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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旋水·中(曷伊·亚瑞卡琳奈) ...

  •   老詹姆口中的故事千奇百怪,曷伊发觉,似乎唯有在说起北海时,他的脸上快乐的神色才会敛去,显得坚毅而沧桑。
      而所有故事当中,也只有关于北海的事他讲得最少,讲得最真。这一点又恰好加深了曷伊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印象:似乎无论是谁,只要他去过长城以北的极蓝之地,见过那儿漫长的白夜与雨雪,那么在他回忆这些事时,面上都会有些难以言述的感伤。
      北境啊,诗人笔下仿佛连时间也被冻结的遗弃之地,曷伊多想亲自用脚去丈量它的广袤,亲眼见一见那儿连向来快活,无忧无虑的老詹姆都谈之敛容的人民……可他又有何契机去出发,去远行呢?既非家财万贯的玩世公子,可以耗资远游,散财结侣,也不似那了无牵挂的逍遥过客,能仅凭着一杆手杖和几个背包,就去响应心中崇高的感召——他,曷伊·亚瑞卡琳奈,无怙无恃本是孤儿,幸而受人抚养,才得以温饱至今,如何却总是妄想着既定的命轨以外,那些丰丽博敞的人和事呢……
      他旋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迎面而来的仆童。
      对于马仆那张满是雀斑和恭敬的脸,曷伊有些反感和厌恶,乃至会在心里生起一阵想要吹毛求疵,借口责骂他一阵的冲动。
      他背过身去,迈进昏暗无人的矿道后,将额头抵在手背,闭目了半响才平复心中的恶意,变得有些消沉。
      马仆虽然生得一脸蠢相,可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作怪……每当马仆毕恭毕敬地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口中一声声地喊着大人时,曷伊总在心里觉得受用,仿佛自己真成了哪里的老爷——可他究竟算得上哪门子老爷呢?
      ……
      在矿坑的崖壁上,设有回环的栈道,踩上去嘎吱作响,摇摇欲坠。
      桐木栈道的一侧是险峻的巉岩,另一侧则是一排又一排高悬着的铁索,上下运转,最多能拉起三吨重的石料。
      在矿场全力运作时(来这儿的大部分工人本是附近的农民,农闲之时才来的矿场兼工),矿坑外缘的一百六十个绞盘一齐转动,发出的声响三十格里外都能听见。其余的时间里,大多数铁链都只是静生生地悬吊着,好似风格沉郁的栏栅。
      乘坐吊篮可以快速下到矿底,不过为了不让自己又白吃一顿午饭,曷伊还是选择花一些时间慢慢走了下去。
      沿着栈道盘桓,光线筛过冰凉的铁链,在岩壁上投出斑驳的阴影,加之迷离的青烟,倒显得此段路程颇似梦中……对于这儿的矿工,此乃名为财富的苦梦,日夜辛勤,一朝风云不测,又得重来;对于老詹姆,这里是一派幻象,烟云时常变换成想象中的北海,却也和北海一样伸手弗及;而对于曷伊,这些散在烟尘里的柔光,耳畔忽远忽近的叮当声,则像是自己心中宁静、挥之不去的迷茫。
      彳亍在清冷、只能见到脚尖的阶梯之上,一切都在渐渐离自己远去,仿佛世界在衰微,须臾间,他已来到了宇宙的边陲,失掉了自己姓名……他不姓亚瑞卡琳奈,不叫做曷伊,他是龙,是太阳,是宝石,是飞熊,是海怪,是流放之地无恶不作的蛇蝎,是雾影森林虔诚残忍的旧民;他是那古往今来唯一参透时间之人,穿梭回过去阻止双皇之战的黑伦·穆维因,是传说中黄金城的主宰,是亡者之门前爱出谜语的狮鹰,是光天化日下偷走国王假发的怪盗,是永无秋冬的夏甸里,放浪形骸的桂冠诗人,那须要人抬着前往比赛现场的大胃王冠军,他是……
      “哎呀,哎呀!竟是管家大人亲临!小的考虑不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呀……”
      老詹姆拍屁股起立,眼睛早就瞄到了曷伊腰间的酒袋,又说了一阵绕来绕去,扭扭捏捏的不知道什么话,最后才熟练地三两下解开系绳,如沐春风地呷了起来,陶醉得活像是泥坑里打滚的家猪。
      “番石榴酒?青枫城产的?”他嗅了嗅,咂巴了几下舌尖,“不对,不对,这是夏甸的烂泥葡萄酒,但你混了几勺番石榴酒进去提香,对吗?”
