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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旋水·下(曷伊·亚瑞卡琳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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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詹姆老兄,你是在暗示千须榕死于赤枭之手?”
曷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对于老詹姆的情报来源,曷伊从不多过问,但据实地情况看,其中大部分消息都不可辩驳地在日后得到了应验。曷伊知道,其所言非虚。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赤枭是怎么在短短十余天便从雾影森林折返到了西南丘陵——若是只来独往也就罢了,可看样子他却像是和乌鸦的商队一道走走停停回的莱顿。
“嘿,我可没这么说。不过管家大人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吧——要知道在旧民的时间观里,一年可足足有‘两岁’。”
老詹姆脸上的酒红鼻子和那槽黄牙将神话娓娓道来,眼里却谑着渎神的精采。
“真主柏拉图在创世之初,世界混沌而无名,万物围绕着祂本人旋转不休……
“‘距之近者长生,距之遥者嬗变。’这句话出自《创世纪》的话后来被奥术师们引用以阐述纹章的运作——也就是现在广为人知的‘六昧分类法’,不将纹章以功用分类,而是以蕴含的规则高低来区分,由下至上分别为无名、抱一和长生。而这三重又可异化为混沌、嬗变和归虚……理论上,任何纹章都能晋升到三重,即长生或归虚,但实际被人们记载下来真实存在的三重纹章少之又少……
“您瞧瞧,我又止不住扯远了!
“总之从前,人们都以为旧民之所以把一年划为‘两岁’,仅仅只是由于历法有些奇特而已。然而四十年前,炼金术士波尔诺基奇在云游雾影森林时,偶然发现口袋里的硼元素,竟然无缘无故衰变得比平常更慢。
“他当即在繁茂的雨林中搭建了临时的研究所,经过九个月茶饭不思的研究,作出了那个至今仍然能让同行啧啧惊奇的论断——那就是在雾影森林,存在某个影响时间流逝的极点……
“在最初的表述中,波尔诺尽量用了委婉的措辞,这就导致他的著作在头一回发表后由于太过晦涩、约奥而无人问津。
“无奈之下,他只好用大白话再版。而这也成了他年仅二十七岁便死于非命的祸源。
“波尔诺基奇在第二版的《上帝之体》中写道(老詹姆居然真的从他那破破烂烂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本旧书,一面喝着小酒一面悠然地读了起来):‘……如同神话所言,时间和空间起初相互混淆,错乱不休,于是柏拉图以自身为锚点稳定了宇宙的秩序……’
“‘……然而!规则的中心必定不遵守规则——这是真理铁律,是奥术学、炼金学,材料学、生物学,异空间探索等科学大厦之所以屹立的根基……因此,让我们假设神话故事也遵守此理,那么我们可以想象,在当时上帝的体内,时空定然是无序的……所谓无序,即未来和过去,上下和左右,皆会以不可名状,乃至更高维的形式存在。在那儿,时间不会按照次序运作,空间也不会按照次序排布。可以说,那儿极有可能成为我们未来研究宇宙起源和时间、空间规则的关键。……’
“‘……我在雾影森林的这一发现,当即引起了我的重视。在当时,我通过自学成才的炼金知识救了不少当地的土著旧民,因此也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成了朋友。为了验证我心中可怖的猜想,我中断了手头上几乎就要成功了的,针对三尾白蚋的抗毒血清的研究,心无旁骛地探索起这一前无古人,可以说最最神秘的领域来——特安姆(古斯塔利维语,仍在旧民和学者间流传,意即时间)。’
“‘由于我常常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接连十几天,在此期间,我吃得是土著们为我准备的干粮。一种由各式各样的虫子去掉毒囊和毛刺后糅成的肉饼,旧民们把它叫做汝都扯,意为勇士之血……起初我难以下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句话现在说来多么令人感慨!——我发觉长期服用汝都扯会让人精力奇旺,并可能致幻,不过并不成瘾。然而,我变得暴躁易怒的主要原因还是研究进展太过缓慢。对于那些找上门来要求我为他们解毒和去疾的旧民,我一概置之不理。无论我怎么詈骂,怎么攘搡,他们都一定会在第二天卷土重来,带着那副漠不关心,死乞白赖的神色好似夜里的蛾子那般一大群一大群的出现在我研究所的门口,搅得我心烦意乱。最后,我为了能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地进行研究,便叫部落的酋长送几个机敏聪慧些的小孩过来……酋长起初听了居然开始和我讲价,好似我在向他讨要几只小小的牛犊和羊羔……我险些百口莫辩,但最终还是解释清了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授予炼金术,好让这群蛾子遇到些小事能自己解决。同时,我也确实需要几个助理来辅佐我的研究。’
