"一回到后台，他就递来水和药片，同时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慢慢呼吸。"

　　辞岁吞下药，靠在墙上等待疼痛过去。顾今朝站在她面前，像一道屏障，隔绝了所有好奇的目光。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一丝汗水的咸涩。

　　"为什么换曲子？"她小声问。

　　顾今朝低头看她，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因为你弹《月光》时最美。"

　　辞岁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疼痛。顾今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迅速转身去拿包，耳尖却微微泛红。

　　回家路上，两人都异常安静。顾家的车平稳行驶，夜色透过车窗在顾今朝侧脸投下流动的光影。辞岁偷偷看他，发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月光》的旋律。

　　"谢谢。"她轻声说。

　　顾今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但当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时，他的手迅速伸过来，稳住了她摇晃的肩膀，并在那之后很久都没有收回。

　　那天深夜，顾今朝房间的灯一直亮着。他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音乐节"三个字，然后贴上从学校摄影师那里要来的演出照片——照片上，他和辞岁并肩坐在钢琴前，她的头微微倾向他，像一个未完成的依靠。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精确到分钟的用药时间表，和一行与严谨记录格格不入的字：

　　「今天她笑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