      曷伊打了个榧子,仿佛老詹姆正问到了点子上,慢悠悠地解释道:“不只是提香,番石榴的清润能掩盖住烂泥酒刚入口时的沙涩感,我还滴了柠檬汁在里面,使得层次变化会更加丰富——这个比例最对我胃口,怎么样?比之上次旧民酿的苦艾酒如何?”
      上次的那桶苦艾乃是游商那儿花四十枚银币买来的。之所以敢卖这么贵,乃是因为这支商队在雾影森林与王都间往返,每年只在青石堡逗留个三五日,几乎独揽了绝大多数来自雾影森林的行货。
      帝国成立之初,商机遍地,随着一小部分人借着国威做起境外生意,把四方的特产风物低价购入,再运回莱顿吹嘘贩卖,并以此挣得盆满钵满。投机倒把的市井之徒自此像是捅了蜂窝一般大量涌现。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几番竞争、淘汰下来,逐渐地只剩下几个大的商会。
      到了秋季,曷伊也要跟着一支商队西行,学习做买卖,其终点正是戟阳城。
      管家鼓励他说:“放平心境,曷伊,希望你回来时还有裤子穿……”
      “如果说从前经商只需要眼光独到,头脑机敏,了解行情就能发财,那现在恐怕更多的则是要和人心打交道,而非是货物了——
      “你东西再好,再稀罕少有,再物美价廉,我偏说你这是伪劣烂造,偏说这用了生疮,吃了得病,说得人心惶惶,不敢来买,不仅如此,还仗着雄厚的资本请人来砸你的招牌,明着打压你,暗地里呢,又另叫一伙人来出演雪中送炭,慧眼识珠的戏码,只需你肯将这货的来路透露一二,将卖的利润分出几成,定能帮你渡过难关……啧啧啧,这样商业黑幕,骗局手段,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哩!如今没有千百个心眼,没有过硬的后台,怀里揣着几个小钱,想到了条以为能发财的门路,就屁颠屁颠地去淌这墨一般黑的浑水,别不信,保证你赔的命都得搭进去!”
      雷奇的话并没让曷伊打起退堂鼓,反而叫他跃跃欲试。毕竟,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几次出远门的机会了,说什么也不会放弃的;况且不拿出点像样的成绩,雷奇也不会放心退休,将矿场彻底交付给他管理。
      “啐!去他娘的旧民酿的,我看那苦艾十有八九就是掺了点不知什么玩意儿的白苦艾,打着旧民的噱头好漫天要价——綦巾商会的那帮乌鸦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老人小孩,谁的钱都敢骗,什么花招耍不出来?迟早要遭报应……”自打曷伊认识起,老詹姆似乎就一直对商会颇有微词。
      綦巾商会以其商队的头上皆绑有黑布得名,据说是当初为了顺利度过三蟾沼而戴。当地人深信黑色的头巾,加上一段古老的咒语能保佑他们不受邪蟾的侵扰——过了那片充斥着各种疫病和毒虫的沼泽,才算抵达雾影森林的外缘——虽然后来开辟了其他的商路,也仍旧保留着这一习惯。
      这是一帮唯利是图,敢上战场买尸的,实打实食腐的乌鸦,又偏偏羽翼丰满,能使鬼推磨。像其他几家大商会一样,乌鸦与许多皇亲国戚,领主贵族都有合作,明的暗的,故而即便出过几次丑闻,上面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象征性地替受害者索要了些赔偿,又罚了几只替罪羊糊弄了事。
      曷伊又想起了在游商那儿买酒时,见到的他们雇佣的几位镖客。
      ……
      在集市上,乌鸦们锣鼓喧嚣地支起彩色的遮阳篷,在长长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甚至有人扮作独眼巨人的样子守在一个宝箱前,付一枚银币才能观看里面的东西。曷伊忍不住好奇付了钱,却发现不过是普通的冰块,在夏甸或许会受孩子们欢迎吧……而集市中除了耍杂的艺人儿,唱稀奇的吟游诗人,算命的彩面老妪,帐篷前站街的异域女郎,展示着最新炼金成果的术士,标致可爱的男童,还有数名气场阴鸷、满面风霜的镖客,给曷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替帐篷里的洛瑞斯把风,恰好看见了这样一幕:
      一个梁上君子戴着兜帽,压低帽檐,跌跌撞撞,匆匆忙忙地自人群中穿过,待有人发觉到钱袋失窃时,已经不见了踪影。而被偷的众人当中,有一位身形颀长,体格健硕,约莫四十来岁的镖客——衣衫几分破败,偏显露悍将风采,神色由来冷淡,更非同凡了之辈。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抬起手臂,其小臂尽绑上了白布,在偏向手肘的一端,绑布已经满是血污,成了红褐色,唯有一片方正平整的凸起处仍是素白——曷伊亲眼看着那儿,那人的手臂上,又斑斑点点地冒出鲜红的血来,在绑布上淅淅晕开……而那白色的方片处,一张卡开始冷幽幽地闪动猩红的血光。
      那是曷伊头一回亲眼见到“泰坦重生”以外,能够“嬗变”的纹章。
      几乎就在看见那张卡上蠕动着的血色秘纹的同时,他的脑中落雷般地响起了一个人名——一个家喻户晓的赫赫威名。
      正惊异间,洛瑞斯已从帐篷里爬了出来,胸口泛起青光,一面只手系着来还不及绑的裤带,一面将他护在了身后,喊道:
      “曷伊,附近有高手!”
      曷伊听了不觉一阵苦笑,洛瑞斯啊洛瑞斯,叫你平日里少赏些风月,多关心关心战事不听——这位高手,恐怕就算是令兄来了,也不见得能怎么样啊……
      ……
      曷伊接过老詹姆递来的旱烟,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若有所思。
      “‘赤枭’迪斯玛,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儿,替乌鸦送镖呢?玛尔坦对此是否知情?西境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老詹姆见他心事重重,于是主动开口说道:“管家大人呀,最近雾影森林好像又开始不太平咯……听说半个月前,‘千须榕’乌斯坦萨奇洗澡时‘不慎’喝水‘呛死’了,旧民们现在正忙着选举新的大祭司呢……为此,各个党派之间可以说是使尽了各自的鬼蜮伎俩,却至今也还没个像样的结果……”
      曷伊猛吸了一口烟,眼里精光灼灼,可随机又泄了气。时间上算压根就来不及。他看向老詹姆,自觉没有把那天在集市上的见闻告诉过他,但也不妨有某位工人当时凑巧在场,回来矿场后夸夸其谈,被他听见了的可能——以铁匠的博识,几乎不用多想就能知道那是谁。
      打量了铁匠几眼后,曷伊无奈地耸了耸肩,只好承认,光靠自己一个人完全无法猜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即便听见了局势的一丁点风声,也不知道草里埋伏着怎样的危险……
      害!当权者的游戏,自己又为何要这么认真地想来想去呢?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顶着,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小人物来分析揣度了?反正消息也早就告诉了□□,就让老家伙们去考虑这件事背后代表的可能吧!
      “哎……詹姆,雾影森林那蛮荒之地先不谈,你知道前些天,就在乌鸦们搞的集市上,发生的那件奇事不?”曷伊不动声色地问道。
      “奇事?”老詹姆先是四处瞄了一眼,见没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恭贺道,“管家大人莫不指的是洛瑞斯德里·列维裤子脱到一半浪子回头的事吧……少当家他能在如此年纪幡然醒悟,勾栏悟道,明白‘色乃刮骨钢刀’之理,想必不仅是□□老爷,就是青石堡的女仆听了也会感到十分欣慰的……”
      曷伊连声咳嗽,显然是被烟呛到了,他解释道:“不是这个。是有人行窃碰上了硬茬儿,被当场逮住的事……那人好生厉害,隔空就把扒手拽了回来,身上一点伤口也见不到,人就已经昏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
      老詹姆这才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件事啊!大人难道不知道吗?乌斯坦萨奇死的时候也这般蹊跷——要不是他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岁□□还能照常□□,可能旧民们还真会以为他是洗澡时自然死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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