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今日》零度甜酒

2、病症

　　辞岁将校服领口整理了三遍才下车。顾家的黑色奔驰停在校门口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往这边张望。她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放学后司机会在同样的位置等你。"顾今朝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浏览早间股市行情，"别乱跑。"

　　辞岁点点头，想起对方根本看不见，又小声补了句："知道了。"

　　车门关上时，她听见顾今朝突然开口："你在高二三班，三楼右转第二间。"

　　辞岁惊讶地转身，但车窗已经升起，只留下她模糊的倒影。

　　附中的走廊比想象中更嘈杂。辞岁贴着墙走，躲避追逐打闹的男生们。公告栏上贴着社团招新海报，音乐社那栏写着"顾今朝"三个字，后面跟着一连串获奖记录。

　　"新来的？"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

　　辞岁转身，看见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露出修长的脖颈。女生上下打量她，目光在扫过她苍白的嘴唇时顿了顿。

　　"我是林妍。"女生微笑，嘴角弧度完美，"顾今朝的朋友。你就是他那个...新妹妹？"

　　"辞岁。"她轻声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我今天刚转学过来。"

　　林妍的笑容更深了："我带你参观？"没等辞岁回答，她已经挽住她的手臂，"今朝很挑食的，你们家现在做饭很麻烦吧？"

　　辞岁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甜得发腻。走廊尽头，几个女生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到了，你们班。"林妍松开手，"对了，下周音乐社招新，今朝是评审。你来吗？"她的眼睛盯着辞岁的手，"听说你会弹钢琴？"

　　辞岁下意识将手缩到身后——她的指尖有练琴留下的薄茧，但并不出色。"只是随便弹弹..."

　　上课铃救了辞岁。林妍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放学后音乐教室见？今朝每天四点都会去练琴。"

　　辞岁没来得及拒绝。

　　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向大家介绍辞岁时特意强调："辞岁同学身体不太好，大家多照顾她。"

　　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辞岁感到一阵眩晕。她低头走向指定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冲她友好地笑笑，递来一张纸条：

　　「我叫陈萱，下课带你去食堂？」

　　辞岁感激地点头，却在写字回复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窜上来。她倒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揪住左胸的校服。

　　"喂！你没事吧？"陈萱的声音忽远忽近。

　　辞岁想回答，但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她听见桌椅倒地的声响，感觉到自己正向前栽去——

　　然后落入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

　　"让开。"

　　这个声音很熟悉。辞岁勉强睁开眼，看见顾今朝紧绷的下颌线。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此刻正半跪在地，一手托着她的后背。周围学生的惊呼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辞岁摇头，随即因为这个动作引发的新一轮眩晕而闭上眼睛。下一秒，她感到自己被整个抱起——不，是背起。顾今朝转身蹲下，将她负在背上，动作干脆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抓紧。"他说。

　　辞岁迷迷糊糊地环住他的脖子。顾今朝的后背很温暖，校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丝松木香。他的步伐又快又稳，穿过走廊时，辞岁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快门声。

　　"...顾今朝居然..."

　　"...那是他妹妹吧？"

　　"...不是说没有血缘关系吗..."

　　顾今朝充耳不闻。辞岁感觉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上托了托。他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背部传来，比想象中快很多。

　　医务室的门被踢开时，校医正在泡茶。

　　"放床上。"校医只看了一眼就放下杯子，"心脏病？"

　　顾今朝轻轻将辞岁放在床上，动作小心得不像对待一个只是名义上的妹妹。辞岁想说自己没事，但一阵剧痛让她蜷缩起来。

　　"她有先天性心脏病。"顾今朝说，声音异常冷静，"具体类型不清楚，但应该不是第一次发作。"

　　校医掀开辞岁的眼皮看了看："需要送医院吗？"
　　辞岁摇头，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盒。顾今朝接过，倒出一粒白色药片，然后自然地拿起床头的水杯递给她。

　　"你们家知道她这个情况？"校医问。

　　顾今朝沉默了一瞬："不完全知道。"

　　校医叹了口气，给辞岁量血压："这种程度的二尖瓣闭锁不全，不应该在普通学校就读。"她转向辞岁，"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辞岁吞下药片，水有些凉："上个月..."