“‘……出乎我意料地,这些肤色黄黑,在额头用石灰粉抹出古老的图腾的蛮夷之子,虽然个个紧张不安,好奇而惶恐,却似乎天生就是炼金的这块料儿。’
“‘那时我的土著语仍旧一穷二白,沟通起来简直到了山重水尽的地步,于是我先教他们学了西西索语。这群小子顶着语言上的障碍上下求索,竟展示出了喜人的天赋——对于炼金学的那些术语、隐语,他们一触就通,几乎在描述之后就立马在口中喊出了其在当地语言中的所指。这里又引申出了很多值得去考察和深究的点,譬如他们在听见首尾相连,如环无端,象征着净化和整体合一的蛇的隐喻时,面上无不露出了极大的恐怖和忌惮,仿佛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骇人的存在;在说起红化时,他们又波平如镜,好似早已知晓这个概念……不过,这些饶有趣味之处要等日后再去究寻了。在将他们四人领进炼金艺术神殿的大门后,我就抛下了随身携带的那本《翡翠录》不再亲自授课。任由他们跃跃欲试,在简陋的实验室里自行探索,偶尔解惑指点一二。’
“‘在我的四个学徒当中,属鹤德莫拉最为心地坚韧,虽然她的天赋不如比之小一岁的索诺儿萨奇高,但炼金之旅,一如金属嬗变的过程,如非历经毁灭和重组,便无法超脱和质变……心地坚韧,单此一点就足以使她有朝一日成为一名异族的炼金巨擘。何况她还身具那样的美……’”
曷伊实在受不了作者在学术著作中追求故事感和文学性的恼人风格,便向老詹姆说道:“能不能直接说结论呢?再这样下去我怕波尔诺基奇就要笔锋一转写和爱徒的禁忌之恋了……”
老詹姆听了爆发出一阵掩不住的狂笑,“这便是《上帝之体》至今仍被归类为冒险小说和游记的原因,大人,某些文学批判家甚至将书中的‘上帝之体’视作了一个隐喻。说是‘指代了人在青年时期便开始不断崩碎着的梦想’,您说逗不逗?既然您没闲情细细听故事,那我也就不过多饶舌了……”
“曷伊大人,此书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上帝已死’……”
老詹姆的脸上忽然显露出学士的光芒和神父的悲悯,曷伊于是立马正襟危坐,像个小学生那样惶恐地惊呼道:“上帝已死?”
“对,上帝已死,并且就死在雾影森林的某处——其身躯正不断破碎,因而原本被压缩和制衡在其体内的时空规则中心逐步地扩散了开,影响了雾影森林的时间流逝……一年有‘两岁’,这句俗语其实并不准确。实际上,几乎每个部落都要在第十三个月去往观星坛祈求独属于自己那个区域的接下来一年的年历……观星坛有一套专门计算时间的法器。而这也是左祭祀的职权所在——负责预测和更迭历法,好吻合随着时空的混乱不断变化的各个地区的时间……”
曷伊彻底听呆了,半响才消化完其中的信息:“我好像知道波尔诺基奇是怎么死的了。如果他的论断传到万森殿……这便是为何第一版的《上帝之体》要写得如此隐晦的原因?”
“是。即便那时柏拉图已经九百多年未曾降下过神谕,最恶劣的异教徒也不过是说祂已抛弃了科忒林斯,此人倒好,直接用科学的手段论证了上帝之死……”
老詹姆兴致盎然地挑了个眉。
“万森殿的旧民自然不会任由这本书继续传播下去。他们在红十字会颁布了炼金术士的悬赏,红袍刺客们在信仰的驱使下几乎倾巢出动,最终我们伟大的波尔诺基奇在撒尿时被人一刀割下头颅,直至死前的前一刻,他仍在焚膏继晷地计算着庞大的实验数据……
“当时才八十余岁的千须榕联系到太阳之子,希望他下令禁止《上帝之体》以及任何有关书籍的传播。奥凯伦当即应承了下来,同时,他也提出了他的要求……双皇之战时,向来对中国漠不关心的旧民公然站在了教皇的队列,而秋风平原的大决战上,乌斯坦萨奇更是化身万丈树妖,一人就缠住了千军万马,同时和疯胡子萨里芬·京·冈蒂奇,以及当时的戟阳城公爵博泽·所罗门交手,全不落下风,啧啧啧,老当益壮啊……再之后,黑伦自未来而来,将厄舍·爱伦坡二世和奥凯伦拉进了时间间隙,再次出来时,二人面上阴晴不定,却异口同声地宣布:停战了……”
那场浩浩汤汤的大决战,光是流传下来的歌谣就有上百首,各方势力也因此各有盛衰消长,例如三蟾堡公爵和其四子皆死于此役,纹章“咒与毒”也因此失了传承;而黑羽堡公爵的“乌夜啼”却临阵突破,晋升到了三重,据说至今秋风平原到了淡漠无光的夜里,仍能听见渡鸦凄历的哭声……此外,炼金术士、奥术师、唤灵者、商会、卡徒,和异教徒,也皆在那时心怀鬼胎,各有所露面。