　　"医生怎么说？"

　　"...需要观察。"辞岁避开顾今朝突然锐利的目光，"如果恶化...可能需要手术。"

　　校医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就暂时离开了。辞岁靠在枕头上，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疼痛渐渐退去。

　　"你不该隐瞒病情。"顾今朝突然说。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他的表情晦暗不明。辞岁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握着，指节发白。

　　"我不想麻烦别人。"她轻声说，"而且...妈妈和新爸爸刚结婚..."

　　顾今朝冷笑一声："所以你宁可死在教室里？"

　　辞岁猛地抬头，却被顾今朝眼中的怒火震住。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还没等她看清，顾今朝已经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

　　"我通知了家里。"他拿出手机，"父亲说派车来接你回去。"

　　"我可以上完下午的课..."

　　"闭嘴。"顾今朝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根本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辞岁不再说话。医务室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她看着顾今朝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非常轻微，如果不是阳光正好照在那里，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你……"辞岁说，"背我过来。"

　　顾今朝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后，校医回来做进一步检查。顾今朝站在帘子外，听见校医低声说："...必须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随时可能恶化..."

　　他摸出手机，新建了一个加密备忘录：

　　「9月3日，第一次发作。二尖瓣闭锁不全，药物控制中。校医建议：避免剧烈运动（包括体育课）、情绪波动。需监测：唇色（发紫=缺氧）、指尖颤抖（药物副作用）、突发性眩晕。」

　　保存后，他点开另一个联系人：

　　「陈萱，麻烦你多留意辞岁。她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对方很快回复：「放心啦大学霸！不过你怎么不自己照顾她啊？」

　　顾今朝锁上屏幕，没有回复。

　　放学时分，辞岁被接回家。顾今朝站在校门口，看着黑色奔驰远去，然后转身走向音乐教室。推开门时，林妍正在弹肖邦的《革命》。

　　"你迟到了。"林妍停下演奏，"她怎么样了？"

　　顾今朝放下书包，取出大提琴："没事。"

　　"真的只是妹妹？"林妍走近，手指搭在他肩上，"你从来没背过任何人。"

　　顾今朝调音的手顿了顿："她身体不好。"

　　"你知道她今天在教室晕倒时，大家怎么说吗？"林妍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都说顾家少爷终于有弱点了。"

　　顾今朝猛地站起来，琴弓撞在谱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妍后退两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别打她主意。"顾今朝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否则友谊到此为止。"

　　林妍的笑容僵在脸上。顾今朝已经重新坐下，开始练习帕格尼尼的随想曲，琴声凌厉如刀。

　　那天晚上，顾家的晚餐格外安静。顾父询问了辞岁的情况，嘱咐她定期复查，然后话题转向公司的季度报表。顾母忙着给丈夫夹菜，偶尔担忧地看女儿一眼。

　　辞岁小口喝着汤，注意到顾今朝的位置空着。

　　"今朝呢？"顾父终于发现。

　　"他说在房间吃。"管家回答，"好像在研究什么医学报告。"

　　辞岁抬头，正对上管家若有所思的目光。老人微微一笑，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她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总是这样照顾她。

　　回到房间后，辞岁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进口的心脏保健药，和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

　　「每天两次，饭后。」

　　她将药盒贴在胸口，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大提琴声。今晚的曲子很陌生，温柔得不像顾今朝的风格。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顾今朝正在笔记本上画下今天记忆最深的画面——辞岁晕倒前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睫毛上，像蝴蝶颤抖的翅膀。

　　画纸一角，他写下一行小字又迅速涂掉。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被掩盖的痕迹：

　　「我可能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