“时过境迁,《上帝之体》因为被划为虚构小说而再度流传于世,当然,其中原本最为精彩的学术论证部分已被删减和阉割了。这本旧书我还是从集市上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头手里淘过来的,反正几乎等于白送,不要白不要。结果读起来才发觉不得了——此书乃是只字未删的第二版《上帝之体》……书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大学教授,真真称得上是博学洽闻,不仅将波尔诺基奇的生平附在了后面,还在书中批注了许多注解和自己翻阅资料找来的引证……
“至于此书为何会流落到集市上贱卖,那位教授又是否是经历了什么困难,铁匠我也就无从得知了……”老詹姆把书合上,粗中有细地捋了捋乱蓬蓬的书角,将之递给了曷伊,耸了耸肩,嘟哝道:“此书在我买来前就这般凌乱了。可别看我,我对书还是很爱护的。”
曷伊接过书籍,说了这么多,他已经明白老詹姆的意思了。如果雾影森林真的有自己的时间,那乌斯坦萨奇死在迪斯玛手上还真不无可能。可目的呢?这当中又有谁在参与?……
他又开始坠入了重重迷雾当中。
在和老詹姆又侃了会儿山,小酌几杯后,曷伊·亚瑞卡琳奈便按照习惯在矿洞里漫无边际地散起步来,整理着凌乱的思绪。
入秋前,骆驼商会的人将来中原贩卖西域的行货。洛瑞斯自从去年体会过“蛇女”们的奇技淫巧后,简直恨不得与之私奔。她们答应洛瑞斯“明岁还会再来”,“切莫伤心”——总之短短几句话就让他爱上,并期盼上了秋天。
曷伊虽不赏风月,这回却要跟着回驾的骆驼们西行了。他除了试着做些买卖,还有几封老列维要稍给玛尔坦的信笺在身。
……
此前曷伊从未出过远门。不说西南丘陵了,就连青石堡的领地都极少离开。故而对于此行,他心中的期待要比愁闷多些。
毕竟对十七岁的青年来说,旅行永远是值得憧憬的。何况这世上奇异、让人着迷的东西,还远远不止有风景哩?……
不久前,老列维送了他一张卡牌用以防身,说是曾缴获的战利品。对于这些刻在卡上的纹章,贵族们向来都有些看不起,可曷伊却在那晚激动得难以入睡,摩挲着银白色金属卡面上勾勒的细线,一遍又一遍。
在卡片的左上角,刻有其名字:惊心。
这是一张不需要主动激活的一重卡,只需要贴在心口,靠心脏的跳动就能维持效果,在其主人即将陷入危急时发出提醒,使人心悸。
由于此卡和“泰坦重生”实在是太过不和——“泰坦重生”的青石化只要心脏无事,哪怕身体的其余部位七零八碎,也能重新再组,可以说唯一的弱点就在心脏,而如果附上此卡,心悸时会导致青石化的效果略微受阻,在千钧一发的战场中,这一瞬间的迟钝便足以致命——因此老列维在试了试“惊心”的效果后便极为嫌弃地将之撂在了青石堡的武器库里,直到曷伊即将外出行商,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张被动卡可以给曷伊用……
不同的卡牌使用代价各不相同,不似家族纹章只用血脉就可激活。“惊心”则别出心裁,不仅代价聊胜于无,还不须练习就能直接上手,虽说效果单一,却最适合给远游在即的曷伊去用——如果是别的卡牌,要想堪堪能使,至少也得三个月的训练与磨合,精通就更别提了。曷伊此行到戟阳城便停,不出国,大部分情况下肯定是无事发生的。就算遇到了突发状况,也自有镖客大显神通,护人周全,轮不到他去舍生搏斗——有这么一张能反应危急的卡,已经算是以防万一,慎之又慎了。
就在曷伊散步时,突然间,他的心口猛地一悸,下意识地令他脚步一顿。
谁料下一秒,前方的矿洞訇然坍塌在他眼前,落下的石块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砸落……扬起的烟尘弥散开,曷伊用发颤的手捂了捂胸口,“惊心”仍旧冰凉,而下面的心脏却后知后觉地就快要跳出来了……他喉咙一缩,吞下一口唾沫,良久才缓过呼吸来。
就在他蹲下去庆幸“惊心”救了自己一命时,他看见碎石间,什么东西正反射出金属的光泽……他将碎石费力搬开,只觉得自己好似在坐矿场边缘的吊篮,跌宕得太甚了……
那是一张奇特的卡,材质略比曷伊寻常见到的卡牌要沉重些,表面也更为暗淡,在卡面上,刻着一个古朴萧疏的纹章,好似水里的旋涡,又似闪烁在深空中神祗的眼睛……其左上角刻着两个字:旋水。
“我身非金石,浮世如旋水。”
他不由自主地呢喃起这句现已经成为莱顿谚语了的名言,一时忘记了呼吸。
听闻动静的工人们火急火燎地赶来时,只见曷伊像是被收了魂,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望着渐渐散去的烟尘,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